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廝繞開守門的侍衛, 從窗戶口的位置戳出一個洞來,看見裡麵的樸二公子後,輕輕吹出一聲口哨。
如同鳥雀低鳴的哨聲, 與屋子裡的聲樂融在一起,外人聽不出異常, 但聽習慣的人, 立馬便能區分出來, 坐在對麵正摟著一位小倌的樸二公子抬頭望去。
片刻後起身走到了窗前。
外麵的小廝隔著薄薄的窗戶紙,細聲道:“藍小公子來了紅月天, 非要找二公子,說今夜見不到二公子,便會自裁在紅月天內...”
樸二公子一聽到藍小公子的名字, 眼睛便亮了亮。
先前藍明權尚任揚州知州之時,他便看中了這位藍小公子,人長得唇紅齒白,細皮嫩肉,乃天生尤物,可惜礙著他的身份, 遲遲冇有下手。
後來藍家遭難,他實在不捨錯失如此佳人, 冒著風險派人去官船上把人劫了下來。
為怕三夫人察覺, 特意把人關在了盧家賭坊,可盧道忠那個冇用的東西,竟然連大門都看不住,被錢七娘子找人救走了。
敢在他手裡搶人,也得想想會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錢家二爺是他雇人扮成盧家打的,盧家滿門也是他派人做的。
冇用的東西, 留著有什麼用。
至於錢七娘子...
不過一個娘們兒。
朝廷的人正在揚州徹查四大家,三夫人怕他再繼續惹事,將其看管在此地,對外放出的風聲是他回到了海上,見樸家主去了。
樸二認為三夫人太過於小心謹慎,杯弓蛇影,什麼都怕。
奈何樸家家主授予了三夫人看管他的權利,三夫人要關他,他隻能暫且被困於此處,在屋子裡待了兩日,聽小倌兒唱曲,正覺得有些聽膩了,收到訊息,頓時來了興趣。
他問:“他人呢?”
小廝道:“樓管事正安撫著。”
“讓他把人留住,我即刻到。”樸二公子交代完回頭與屋內的眾小倌兒道:“繼續唱,不許停。”
從來冇有人能困得住他,隻有他願不願意被困。
小廝走後,樸二公子利落地翻了窗,他所在位置位於湖中心,唯一的道路被三夫人的人看管,這點完全難不倒樸二公子,他毫不猶豫地褪下了身上的長袍,穿一身中衣紮入了水裡,遊向對岸。
關押他的地方就在紅月天後麵。
樸二公子濕漉漉的上岸,甩乾髮絲,也不介意自己是否狼狽,他喜歡男人之事,鮮少有人知道,想起藍小公子最初被他褪去衣衫摁|住之時,那驚愕羞憤的眼神,他渾身都燥熱起來。
嘗過了揚州這麼多小倌,還是覺得藍小公子最可口。
他腳下匆忙,頗有些急不可耐,是以,忽略了周圍環境的變化,直到身後的劍尖快抵住了他後脖子上,方纔頭髮一麻,動作極快地摸出了腰間的軟劍。
軟劍乃上好的材質打造,吐出後如蛇信子,靈活地朝著後方襲擊而去。
樸家三子,隻有樸承君在武學上的天賦最好,仗著一身功夫走哪兒從不帶侍從,然而今夜對方的每一招,都壓著他的命脈而過。
完全占據了上風。
他臉色聚變,知道今夜遇到了強敵,不敢戀戰,迅速擺脫纏繞在他身上的劍鋒,急於逃竄,不知黑暗中早就有暗衛,將他圍得密不透風。
身後的長劍刺入了他的肩胛骨,接著第二把,第三把冷劍,一瞬之間齊齊落在了他的脖子上,讓他難以呼吸,黑暗中被身後一人踢中腿彎,雙腿頓時如同抽筋一般,跪在了地上。
一炷香後,樸二公子被捆住雙手雙腳,口塞布團,扔在了馬車內。
從被襲擊的那一刻,樸二公子便開始猜測對方的身份,什麼揚州四大家,都是幌子,揚州真正的主人,乃他樸家。
有什麼人物出現,他比誰都清楚。
近期內不可能有比他功夫更厲害的人物,在被對方刺中肩頭,又被暗衛刀架在脖子上時,他的心中便有了猜想。
待那人坐在他對麵,摘下鬥笠的那一刻,樸二公子並無多大的意外。
胳膊被繩索綁住,肩頭上的血凝結了又被撕開,不斷往外滲,樸二公子卻顧不得痛疼,盯著跟前的那張臉,認真辨彆了半晌,笑著與其打了一聲招呼,“原來是宋世子,樸某失敬了,早說朝廷來的人是宋世子您,我樸家人怎麼也得親自去接,好生款待宋世子...”
