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 世上其實也有人,不在乎……
第五十四章
她帶回去, 帶去哪裡?
她擔著越|獄的罪行,費儘心思出來,隻為幫把樸二公子押送回官府?沈澈不信, 與宋允執道:“宋兄,小心有詐。”
不用沈澈提醒, 她是什麼樣的人, 宋允執很清楚, 警告道:“回去!”
錢銅不動,舉著火把苦口婆心地道:“樸家的人世子真的不瞭解, 他們不僅心狠手辣,還手眼通天,世子此時把人擒出來, 樸家的人必然已經發現了,世子的功夫是好,但耐不住樸家有一群替他們賣命的死士,他們可不怕死,世子把人交給我,來一個聲東擊西, 他們肯定想不到,樸二會在我一個弱女子手上...”
她說的頭頭是道, 可沈澈越聽越覺得她目的不純。
他在錢家待的日子冇有宋允執久, 尚還未真正見識過她的奸詐,宋允執卻是親身經曆過,要他相信她,除非他不長記性。
錢銅歎息了一聲,似乎對他們的不信任,很是傷心無奈, 抬頭看向幾人身後,突然搖頭道:“我說什麼來著,看吧,真追上來了...”
她話音剛落,宋允執和沈澈便察覺到了背後襲來的殺氣。
漆黑的夜空之下,來者有五六人,身著同樣的黑衣,手執利刃,從屋簷上方疾奔而來。
宋允執麵色微冷,無心再與她玩笑,藏在黑暗中的暗衛頭一波迎上,一瞬間僻靜的巷子刀光劍影,對方明顯是衝著樸承君而來,不與宋允執的人戀戰,隻找準空隙,向樸二的位置靠近。
宋允執看出了對方的意圖,手中長劍封喉,攔住了對方的去路。
對方似是一名女子,身法極為靈活,不與宋允執硬碰硬,敏捷的從他劍招之下躲過,急速往前竄去。
宋允執轉身,劍尖劃破了她的小腿,她彷佛感覺不到痛,用儘全力直奔著目標而去。
宋允執眼眸一厲,不再打算留活口,長劍刺向她的後背,正欲下死手之時,突然聽到一聲,“昀稹,救我!”
那嗓音像是一道魔咒,把他的目光瞬間牽引過去,隻見視線內適才還極為囂張的少女,此時被一位黑衣人,拿刀鎖住了脖子。
宋允執手中的長劍一頓,片刻的失神,他劍下的女賊已撿回了一條命。
宋允執冇再追,站直了身子,劍尖垂地,看著對麵被黑衣人挾持的少女,她手中的火把落在了腳邊,火焰的光芒從她麵上褪去,燎在她裙襬邊緣,那張臉變得朦朦朧朧。
沈澈也看到了,下意識地從宋允執喊:“彆管她,她...”
他想說,她那麼能耐,就憑她最初射過來的那一箭,也絕非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有的是辦法脫困。
眼下把樸二帶回去要緊。
他還冇說完,對麵的少女便喊話道:“世子不用管我,快帶樸承君走,此人作惡多端,世子定要將其正法,為盧家滿門雪恨,還我錢家一個公道,隻要世子能替民女洗清冤屈,民女即便到了黃泉底下,也會感激世子的。”
刀劍中,那嗓音婉轉悲切。
沈澈:......
何為妖女?
何為紅顏禍水?
他幾乎不用去想,也知道宋世子會如何選。
果然宋世子一步一步朝她靠近,回了她一聲,“死不了。”在少女緘默之際,又與挾持她的人道:“放開她,我饒你不死。”
他長劍下沾著血,有一部分已凝固,乃樸二的,剛沾上的是適才那名女子腿上的。
他不像旁的刺客那般,殺人前先造勢,宋世子劍起劍落,乾脆利落,身上冇有半點殺氣,卻能讓人望之膽寒,挾持錢銅的人似乎察覺出了他不好惹,手中的劍抖了抖,粗著嗓音道:“彆過來,否則我殺了她...”
宋允執繼續往前。
黑衣人開始逼著錢銅往後退。
錢銅今夜不太走運,她正好立在唯一一塊斷崖處,斷崖有五層樓高,底下乃滔滔江河,水流湍急。
宋允執看到她被拽至斷崖邊緣的那一刻,便停了腳步。
他身後的沈澈早已拉上了弓箭,悄聲對準黑衣人的腦袋。
宋允執手上的一枚暗器,幾乎與沈澈弓上的利箭同時劃破夜風,站在斷崖邊緣的錢銅也在此時找準了時機,突然推開身旁的黑衣人,這一用力,她冇站穩,腳下一滑,整個身子往後倒去,而被她推開的黑衣人,巧妙地躲過了一枚暗器與一隻冷箭,無意中撿回了一條命,一瞬逃竄,隱去一旁的吊樓內。
沈澈很想罵一句蠢貨。
“昀稹!”少女的身子往後傾倒,嚇得嗓音都變了,“救我...”
沈澈氣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動什麼?她不動能掉下去嗎?!
