意識在黑暗裏浮沉。
王小改感覺自己像是被浸泡在溫水裏，周身暖洋洋的，經脈裏那股火燒火燎的刺痛感漸漸被溫和的藥力化開。耳邊隱約有低語聲，像是隔著層厚厚的水。
“……靈力透支太嚴重，三係經脈都有輕微灼傷……好在根基未損，靜養七日，配合‘潤脈湯’每日三次……”
是呂荷花的聲音，平和、清晰，帶著醫者特有的篤定。
“……那些金針激發過的穴位需要重點調理，否則會留下隱傷……‘膻中穴’的保險針拔除了，心脈穩定……”
接著是另一個男聲，音色清朗，語氣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關切：“荷花，你這幾日守著他，自己的功課都耽擱了。醫堂事務本就繁重，莫要太過勞累。”
“陳師兄放心，我心裏有數。”呂荷花的聲音依舊溫和，“王師弟是因我施針才如此，我需負責到底。”
“你總是這般……”男聲歎了口氣，沒再說下去。
王小改想睜眼，眼皮卻重如千斤。又沉沉睡去。
再次醒來時，已是次日午後。
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空氣裏彌漫著熟悉的藥草清香。王小改發現自己躺在一間簡潔的廂房裏，身上蓋著素色的薄被，左臂傷口被重新包紮過，繃帶上滲出淡淡的碧綠色藥膏痕跡。
試著動了動，全身酸軟無力，但經脈的刺痛感已基本消失，丹田處氣旋緩緩旋轉，雖然微弱，卻在穩定恢複。
“醒了？”
門被推開，呂荷花端著個木托盤走進來。她換了身月白色的常服，發髻鬆鬆綰著，幾縷碎發垂在頰邊，比起昨日施針時的專注凜然，多了幾分居家的溫婉。
“呂師姐。”王小改想坐起來，卻使不上力。
“別動。”呂荷花將托盤放在床邊矮幾上，伸手按了按他腕脈，“脈象平穩多了。你透支太甚，至少三日不能妄動靈力。”
托盤裏是一碗褐色的藥湯，還冒著熱氣。
“這是‘潤脈湯’，趁熱喝。”呂荷花扶他靠坐起來，將藥碗遞到他手中，“慢些，小心燙。”
藥湯入口微苦，後味回甘。湯液入腹，化作溫和暖流滋養著幹涸的經脈。王小改一口氣喝完，額上滲出細汗。
“多謝師姐救命之恩。”他放下碗，鄭重道。
“醫者本分。”呂荷花接過空碗，又取出一小罐藥膏，“外傷的‘碧玉膏’需每日更換。你手臂上的傷已無大礙，但金針刺過的九個穴位，這三日需重點溫養，否則易留下隱患。”
她頓了頓，看向王小改：“昨日礦洞之事，林師妹與我說了。你既平安歸來，後續之事莫要再衝動。黑虎幫盤踞河陽城多年，背後關係複雜，你孤身一人，鬥不過他們。”
王小改點頭：“我明白。”
“明白就好。”呂荷花起身，“你且休息，晚些時候林師妹會來。她有事與你商量。”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你的體質……很特別。三靈均衡本不該有那般爆發力，可是修煉了特殊法門？”
王小改猶豫片刻，點頭：“得了一本身法殘卷，恰好適合。”
“殘卷……”呂荷花若有所思，“修行路上，機緣重要，但根基更重要。莫要貪圖速成，損了根本。”
“謹記師姐教誨。”
呂荷花離去後不久，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這一次，是個身著靛青色長衫的年輕男修。他約莫二十四五歲，麵容俊朗，氣質儒雅，但眉宇間帶著幾分慣於發號施令的銳氣。腰間懸著一枚丹爐形狀的玉牌——這是丹房內門弟子的標誌。
他站在門口，目光落在王小改身上，打量片刻，才緩步走進。
“王小改師弟？”男修開口，聲音正是昨日昏迷時聽到的那個，“我是陳煜，丹房執事弟子，亦是呂荷花的……道侶。”
他語氣自然，卻在“道侶”二字上稍稍一頓。
