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雲觀客堂麵闊五間,重簷丹楹,庭院內鬆柏長青,珍花芬芳,透過粉牆什錦燈窗,島上莊田、湖麵煙波儘收眼底,真仙家福地也。
大廳開東西中三扇門,上懸“天籟清境”直匾一塊,張昊進廳就咧嘴笑了,中堂張掛的神仙很接地氣,家家都有,名叫趙公明。
畫中的正一玄壇趙元帥四方臉大耳朵,騎坐黑龍,左手執鋼鞭,右手托元寶,招財進寶、利市納珍四位胖嘟嘟、喜盈盈滴童子正衝他笑呢。
就近去右邊末座交椅裡坐下,小道童奉上香茶,他也不敢喝,端在手裡做樣子。
廳上男女老少、道士和尚都有,劉尊榮也在其中,左邊首座那個白眉白須滴高人尤其紮眼,應該是黃六鴻說的龍華教主殷繼南。
小燕子站在他背後張望一圈,沒見到師父,正擔心呢,忽見師父打外麵轉廊進廳,掃過來眼神好可怕,嚇得她乖乖的待在原地。
三三兩兩,陸續有客人進廳,張昊終於見到羅妖女,儒巾、道袍、布鞋,做男子打扮,霓裳一身灰撲撲的粗布窄袖行袍,緊隨其後。
一個廳內,一個廳外,四目相撞的刹那,羅妖女微蹙的眉峰瞬間開展,心中焦慮豁然一空,腳步也變得輕盈起來,徑直去左邊首座。
“嘶~”
張昊端著茶盞,正尋思宋鴻寶玩啥花樣呢,忽覺後頸冰涼,一雙小爪子鑽進他領子裡,趕緊讓道童再沏杯茶來,遞給小燕子充作暖寶寶。
“彆喝,暖手就好。”
“喲,總漕老爺,彆來無恙否?”
倪文蔚一身舊白佈道袍,笑眯眯進廳,抱手與他見禮,恍若忘年老友喜相逢。
大廳裡瞬間一靜,所有目光都轉移到門口末座那個清秀臉龐的小年輕身上,無不納罕:
總漕張砍頭就是這小子?!
他為何會在此地?!
張昊吹了吹盞中浮葉,笑容可掬道:
“老倪,有日子沒見了,身子骨可還好?天冷了,要保重啊。”
“八十老翁猶能領兒孫耕作稼檣,何況我輩江湖人乎?老爺安坐,稍後咱再細聊。”
倪文蔚哂然一笑,捋著鬍子來到堂上,左右掃視一圈,施施然入座,清嗽一聲開言道:
“諸位尊長、同道,大夥都知道,宋門主已然駕鶴,所謂碗碎則無用,人去萬事空,不過宋門主尚有遺願未了,這也是在下邀請大夥齊聚留雲觀的目的······”
張昊一邊聽倪老鬼胡謅,一邊暗忖,自古筵無好筵、會無好會,今日可謂妖魔聚首,宋鴻寶鳥人難道要把在座的一鍋燴掉?
擲杯為號,刀斧手齊出他不怕,可堂下萬一掩埋炸藥呢?他被自己的念頭嚇一跳,彷彿這個錦繡華堂,頃刻就要牆倒屋塌。
正疑神疑鬼,忽然聽到倪老鬼口中吐出“聖蓮令”三字,腦海裡隨之浮現“武林至尊,寶刀屠龍,號令天下,莫敢不從”滴口號。
白蓮教是我大明揮之不去的夢魘,它興於宋代,教義宣稱彌勒降世,將以白蓮化為業火淨世,動輒煽眾鬨事,綿延數百年。
老朱利用白蓮起義立國後,對其極力打壓封殺,鬨得最凶的一次是在永樂十八年,白蓮教在海右搞了一次聳動天下的起義。
唐賽兒因此成了家喻戶曉的白蓮聖母,朝廷發了瘋似的找她,永樂帝甚至還把全天下的尼姑和坤道都篦了一遍,毫無收獲。
起義失敗,唐賽兒匿跡,但白蓮教屢禁不止,最近一次大鬨是在嘉靖朝,夥同山右宗室謀反,失敗後竄逃關外,投了韃虜。
他掃視在座人等,宋鴻寶能聯絡江南齋教,顯然也能請來塞外白蓮教,這廝所圖極大,必然還有後續手段,扭頭小聲問丫頭:
“聖蓮令能號令天下教門麼?”
