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無數道驚駭的目光中,宋鴻寶捂著血水狂湧的脖子,在那裡翻滾嘶吼。
光潔如鏡的水磨磚鋪墁地麵鮮血橫流,夾雜劇咳的怪叫如鬼哭狼嚎,令人不寒而栗。
廳上血腥氣彌漫,近乎窒悶,眾人皆是目瞪口呆,張昊同樣驚掉了下巴。
死丫頭明目張膽,居然拿著軟劍去殺宋鴻寶,嚇得他慌忙去攔,可是才邁出半步,見眾人大驚小怪亂嚷嚷,直接懵逼了。
眾人彷彿變成瞪眼瞎,看不到小燕子,遇見這種不可思議的事,叫他如何不震驚?
宋鴻寶的慘叫猶如一道閃電,照亮了他腦海深處的某一隱秘角落,沉渣洶湧泛起。
前世某一時期的種花大地,無數民間煉氣士頭戴鋼精鍋,妄圖接收宇宙資訊修煉成仙,當是時,道士下山,法師入世,牛鬼蛇神並起。
這一波全民研究人體生命科學浪潮,又名氣功熱的源起,與冷戰密切相關。
澀會上曾流傳著這樣一種說法:
誰能在特異功能研究上首先取得突破,誰就能像鷹醬當年壟斷原子彈那樣,主宰未來。
於是鷹熊兩國展開人體潛能領域競爭,意圖通過破解人體特異功能,製造出違反三大基本守恒定律的超空間終極大殺器:水滴。
最著名的段子,與毛熊特異功能大師梅辛有關,鋼鐵慈父佈置一個測試,要求梅辛設法繞過警衛,不經通報,直接到克宮覲見。
梅辛徑直走入克宮慈父的辦公室,沒出示任何證件,沒任何藉口,卻沒人叫停,更沒人盤問此人,連慈父貼身警衛都恭敬讓路。
慈父問梅辛到底是如何做到的?梅辛說,我向所有人發出一個意念:我是你的親密戰友~貝利亞~內務部總管、秘密警察頭子。
也就是說,這是催眠術,小燕子的隱身,依舊逃不脫催眠範疇,她發出的意念很低階,與那位“一葉障目”的楚人一樣,唸叨:
“你們看不到我。”
小燕子確實是這樣乾的,她在宋鴻寶脖子上猛拖一劍,看到對方的慘狀,驚得步步倒退,飛跑到師父身邊,身子一軟跪坐在地。
“師父,我頭好暈。”
素心強撐著一口氣道:
“我怕是不行了,跟著你娘吧。”
小燕子哭道:
“我不,我娘難道見死不救?”
“她······”
素心虛弱的笑笑。
“她巴不得我死掉。”
廳上眾人的目光忽然齊齊射向素心師徒,震驚、恐懼、怨毒,兼而有之。
張昊發現小燕子的隱身術失效了,趕忙上前對素心作揖,求肯道:
“大仙你法力無邊,能否把廳上這些賊子全部禁錮於此,官兵很快就到了,我要活的!”
話未落,便聽得哢嚓一聲,有人破開透雕窗欞,如飛鳥投林一樣,自窗中跳了出去。
張昊大怒咆哮:
“賊子休跑!”
霎時之間,嘁哩喀嚓響連聲,眾人紛紛砸窗效仿,看誰逃得快,畢竟那妖尼就坐在大廳門口,走窗戶最方便了。
“啊~,我的眼!”
“教主、有埋伏!”
“自己人,特麼是誰射我!”
眾人逃到庭院之際,一波箭雨迎麵而來,登時有人中招,慘叫喝罵迭起。
羽箭破空之聲不絕於耳,突然自客堂大門中射進五六柄長矛,黃六鴻揮舞茶幾格擋開。
張昊拖著素心過來牆角,貓腰湊到窗邊瞄一眼,詢問溜過來的羅妖女:
“到底怎麼回事?”
“不是你的人?”
羅妖女大驚失色,能做出無差彆攻擊的,不是官兵又是誰?
躲在外麵廊柱後的殷繼南忽然狂怒大叫:
“王佐堂,你敢謀逆犯上!”