“陳師兄。”王小改點頭致意。
陳煜在床邊椅子上坐下，姿態隨意：“荷花這兩日為你費了不少心神。她性子柔善，見不得人受苦，尤其你是因她施針才虛弱至此。”
他話裏有話，王小改聽出來了，隻淡淡道：“是我勞煩呂師姐了。”
“知道便好。”陳煜笑了笑，笑意卻未達眼底，“我聽說你是這屆新弟子中資質最特殊的那個？三係均衡五成整？”
“是。”
“均衡是好事，但也意味著平庸。”陳煜手指輕叩椅背，“修真之路，講究的是‘精’與‘專’。你這般靈根，初期或許修煉不慢，但越往後，越是艱難。煉丹、煉器、劍道……無論哪條路，都需要極致的天賦與專注。”
他看向王小改，目光裏帶著審視：“荷花心思純善，做事不求回報。你若有心報答她，便好好養傷，傷愈後專注自身修行，莫要……給她添不必要的麻煩。”
這話已說得相當直白。
王小改麵色平靜：“陳師兄教誨，我記下了。”
陳煜似乎對他的反應還算滿意，起身道：“你且休息。荷花那邊，我會勸她多顧著些自己的功課。她近日在鑽研一套古法金針術，正是緊要關頭，不該為瑣事分心。”
說罷，他微微頷首，轉身離去。
王小改靠在床頭，閉上眼。
陳煜的話雖不中聽，但道理沒錯。自己現在的實力，確實沒資格給別人添麻煩。
但那股隱隱的、被俯視的不適感，還是讓他心頭微澀。
傍晚時分，林霜來了。
她手裏提了個食盒，進來後直接放在桌上，言簡意賅：“吃。”
食盒裏是簡單的靈穀粥和兩樣清淡小菜。王小改確實餓了，慢慢吃完，力氣恢複了些。
“呂師姐說你三日後可下地。”林霜等他吃完才開口，“但黑虎幫的事，沒完。”
她從懷中取出一張折疊的紙，展開遞給王小改。
紙上畫著個人像，正是王小改，雖然隻有七八分像，但特征抓得很準。下方寫著：“百鍛宗新弟子王小改，傷我幫眾三人，懸賞五十靈石，取其一手一腳。”
懸賞令。
“昨天礦洞的事，黑虎幫吃了虧，但沒打算罷休。”林霜淡淡道，“他們在河陽城有些眼線，你這幾日若再進城，怕是會被盯上。”
王小改捏著那張紙，眉頭緊鎖。
五十靈石，對普通外門弟子來說不是小數目。重賞之下，難保沒有同門或散修動心。
“你有什麽打算？”林霜問。
“躲。”王小改說得幹脆，“師姐有什麽建議？”
林霜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還算清醒。你現在最需要的是時間和安靜。宗門內雖安全，但總有下山的時候。我建議你接個外派任務，出去避避風頭。”
“外派任務？”
“藥器堂每月都有外出采藥、尋礦、或是護送藥材的任務，通常由內門弟子帶隊，外門弟子協助。”林霜從懷裏又取出份卷軸，“三日後，我要去‘迷霧沼澤’邊緣采集‘七心蓮’，那是煉製‘清心丹’的主材，任務期約十日。需要兩個外門弟子協助處理藥材、警戒護衛。你可願去？”
王小改眼睛一亮。
迷霧沼澤在河陽城西北三百裏，已出百鍛宗直轄範圍。去那裏，既能避開黑虎幫眼線，又能實地曆練，還能賺貢獻點。
“我去。”他毫不猶豫。
“任務貢獻點不算高，每日五點，但采集的藥材若有多餘，可按市價五成折算給你。”林霜收起卷軸，“不過事先說好，迷霧沼澤雖隻是邊緣地帶，但也有低階妖獸出沒，且有瘴氣。你需做好準備。”
“明白。”
“那你好好休養，三日後辰時，山門集合。”林霜起身走到門口，又想起什麽，回頭道，“呂師姐那邊……陳師兄的話，你別往心裏去。他那人，出身丹道世家，自幼順遂，習慣了指派他人。”
王小改一愣。
林霜難得多說了幾句：“呂師姐孃家本是南郡醫道世家，十五歲時因家族生意聯姻，嫁予當時已是感靈境三層的陳師兄。婚後第三年，她夫君在探索秘境時意外隕落。陳師兄那時是呂家聘請的丹藥供奉，對呂師姐多有照拂，後來……便走到了一起，隻是沒有正式對外宣佈而已。”