一個小道童捧著托盤進廳,小燕子緊盯托盤裡的物事,眼睛冒光,根本沒有聽到他在說啥。
此刻廳內眾人,都和小燕子一樣,一雙雙熾熱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托盤中唐賽兒那件遺物。
望著眾人失態的模樣,倪文蔚心頭忍不住的得意,微笑道:
“是真是假,在下相信諸位自有公斷。”
言罷,抬手示意。
小道童端著托盤往左首去,右邊首座的殷繼南一肚子麻麻批。
黑漆托盤裡,聖蓮令用錦緞包裹,羅妖女歪歪下巴,侍立旁邊的霓裳過去開啟,拿起那麵玉牌遞到師父麵前。
“嗯。”
羅妖女端坐不動,凝眸掃了一眼。
玉是好玉,正麵雕著一朵蓮花似的令字,八瓣三層,頗為精緻,背麵刻有幾個篆字:“淤泥源自混沌啟,白蓮一現盛世舉”。
她既看不出真假,也對白蓮教的狗屁聖物沒興趣,羅教與白蓮教素來不合,父親說白蓮是邪宗,哄彆人求拜日月、信邪燒紙。
霓裳與師父對視一眼,將玉牌放回托盤,退到師父身後。
小童捧著令牌去下首,素心從袖裡摸出帕子裹手,拿起玉牌端詳,花紋左下有一點點殘缺,與琳兒告訴她的一模一樣。
她不明白這件聖物為何會在宋鴻寶手中,既然送到門前,那就卻之不恭了,順手塞進懷裡。
“賊尼好狗膽!”
左邊交椅裡一個大漢暴怒而起。
素心那雙蘊含殺意的目光射了過去,冷蔑道:
“聖蓮令是唐賽兒祖師遺物,李大義一個投靠韃子喪家之犬,也配執掌白蓮北宗?!”
眾人皆驚,誰都不曾想到,白蓮教竟然也派人來了,有人老神在在看笑話,有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廳堂上頓時嗡嗡成一片。
倪文蔚心中竊喜,素心賊尼入彀矣,可惜羅佛廣對此物莫得興趣,否則就更妙了,“三士爭桃”之計不但是他獻上的,就連桃子“聖蓮令”也是他找到的,假惺惺勸和說:
“匡兄弟息怒,此事隨後再說,接下來是虎眼禪師······”
“夠了!”
匡永亮怒吼一聲,甩袖而去。
直到此時他才明白,宋鴻寶以聖蓮令為餌,目的不是與白蓮教結盟,而是借刀殺人。
奈何教主再三囑咐,聖蓮令必須拿到手,他根本沒得選,否則回去沒法給教主交代!
張昊見那位“匡兄弟”帶著手下匆匆出廳,估計是叫幫手去了,這是大戰即將爆發的節奏啊,扭頭問小燕子:
“那人是白蓮教主?”
小燕子恨恨搖頭,師姐為尋回聖物,差點死在北地,老天有眼,令牌終於落在師父手中。
“諸位、靜一靜!”
倪文蔚陰沉著臉,開言道:
“接下來是虎眼禪師的事,這也是宋門主生前最掛心······”
“宋鴻寶呢?叫他滾出來!”
素心胸懷聖蓮令,心情大好,振袖起身。
倪文蔚尷尬道:
“教主何出此言,宋門主靈柩已運回兩湖,屬下不過是替門主料理後事而已。”
素心嘴角溢位一抹冷笑。
“你要給李賓後人做主?”
倪文蔚連道不敢。
“小的何德何能,隻是李家孤兒寡母,無依無靠,借這個機會,問問大夥的看法罷了。”
“你呢?”
素心望向殷繼南。
殷繼南忙起身抱手道:
“我唯師叔祖之命是從。”
素心聛睨左右,冷冷道:
“你們大多是宋鴻寶的手下,可願意把地盤還給李家?”