隻見東西月門、過廳上,湧出三撥黑衣人,呈雁翅排開,張弓搭箭,殺氣凜然。
正對客廳那群弓手分開,一位玉麵風流的人物搖扇越眾而出,正是齋教傳法行走:王佐堂。
“殷繼南,謀逆犯上的是你!宋門主都告訴我了,監禁盧師祖,虧你做的出來!此事不是我一個人看不慣,大夥都是義憤填膺啊!”
“宋鴻寶臥槽泥馬!”
殷繼南氣得差點噴出一口老血,王佐堂既然在這邊,隻能說明老巢已易主,宋鴻寶騙他來徐州,分明是要置他於死地啊,垂死掙紮道:
“弟兄們,不要聽信王佐堂一派胡言,他勾結外人,妄圖篡位!”
王佐堂義正辭嚴怒斥:
“篡位奪權的是你!師祖緣何要給你跪拜?有膽出來給大夥解釋個清楚!”
“我解釋你麻痹,逆賊!”
殷繼南破口大罵。
韓少鬆一陣風打西邊月門跑來,湊到王佐堂身邊,附耳嘀咕:
“倪先生說官兵快到了,此地不宜久留。”
“你看著辦吧。”
王佐堂唰的一聲合攏摺扇,笑吟吟退後觀戰。
韓少鬆抽刀大叫:
“龍華教清理門戶,無為教的兄弟們讓開,免遭池魚之殃,反抗者格殺勿論!”
“王教主,我願降,盧師祖受傷了,就在客堂。”
“都是自家兄弟,不要放箭,我願降!”
“韓大哥,我是宋鴻寶表弟宋文鸞,不要放箭啊!”
呼朋喚友聲叫成一片,場麵瞬間失控,殷繼南發現身邊弟子看自己的眼神不對頭,叫聲給我頂住,一溜煙鑽進客堂,撲到歪坐在交椅裡的盧本師麵前,咚咚猛叩頭,嗚嗚大哭道:
“師父,你得說句公道話啊!”
盧本師嘴流血沫,呼呼的喘息聲猶如扯風箱一般,眼神時而茫然、時而痛苦、時而癡迷,彷彿沉浸在某種幻覺裡,對外界幾無反應。
羅妖女鄙夷道:
“即便戰死又如何,虧你是一教之主!”
殷繼南號喪道:
“可我不會武功啊!”
“那就去死好了!”
羅妖女看向窗外,王佐堂的人手幾乎不費吹灰之力,輕而易舉就把殷繼南的手下收編了,踢踢腳邊的情郎,笑道:
“有人辛苦一場,卻在給我做嫁衣裳,你說呢?”
張昊坐在地上,專心給師徒二人布氣,顧不上搭理她,素心受傷過重,已經昏迷不醒,小燕子也好不到哪裡去,可能是“隱身術”太過耗費元氣,縮在她懷裡蔫兒吧唧的。
王佐堂意氣風發進廳,見到星眸顧盼生輝、氣質雍容的羅妖女,眼中異彩大放,感覺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了,咕嚕嚥了一口唾沫。
果然,真正的美人,絕非隻美一處,而是無一處不美,即便是穿著最尋常的粗布袍服,也好看得不得了,連忙攏袖斯文作揖見禮。
“浮雲一彆數年,今日僥幸,得見尊容,幸何如之。”
羅妖女微揚著雪白的下巴,冷冷道:
“沒看到你師祖奄奄一息麼?”
給臉不要臉的賤人!王佐堂心中暗恨,扭頭給手下使眼色,攏手道聲失陪,口呼師祖,急趨堂上,撩袍大禮參拜重傷的盧本師。
殷繼南苦苦哀求掙紮,毫無用處,被人拖死狗似的架出客堂,畢竟是一教之主,當著外人麵殺掉不妥,得找個僻靜的所在。
王佐堂搖晃中邪似的盧本師,得不到任何回應,大惑不解道:
“少鬆,他這是怎麼了,是不是不行了?”
韓少鬆摸著盧本師的脈搏皺眉,尋思一回,讓人速速護送去縣城救治,見王佐堂麵露不滿之色,急忙附耳解釋:
“教主,兩浙首領李一源、陳文海、彭超凡、林祝官、郭建文等人,皆殷繼南心腹,他們隻是表麵上敷衍你,心裡其實不服氣。
門中遭此一劫,首要是恢複元氣,接下來亂不得,盧本師輩分在此,奉他為太上教主最妙不過,你看他的樣子,還能活多久呢?”