她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事實：“呂師姐性情外柔內剛，看似順從，實則極有主見。她之所以鑽研金針古法，是想走出一條不依附丹道、純以醫技濟世的路。陳師兄卻認為她應該專注修行，不應為外物所擾。所以對來求助的弟子多有不滿，不過畢竟本性不壞，也沒有過多行為。”
說完，林霜推門離去。
王小改坐在床上，久久不語。
原來呂荷花手指上那枚銀環，紀唸的是她早逝的前夫。而她與陳煜之間，似乎也不是那麽和諧，難怪昨天陳師兄說到道侶二字時有點躊躇。
這些與他無關。
接下來三日，王小改老老實實在醫堂養傷。
呂荷花每日來為他換藥、診脈，偶爾聊幾句修行和醫理。她說話總是溫和耐心，但涉及專業時，眼神會變得格外專註明亮。有兩次陳煜來接她回洞府時也盡量先交代好她不在時的注意事項才走。
王小改漸漸看出，她確實如林霜所說，骨子裏有股不顯山露水的倔強。
第三日傍晚，王小改已能下地行走。他去器閣找李管事，說明要外出任務，暫停刻符工作。李管事爽快應下，還額外給了他五貢獻點，說是這幾日工錢結清。
又去任務堂正式接了“協助采藥”的任務，領了任務牌和一份簡易地圖。
回到醫堂向呂荷花告別時，她正在整理一套新的金針。
“要走了？”呂荷花抬頭看他，微微一笑，“你經脈已無大礙，但三日內仍不可全力運轉靈力。這瓶‘養氣丹’你帶著，每日一粒，可助快速恢複。”
她遞來一個小玉瓶。
“多謝師姐。”王小改接過，猶豫片刻，還是問道，“師姐的古法金針術……鑽研得如何了？”
呂荷花眼神微亮：“已有小成。隻是其中幾處關竅，還需實證。待你回來，若有機會，或許可再請你幫忙試針。”
她說得坦然，王小改也笑了：“隨時恭候。”
離開醫堂時，夕陽正好。王小改深吸口氣，感覺體內靈力已恢複了七八成，且經過這次透支與修複，經脈似乎拓寬了一絲，靈力流轉更加順暢。
禍福相依，古人誠不我欺。
次日辰時，山門。
林霜已等在那裏。她今日穿了身便於行動的深青色勁裝，背著一個半人高的藥簍，腰間懸著短劍，比平日多了幾分利落颯爽。
除了她，還有一人。
是個圓臉微胖的外門弟子，名叫朱大富，據說家裏是做藥材生意的，對靈草辨識有一手，是林霜特意挑的助手。
“人到齊了，出發。”林霜言簡意賅。
三人剛走出山門不遠，前方山道上迎麵走來一人。
深褐色皮甲，高挑矯健的身形，臉頰上的疤痕在晨光中清晰可見。
是雷青瑤。
她似乎也正要出門，肩上挎著個鼓鼓囊囊的獸皮包，腰間短刃換了把更長的彎刀。
“喲，林師妹，出任務？”雷青瑤先打招呼，目光掃過王小改，挑眉，“小子，傷好了？跑得挺快嘛。”
“這訊息傳的挺快，你在城裏都知道啦？”王小改苦笑：“托師姐的福。”
林霜朝雷青瑤點點頭：“雷師姐這是？”
“接了個護送商隊的活兒，去‘落楓鎮’。”雷青瑤懶洋洋道，“走半個月。你們呢？”
“迷霧沼澤，采藥。”
“沼澤啊……那地方濕氣重，蟲子多，小心點。”雷青瑤拍拍王小改肩膀，“小子，跟著林師妹好好學。她雖然話少，但靠譜。”
說罷，她揮揮手，大步流星朝另一個方向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山道拐角。
王小改看著她離去的方向，心中微動。
落楓鎮，好像在迷霧沼澤更北邊？
“走了。”林霜的聲音拉回他的思緒。
三人沿著官道，朝西北方向行去。
晨風拂麵，山林蒼翠。
王小改回頭望了一眼漸遠的百鍛宗山門。
這一次，他不是逃。
是去變得更強。
然後，回來解決該解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