眾人一言不發,恍若未聞。
素心望向對麵末座那個怒視她的女人。
“看到沒有,這些人全都聽命於宋鴻寶,包括殷繼南,他們都在利用你。”
“我願意!”
普靜厲聲尖叫,咬牙切齒,目光之中充滿了怨毒。
“想報仇,隨時去蘇州找我。”
素心邁步便走。
“教主,留下吃頓齋飯也好。”
倪文蔚起身揚手挽留。
“叮~,嗡~!”
伴隨一聲輕鳴,纏在素心手臂上的軟劍驀地從袖中彈出,在她手中抖動不休,劍光猶如一泓清冽的寒泉,波光流轉。
賊尼不會是找我晦氣吧?倪文蔚心裡發毛,卻見一群人衝進院子,攔住了素心去路,心下登時大定,妙哉,白蓮教果然捨不得那塊令牌!
“護法老爺,就是她!”
古鬆虯枝颯颯生風,匡永亮去而複返,帶著一群大漢堵住了庭院左右月門,揚刀大叫。
穿廳裡,一個身材高瘦的老者步下石階,拎槍的手指節上滿布厚繭,鷹勾鼻,眼目細小,額頭和右邊臉上舊疤猙獰,半白的鬍子飄拂胸前,盯著緩緩出廳的素心說道:
“聖蓮令交出來,咱們各走各路。”
匡永亮不甘心道:
“護法老爺,這賊尼出言不遜,辱罵教主,極其惡毒!”
“人生在世,無非是被人罵罵,順便再罵罵彆人。”
那老者停步,語氣不變:
“留下令牌,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當年李大義派人南下,曾與我徒兒相鬥,其中一人善使長槍,殺了我數十個門人,可是你?”
那老者傲然道:
“正是在下劣徒!”
“好得很!”
素心陡然振臂,隻聽唰地一聲過處,那一劍竟然像個鞭子,將廊下的盆栽捲住拋了出去!
那老者手腕一翻,長槍疾出橫卷。
盆栽掃開之際,一點寒光已經到了胸前!
“啪、哢嚓!啪、哢嚓!”
那老者縮身急退,動如脫兔,長槍左右攬紮,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垣徑兩邊的盆栽疾雨似的飛起,砸向緊逼不放的素心。
花枝泥土四飛,二人瞬間打得難解難分,一時間難分高下,廳上眾人紛紛出來觀戰。
張昊呲著大白牙,對湊過來的倪老鬼笑道:
“一桃殺三士,真有你的。”
倪文蔚斯文打拱。
“老爺說笑了,以前多有誤會,中午咱們可得喝兩杯。”
張昊嗬嗬,交代黃六鴻說:
“你可彆小看他,這個老東西是笑麵虎,善用暗器毒針傷人。”
“少爺不用擔心,我最擅長的其實也是暗器。”
黃六鴻說著探手入懷,拿出來時候,已然多了一個顏色古怪的絲織手套。
即便被人譏諷,倪文蔚依然不改笑臉,然而看到那個古怪手套的一刹那,老臉陡然變得難看起來,用毒之人都有手套傍身,如此特殊的手套,所用毒物絕對霸道,隨即遠遠避開。
張昊很是訝異,河洛彭家以“袖手清風棍”聞名江湖,他原以為所謂的袖手,是點穴擒拿之類的近身格鬥手段,沒料到竟然是毒物暗器。
不過盞茶時間,庭院中的龍爭虎鬥已經到了白熱化。
依舊是素心在搶攻,躥高伏低、東奔西閃,招招淩厲,那老者利用長兵器優勢,槍法剛柔並濟,防得滴水不漏,但見兩人的身姿動作越來越快,兵刃破風之聲也越來越尖銳刺耳。
素心那柄軟劍宛若靈蛇,明明是當心刺去,中途突然向頭頸纏到。
那老者身形一矮,撤步同時回槍,紮向素心左腿,勢如行雲流水,全無停滯。
眼見那個叫姚鶴天的白蓮教護法占不到素心分毫便宜,張小狗身邊又有用毒高手,觀戰的倪文蔚有些焦躁起來,跑去東邊月門,朝觀戰的華山二老一揖倒地,苦嘰嘰央求道:
“二位大爺,老祖宗,老菩薩,此事拖不得,你們就當可憐可憐我吧。”
老駝子不搭理他,端著旱煙袋問老曹:
“你咋看?”