王佐堂望一眼泥胎木雕似的盧本師,緩緩點頭,他在教門中的職權很重,但輩分有點低,若無宋鴻寶暗中相助,他真的不敢造反奪權。
宋鴻寶前年送他拖天神圖、天書三卷、仙衣雲履、七星寶劍、佛冠黃旗等寶貝,天書金文高妙,還註明他是“彌勒佛轉世”,將成大道。
趁著殷繼南北上,他帶人趕往縉雲總壇,拿出天書神圖,設紫微壇請乩,這才鎮住陳彭等人,若是直接登基做教主,吃相確實太難看。
“趕緊送師祖下山!”
說著過去瞅瞅宋鴻寶屍身,搖著泥金摺扇歎氣:
“宋門主這是兵解、往生真空家鄉了啊。”
金氏雙雄哭哭啼啼把宋鴻寶屍身抬走,劉尊榮見狗官坐在角落恍若不覺,拎著麒麟棍跟著離開,狗官死也好活也罷,真的與他無關。
韓少鬆斜視門口牆角那幾人,悄聲道:
“教主,真要殺了他們?”
“囉嗦,都殺了!”
王佐堂望著羅佛廣嘿嘿嘿淫笑,賤人,你也有今天,還不是要跪下求老子垂憐!
羅妖女也笑了,伸手製止暴躁的霓裳。
“這麼多人,你怎麼行。”
張昊把懷裡小燕子遞給她。
“估計那些食物沒毒,給她喂點。”
羅妖女抱住小燕子,拉椅子坐下,讓霓裳去拿茶點,拍拍迷迷糊糊的小丫頭臉蛋。
“受不住就睡吧,真是看不出來,你竟然得道了。”
黃六鴻拎著撿來的雁翎刀,迎上圍過來的教眾,一步殺一人,廳上瞬間一片鬼哭狼嚎,死人不會說話,驚叫的是到處亂竄的活人。
張昊看一眼廳外,院裡除了幾具屍體,靜悄悄一片,接過霓裳遞來的長劍,戳死兩個家夥,振劍抖掉血水,詢問踩在汙血上滑倒的王佐堂:
“你不是在九閩傳教麼,乾嘛跑回來了?”
王佐堂那身華服沾滿了血汙,連滾帶爬,狼狽不堪,大哭道:
“我不想來的,是宋鴻寶派人聯係我,老爺饒命啊······”
“饒了你,你會改麼?”
張昊一劍挑中這廝人迎穴,頸動脈的血液飆射如噴泉,轉過身來,冷冷的看著那個一邊吞雲吐霧、一邊進廳的老駝子。
“倪老鬼呢?還不叫他過來受死!”
老駝子掃一眼猶如九幽地獄的客堂,對虎視眈眈的黃六鴻視若無睹,笑眯眯上下打量張昊。
“想不到你娃子不但是個大官,還是個劍術大家,我咋就生不出你這種崽子?”
張昊笑道:
“你這個問題稍微有點深奧,首先是種子問題,其次風霜雨雪要給力,最後就看他自己了。”
“你的意思是怨我嘍?”
老駝子端著煙袋鍋,仰臉盯著他嗬嗬冷笑。
張昊道:
“我聽說當初三秦賑災銀被劫,是玄狐教所為,其中有個駝子,想必就是你了,看來王懷山沒有大義滅親,話說回來,你敢殺我?”
老駝子掉轉煙袋鍋,在鞋底子上磕磕煙灰。
“漕督哪能說殺就殺,好在有宋鴻寶、趙古原背鍋,你說呢?”
黃六鴻躍躍欲試道:
“老爺,我來稱稱這個老狗斤兩!”
“不用,提防倪老鬼躲在暗處放毒。”
張昊擺了個擊劍的架勢,肅容道:
“我這門劍法是宋朝慕容燕所創,名曰獨孤九劍,你小心了。”
老駝子好奇道:
“慕容燕是誰?”
“江湖人稱獨孤求敗。”
張昊忽然朝廳外怒叫:
“王懷山、你還有臉來見我!”
老駝子心中一凜,扭頭去看,腰間陡地一麻,咕咚栽倒在地,破口大罵:
“小賊、你敢暗算老子!”
張昊笑嘻嘻拿劍放在他脖子裡,仰頭朝房頂上喊道:
“倪老鬼,把宋嫂交出來,我饒他不死!”