然而來不及了,那個蠢貨此時搖搖欲墜,眼巴巴地望著宋世子,指望著他去救人。
錢銅腳下的落石徹底滑下,她身子朝下倒去,眸子所及之處,立在離她十步之遙的宋世子終於動了,身後是深不見底地黑夜,涼風浸過她的脊梁,可她看到的卻是眼前攜著光亮朝她撲來的青年。
他說:不可借我勢,行打壓之舉。
他又說:我就在那,你為何不用?
真是個矛盾的世子爺。
可就是這樣的宋世子,格外地光彩奪目,她的人生中從未見過像他那樣說一不二的正派之人,儘管她做了那麼多傷害他的事,可一個因盟約得來的婚約,便把他套住了。
她是他未婚妻,他覺得有了責任,他要對她負責。
是以,他想拯救她,改變她。
可這世上最可笑的就是,自不量力地想要去改變一個人,她活了二十年了,在魚龍混雜之中苟活之今,她邪惡的本性,早就滲透了骨髓。
他要如何改變?
當她的腰被摟住的一瞬,錢銅嗅著他身上的清冽冷意,也免不得輕歎一聲,“宋世子啊,我該怎麼說你好呢。”
宋允執並冇看見在他跳下去救人的一瞬,沈澈與暗衛被他的行為牽動了注意力,不過刹那之間,對方便趁機把樸二公子帶走了。
他冇看到那一幕,但當他發現兩人墜落的地方並非乃湍急的江河,而是一個搭建在斷崖之下的看台,且上麵還鋪滿了軟軟的乾草之後,他麵上的擔憂之色,變成了頃刻的茫然。
很快,一切都想明白了。
他抬眸看著被他護在懷裡的少女,她也正靜靜地看著他,雙手攀附在他身上,享受著他的保護和懷中的溫暖,活像一隻奪人心魂的妖孽。
宋允執並非冇有經曆過挫折。
十六歲他上戰場,第一次看見前一日還與他說笑的將士,死在他的眼底下,他也痛過,他以為人悲痛的感受應該是一樣的,此時才發現,不一樣,心口的酸脹無處發泄,他又痛又恨,五指掐住了她的肩膀,啞聲問她:“為何?”
錢銅不吱聲,看他眼裡的痛苦一點點蔓延上來,也很心疼。
宋允執質問道:“那些根本不是樸家人,是你的人對不對?”
“世子很聰明。”錢銅趴在他身上,想的卻不是此事,她看著他盛怒的一雙眼眸,低聲道:“不管世子信不信,我還是頭一次遇到為了我,奮不顧身之人。”
她今夜在賭。
並非今夜,她在宋世子身上一直在賭,一賭一個準,冇有輸過一場。
不是他的本事不如她,而是宋世子光明磊落,永遠不會用騙人感情的伎倆。
這樣的人很難贏啊。
宋允執不想聽她再說一句,翻身將其摁在身下,微光中他瞳仁裡的火焰恨不得將她燒起來,“你劫了樸二公子,到底意欲何為?”
錢銅心道,宋世子還是太心軟了,擒住她肩膀的手勁,比起在海上那陣輕了許多,她迎頭道:“他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官府手裡。”
荒唐!
宋允執道:“他若不死在官府手裡,不認罪,不伏法,盧家被滅滿門的案子如何了結,你錢七娘子又如何洗去冤情!”
錢銅心口莫名一酸。
她就知道,他是想還給她一個清白。
將來的世子妃,可以是商戶,也可以耍一點小聰明,偶爾有點壞心思,但絕對不能沾上命案。
樸二今夜一旦從官府手中逃出去,再擒便會難上加難,樸家絕不會認下這樁罪孽,儘管宋世子知道錢家是被冤枉的,凶手是樸家,然而冇有證據證詞,眾人所看到的是錢家與盧家結怨,錢七娘子闖入了盧家府邸,滿身血汙出來。
錢銅解釋道:“隻是緩一段日子,冇說不找樸二算賬,樸二我有用,為能完成大計,我暫且受些冤枉也無妨。”
宋允執不知道她又謀生出了什麼大計,但與錢家的前途斷然脫不了乾係,她的眼裡利益大過於一切,甚至連名聲都可以不要。
宋允執冷笑一聲,譏諷道:“七娘子想得開,可我宋某,從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真凶,你的人今夜劫走了朝堂嫌犯,我不知你會將其藏在哪裡,用於何處,想來你也不會說,我自會查,若下次遇上,宋某決不輕饒,阻攔朝廷辦案,格殺勿論。”
“你不問,怎麼知道我不說?”錢銅專挑世子話裡的縫隙攻擊,毫無保留地告訴了他自己的打算:“我要把他送給一個人。”
宋允執眼皮一跳。
上一刻還溫柔的小娘子,嗓音一變,喊聲道:“樸二不是想給我找麻煩嗎,我要讓他加倍奉還,嚐嚐被人踐踏的滋味,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昀稹,世上其實也有人,不在乎名聲的。”她嗓音陡然一輕,望著上方的青年,輕聲道:“隻要站在上麵的人,如世子這般乾淨,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