老曹盯著打鬥的二人道:
“這個尼姑子根本沒用全力,你覺得她若是想走,咱們攔得住麼?”
倪文蔚驚得倒抽冷氣。
“你們兩個都攔不住?她又不是神仙!”
老駝子冷笑。
“獨眼李賓倒是個活神仙,還不是死在她手裡,我估摸著,你師弟興許能和她鬥鬥,我倆一塊上也是白搭。”
“大不了車輪戰,我也上!”
倪文蔚急紅了眼,跺腳道:
“你們收了銀子啊!總不能坐視不理吧?”
老駝子怒道:
“你娃子給誰說話呢?銀子是你哭著喊著硬塞給老子的,我為啥不要?”
老曹道:
“普靜說李賓死於暗器,八成是在騙你,這尼姑子根本就用不著動用暗器,她是羅夢鴻弟子,練的是丹道,你師父難道沒給你說過?道和術是兩碼事,你那點能耐,上去和送死沒區彆。”
倪文蔚哭喪著臉,慘然道:
“二位哥哥,你們覺得我還能活幾年?我給宋趙二人做牛做馬,等的就是今天啊。”
“你特麼······”
老駝子正要開罵,見倪文蔚忽然淚流滿麵,喟然歎道:
“你的心思我懂,我和老曹也願意幫你,可是想做漁翁哪有恁簡單,殺掉宋趙二人簡單,可這個尼姑子實在太難纏,哎~。”
“姚鶴天完了。”
老曹冷眼望著戰場說:
“那尼姑子自始至終都在耍弄他。”
隨著槍劍再次相交,場上爭鬥的局麵已經變了,那柄軟劍似乎變成削鐵如泥的神兵,長槍突然變短,槍頭連著一截槍杆,遠遠地飛了出去。
姚鶴天驚駭失色,氣勢不減反盛,大喝一聲,棍頭化作點點寒星,悍然搶攻。
“大夥並肩子上!”
匡永亮見護法老爺的兵器越來越短、身上鮮血四濺,揮刀大叫。
“都退下······”
姚鶴天話未落,頭顱突然斜飛上天,一股血霧噴了匡永亮幾人滿頭滿臉,都是驚得傻了,有人嚇得失聲尖叫,兵器也掉落在地。
“好狠的賊婆娘!”
老駝子咬著旱煙袋猛抽。
計劃泡湯,倪文蔚如喪考妣,忽然之間,那雙老眼猛地睜大,不知何時,廳廊下多了一個早已死去,根本就不應該出現的人。
老曹也看見宋鴻寶了,驚疑不定道:
“他不是死了麼?!”
“這廝居然玩了一手詐死。”
老駝子發現倪文蔚麵如土色,冷笑道:
“看來他根本就不信任你。”
倪文蔚恨得咬牙切齒,原以為大權在手、大局在握,眨眼變成這個樣子,叫他如何甘心。
可他想不明白,素心明明是來討債索命的,宋鴻寶冒然現身,與尋死有何區彆?
小透明張昊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忽見從後堂轉過來一群人,小心肝當時就不爭氣的砰砰大跳,眾裡尋他千百度的宋鴻寶,終於露麵了。
當年在金陵時候,他便讓人描繪過宋鴻寶的畫像,不過那時候,這廝在他心中的重要性,比五雲山人蕭琳差的太遠,並沒被他放在眼裡。
他裝作瑟瑟發抖的模樣,朝廊柱後躲藏,心說戲碼越來越精彩了,請繼續。
殷繼南聽到弟子附耳嘀咕,扭頭大驚失色。
得知這世上有假死藥之後,看到宋鴻寶活蹦亂跳,他一點也不奇怪,讓他驚訝的是,自己的恩師加弟子盧本師,居然跟在宋鴻寶身邊!
人心隔肚皮、老子大意了啊,老狗鎮日價不問教務,專心煉丹,竟然暗戳戳和宋鴻寶勾搭上了,老子要完,趕緊急趨幾步,上前抱手。
“宋兄弟!你、你?”