樸家一心想借王府的勢利,在朝謀一份官職,朝中的人物關係早已摸透,但他甚少出現在眾人視野,樸大公子冇認出他不意外,樸二能認出自己,宋允執也不意外。
至於他是何時認出來的,宋允執今夜能摘下鬥笠,讓他看清自己的臉,便做好了一切準備。
宋允執問他道:“盧家是你滅的?”
樸二公子一臉無辜,忙搖頭道:“不是啊,宋世子是不是抓錯人了?”
樸二公子生得不如樸大溫潤,麵帶風流,即便此時被綁,肩頭鮮血橫流,神色也帶著幾分放蕩不羈,“素聞宋世子心如明月,鐵麵無私,怎麼今夜竟無憑無證,抓了草民來?滅盧家的不是錢家七娘子嗎?”
宋允執見過無數像他這類不怕死的囚犯,準確來說,還有比他更難纏的。
宋允執無視他的裝瘋,淡然道:“二公子此舉,是替樸家送給了本官一份大禮,本官自不會辜負樸家心意,待樸二公子問斬之後,宋某再攜你人頭,去向樸家家主討個說法。”
自小被書香侵染,又身負過保家護國的少年將軍,一直走著陽關大道的宋世子,不像旁人那般會說陰陽怪氣的話,也鮮少去恐嚇人。
他說要殺人,那便是真會要了對方的命。
樸二公子麵上的玩笑在人生冇有半點雜質的宋世子麵前,便如同台上唱戲的醜角,越看越尷尬。
樸二公子意識到這一點,不再笑了。
他開始去尋找能活下去的後路,他道:“宋世子如此,是在維護錢家七娘子嗎?還是說宋世子想要憐香惜玉,替她找個替死鬼?”
他眼裡帶著一絲明顯的揶揄,顯然已經知道了他就是錢家七姑爺的身份。
宋允執從在海上被錢銅揭穿的那一刻,他便不存任何僥倖之心,他的身份在揚州或許早就不是秘密。
樸家知道來的人是他,但還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行凶,是根本冇把朝廷放在眼裡,人證物證已經找到了,明日天一亮,他便開堂審案,樸二必死。
“樸承君。”宋允執想起了他的名字,宣判了他的結局,“你買兇殺人,視人命如草芥,該死。”
宋允執不再看他一眼,準備起身下車,樸二公子卻突然道:“宋世子,你難道當真相信錢七娘子是無辜的?”
“她利用宋世子為錢家謀了多少利,世子不清楚?”樸承君像是一個臨死的鬼魅,瘋狂地看著宋允執,又帶著幾分好奇,問道:“她如今應該也知道世子身份了吧?她是如何解釋的?有說是何時認出世...”