守在外圍的老曹聞聲從古鬆枝乾上跳下,拎槍疾步進廳,吃驚道:
“怎麼回事?”
老駝子動彈不得,怒叫:
“這小狗耍詐,點了我穴道!”
老曹怒極,你自己就是點穴高手啊,怎麼讓人給點了?
被識破行藏的倪文蔚跳下房頂,小心翼翼進廳,狐疑道:
“宋嫂是何人?我們並不認識她。”
張昊冷笑。
“欺人亦是自欺,我始終不明白,王懷山為何不殺了你,把自己的師弟做成藥人,你的良心一點都不疼麼?”
“你、你是說盧本師是藥人!”
倪文蔚驚呼大叫,恍若大夢方覺,他並不知道藥人是何模樣,但是他在中州見過那個教門的女煉師,原來她就是宋嫂,那個盧本師竟然是個藥人,老子真是糊塗啊!
半個月前,他跟著宋鴻寶來到三賢島,當時並沒見到盧本師,隨後宋鴻寶離開,今日突然現身,身邊多了盧本師,說明盧本師一直就在島上,而且被煉成了“藥人”!
老曹一把抓住倪文蔚衣領,喝問:
“什麼藥人?你把懷山怎麼啦?”
老倪跺腳道:
“宋嫂肯定在監院苗理圭手裡,等我回來再說,快放手,我怕這廝要跑!”
張昊對驚疑不定的老曹道:
“藥人就是傀儡木偶,不懼刀槍,隻有宋嫂會煉,倪老鬼的野心不小,帶上宋嫂逃走也說不定,你可得盯緊點,還得小心點,上一次王懷山大意栽他手裡,差點變成不人不鬼的藥人。”
老曹揪著倪老鬼衣襟,一個**兜糊過去。
“可有此事?!”
倪文蔚腫著臉叫屈:
“我真沒想過要害師弟,我有苦衷啊。”
橫臥在地的老駝子汙言穢語大罵:
“你個狗日的還有啥做不出來的?回頭老子再找你算賬,老曹盯著他!”
曹、倪二人飛奔而去。
張昊探探素心鼻息,讓黃六鴻去砍花樹,撕扯窗帷做個擔架,把素心放上去。
“先離開這裡。”
“這世上竟有如此邪術。”
老駝子打量被盧本師重傷昏迷的素心,暗道可怕,忍不住問道:
“你怎麼知道盧本師是藥人?”
“我見過王懷山變成藥人的樣子。”
張昊提起老駝子,頭前開路。
羅妖女背著小燕子埋怨:
“還留著老駝子作甚?玄狐教當年鬨得動靜不小,這些人投靠宋鴻寶,無非是想鳩占雀巢、借屍還魂,都殺了才乾淨。”
老駝子嚇得不輕,忙辯解:
“倪文蔚做的事與我無關,我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小老爺你放了我,我馬上就走!”
張昊笑道:
“這些人是王懷山手下,如今王懷山在替我做事,殺他有點不大好看。”
隻是不大好看麼?老駝子趕緊給自己加碼。
“我是懷山他叔,上次劫銀的事是誤會。”
“倪文蔚給你多少銀子?”
“五百兩。”
“不少了,家裡孩子也在讀書?”
老駝子後悔自己先前嘴賤。
“殺人不過頭點地,江湖事江湖了,與孩子們無關。”
出園穿過寮房,路上不見一個人影,羅妖女蹙眉道:
“不會是都跑了吧?”
張昊道:
“跑不了恁快,再說船隻有限,這麼多人,想跑都跑不了。”
抬著擔架的黃六鴻止步。
“老爺,雲水課堂那邊好像在廝殺。”
張昊已經聽到動靜了,帶著大夥進來一間執事房,把老駝子丟地上。
“你們守在這裡,我去看看。”
黃六鴻慌忙攔住。
“老爺,此間凶險,不是耍處,我去!”
“你以為我打小拜師學藝是瞎話啊?”
張昊抖手出劍,掠過桌上的賬本,一頁紙張隨之飄落,收劍拂衣而去。
“第六頁,不信去看看。”
桌上的賬本未動,能從裡麵裁下一張紙已經夠神了,竟然還能給出第幾頁?歪在地上的老駝子難以置信,急叫:
“我不信!那誰、快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