說著仰臉瞅瞅高掛中天的那輪毛日頭,一副懷疑自己眼花的模樣。
宋鴻寶淡然一笑,朗聲道:
“諸位,有事入廳再說。”
說著轉身邁步進廳。
小燕子接過師父的軟劍,見師父擺手,乖乖的回到張昊身邊,拿著帕子仔細擦拭。
張昊坐回末位,看向紫檀寶座上的宋鴻寶,戴一頂黑絨方巾,身上是佛頭青秋羅夾道袍,腳蹬皂皮靴,四十來歲,微須富態,眼神深邃,大馬金刀端坐,旁邊爪牙侍立,倒也凜然生威。
素心洗洗手,大袖飄飄進廳,眼神冰冷。
“宋鴻寶,我沒想你的膽子竟會大到這種程度。”
掃視左右交椅中的男女人等。
“還有你們這些蠢貨,可知他想作甚?”
“住口!”
宋鴻寶拍腿大喝道:
“盧護法,拿下她!”
素心不怒反笑,瞳孔猛地一縮,刹那之間,那個不被她放在眼裡的盧本師,電閃到了她麵前,不勝駭異之下,她根本來不及思索,抬手便是一掌迎過去,勁力滿蓄,倒逼對方自保。
孰料盧本師不躲不架,恍若拚命,砰的一聲,雙掌結結實實的打在她胸口。
素心右掌幾乎同時按在對方胸骨之上,緊接著便噴出一口血來。
二人乍合即分,向後連連倒退。
“師父!”
小燕子驚叫著衝過去,卻被張昊一把拉住。
盧本師一個踉蹌穩住身形,人影一晃,又撲了上去,連眨一眨眼都來不及,雙方就纏鬥在一起,劈哩啪啦,拳腳交擊聲密如連珠。
二人的身法均是迅疾如風,旁人看來,隻覺眼花繚亂,好似走馬燈一般,不過幾息功夫,兩個人再次分開,一個倒退,一個翻滾在地。
素心搖搖晃晃站立不住,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哇的一聲又吐出血來。
盧本師搖搖晃晃爬起來,口鼻血水淋漓,右臂折斷,軟塌塌吊著,看著駭人之極。
“上天有好生之德,盧護法,暫且饒她一命!”
宋鴻寶喝止盧本師,漠然掃視堂下左右人等,忽然哈哈大笑,狀極得意。
小燕子大哭著咬了張昊一口,撲過去攙扶站立不住的師父坐下。
素心想要抬手擦擦嘴上血水,卻感到斷裂的胸骨咯咯作響,疼得她大汗淋漓。
她已經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自己每一拳下去,足以開碑裂石,對方骨骼斷裂、臟腑受創,竟似無關痛癢,分明是宋嫂煉製的藥人,宋鴻寶叫停,不是心軟,而是也要把她煉成藥人!
小燕子跪地,拿袖子去給師父擦拭臉上的血汙,看到師父嘴裡又湧出血來,嚇得哇哇大哭。
素心急促的喘息,湊到徒弟耳邊低聲道:
“去、去殺了宋鴻寶,那人、是、是個藥人,不用理會······”
廳上眾人多是刀口舔血的江湖豪客,可謂見多識廣,不過似這等高手相搏,血濺華堂,卻是頭回目睹,無不心驚膽戰,噤如寒蟬。
“咦?”
緊盯素心的普靜突然失聲驚呼。
並非隻有一個人發現異常,隨即有人大叫:
“怎麼回事?”
“活見鬼了不成,那個女娃子呢?”
“大活人怎麼憑空不見了!”
驚呼聲迭起,有人從交椅裡跳了起來,有人東張西望,好像炸開了鍋似的。
“啊——!”
亂嚷嚷之間,一聲淒厲的慘嚎陡然刺入耳膜,眾人聞聲扭頭,看到的是毛骨悚然的一幕。
隻見宋鴻寶脖子上平白無故出現一道紅痕,血水驀地狂湧而出,嘶吼著跌落寶座。
沒人知道是怎麼回事,也沒人敢上前,所有人都被這詭異恐怖的景象驚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