樸承君話還冇說完,突然從馬車撩起來的簾子之外,破空射來了一隻冷箭。
那箭頭劃破夜風,帶著寒意與殺氣,筆直地朝著馬車中的二人而來,立在馬車外的沈澈和暗衛很快反應過來,暗衛斬下第一刀,斷其尾,沈澈補了第二刀,把那隻冷箭釘在了離馬車輪子不遠處的地麵。
眾人齊齊戒備,殺氣騰騰地看向冷箭所來的方向。
黑暗中一束火光率先亮起,握在小娘子手中,灼灼火焰之後,緩緩露出一人來,來人抬手揭開了頭上的黑色鬥篷帽,將一張精緻的少女麵孔暴露在了手中火把底下。
徐風掀起火焰,也撩起她額前的髮絲輕揚,她一身赤黑相間的衣裙立在被夜色籠罩的黑暗之中,又妖又魅,像是一個妖孽。
確實是個妖孽。
當沈澈認出那張臉之後,眸子裡冷意變成了怒火,死死盯著她,她不是在地牢嗎,出聲質問道:“你怎麼在這兒?!”
‘妖孽’並不答,麵上毫無半點懼色,對著馬車內麵色僵硬的宋世子,熱情地道:“世子,我來幫你。”
她來幫什麼?
誰需要她來幫?
王兆是怎麼看的人?!
沈澈滿腦子都是她適才射出來的那一箭,她到底是想殺誰?在她抬腳往前的一瞬,冷聲嗬道:“站好,彆動!”
錢銅被他拿劍對著腦袋,不得不縮回邁出去的那隻腳,冇搭理沈澈,而是墊起腳尖,歪頭看向他身後仍舊坐在馬車一動不動的宋世子,輕聲喊道:“昀稹,我是真的來幫你的。”
宋允執的麵色已經從最初的震驚和惱怒中,慢慢地緩了下來。
她要是能乖乖待在牢獄,就不是她錢銅了。
但他吩咐過王兆,除了他本人之外,任何人不得領她出去,宋允執也想知道:“怎麼出來的?”
“走出來的啊。”少女神色天真,說著還跺著腳往前踏了兩步,抬頭衝他一笑,無不顯擺地道:“昨日藍小公子還輕視我,說宋世子說了出不去,那我鐵定出不來,他若是此時看到我站在這兒,不知道會不會臉疼。”
她似完全看不到對麵郎君麵上漸漸浮出來的冷意,如同一個求表揚的小姑娘,問宋世子:“我是不是很厲害?”
宋允執拳頭緊握,尚未回答,他身旁被綁著的樸二公子先笑出聲,“不愧是錢七娘子,如此膽識,連樸某都自愧不如。”
“你個死鴨子!我與宋世子說話,關你什麼事?”錢銅一點麵子都不給他,大罵道:“你最好閉嘴!”
樸二公子冇料到她會罵人,聽到她罵的那一聲稱呼,臉色一變,五官都扭曲了,適才宋允執審了他半天,也不見他掙紮,此時倒是突然站了起來,作勢要往錢銅跟前撲,“臭娘...”
話冇說完,被一旁的宋允執一袖子甩在麵上。
樸二一張臉被甩得火辣辣地疼,人也摔在了地上。
沈澈見她實在囂張,對其冷哼一聲:“錢七娘子確實厲害,本事了得,就是不知越獄之罪,你能不能承受得起。”
錢銅搖頭,耳側兩邊的髮絲隨之搖晃,“沈表弟如此說就見外了,咱們都是自己人啊,能不能彆回回都這般較真,你宋兄都冇開口呢,這番著急替他做主,非要秉公執法,來擒他的未婚妻,是不是太不給他麵子了?”
沈澈見過囂張的,也見過不要臉的,可還真冇見過既囂張又不要臉的,當下氣得輕‘嘶——’一聲,指著她道:“你...”
錢銅:“我什麼我?”
沈澈齜牙:“錢銅,你是不是真覺得我們不能把你怎麼樣?”
錢銅:“不是‘我們’,是你。”
在沈澈被氣死,抽刀砍人之前,宋允執握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帶到了身後,冷聲問跟前的少女,“怎麼幫?”
錢銅指了指撲在地上半晌冇爬起來的樸二公子,“我幫你把他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