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郵驛站,渺渺見高台。
張昊乘舟北上,在高郵北城樓見到知州庾弘敏,此人正在查勘挖淤補堤工程。
對於淮河中下遊地區而言,城牆防洪的功用遠大於軍事防禦,高郵州城是磚石包土砌築,護城堤即城牆外的環形大堤,而且層疊數重,看上去頗為怪異,同樣是為了防洪。
高郵四隅窪下,城基獨高,乃水鄉澤國也,站在城頭,發著幽光的黛色湖麵觸目皆是,漫漫柳堤猶如波浪,煙村壟畝點綴其間,若沉若浮。
庾知州指點南北綿延的護城堤,趁機倒苦水:
“高郵連續七年水災,奈何地方財力有限,曆任郎官、知州,隻能在洪水主要途經的河道修堤築壩,植柳種桑加固岸防。
趙郎官臨行前與我說,海右汛情甚是嚴峻,洪水直趨段家口,由運河湧至徐州,加上近日霪雨連綿,卑職憂心如焚······”
郎官即工部都水清吏司官員,包括五品郎中、從五品員外郎、六品主事,下派漕運的管河郎官通常有二,一個駐安平鎮,分理濟寧以北河道,一個駐高郵,分理濟寧以南河道。
雨季到來,是河官們最忙的時候,這位高郵都水分司趙郎官接到總漕調令,月初去了淮北管家湖工地,張昊望向北邊串珠似的大小湖泊,再看城外可憐的堤壩,心裡沉甸甸的。
高郵連續七年遭災,與靠近江河湖泊,成為泄水的尾闌有關,中州開封便是如此,瀕臨黃河,便成為黃泛水災最嚴重的地方之一。
還有強降水,淮河流域是南北氣候過渡地帶,一年四季都會發生水患,尤其是春夏之交,受梅雨季風影響,雨量大且持續時間長。
但這些都不是高郵受災的主因,歸根結底,是朝廷無法解決黃河與漕運的矛盾。
為防止黃河北決妨礙海右運河,朝廷斷然下令,堵塞黃河北流入海路線,又懼怕黃河分流入淮,衝毀祖陵,悍然將黃淮合而為一。
黃淮並漲,淮水河床被黃河泥沙淤高,下泄受阻,中下遊洪澇交加遂成常態。
高郵軍民已經動員起來,他沒必要再去指手畫腳,當夜住在州衙寅賓館,一早登船北上。
運河水汨汨流淌,帆片吃風,船行甚疾,兩岸輕煙漠漠雨冥冥。
在寶應縣緝私分局歇一夜,次日夜裡抵達大河衛,早起又是一陣劈劈啪啪的疾雨,來到漕運總督衙門時候,一輪晴日冒了出來。
得知王廷在清江口工地,調頭往北門去,路過總兵府,讓江長生拿上帖子去問一下,意外得知黃印竟然在衙門辦公,見了鬼了這是。
“猜著你就要過來,鬼天氣能讓人發黴!”
黃印戴網巾,一身居家的寬大長衫,快步從後邸過來前衙,不曾想又趕上一陣疾雨。
二人進來客廳,張昊接過侍女遞上的棉巾,擦著雨水說:
“不對呀,你咋會恁清閒?”
“清閒是托你的福。”
黃印揮退侍女,去茶幾邊坐了,翹腿歪著身子,壓低聲說:
“工部派人過來清查船廠,張榜收買水客販賣的竹木,不拘多寡,儘數拽運抵淮,船隻也要,每船一隻給木價銀六十兩,並不短少分厘。”
張昊挽著行袍窄袖笑道:
“查漏補缺,這是怕我抓他們小辮子啊。”
黃印點燃煙卷道:
“他們是瞎忙活,我給你說,清江提舉司工部主事丁瓚那邊,欠了竹木商人物料銀四萬二千餘兩,更彆提南北運軍造船賒欠的銀子了。
即使將杭、蕪二處今年抽分例銀送到,也補不上這個窟窿,明年咋辦?船廠依舊無銀買料,不免又要賒料打造,年複一年,利歸客商。
早年一船木料,市價最高不過四十五兩,今年榜文貼出去,行情立馬增至六十五兩,皮條、鐵釘、桐油、麻藤這些物料,同樣在漲價!”
張昊起身作揖致謝。
工部尚書雷禮是嚴嵩鄉黨加同黨,如今投靠徐階,自然要爆發一波皈依者狂熱,黃印透露的訊息很尋常,但是這個友軍對他很重要。
其實東南商幫和沿海士紳,也是他潛在友軍,畢竟他在正麵硬抗海禁,一旦獲勝,吃漕利的北方士紳受損,吃海利的南方士紳受益。
“老哥、這個情我記下了。”
黃印蹦起來托住,似乎是生氣了,埋怨道:
“你跟老哥客氣個甚!”
張昊有些好笑,連連稱是,乖乖滴坐下。
“聽說總漕在清江口工地?”
“在那邊築堰。”
黃印說著歎口氣,奈何心裡相當的痛快,忍不住哈哈笑道:
“海運的糧食早就到京了,特麼這邊還在徐州等著渡洪,上遊連著下雨,月初洪峰下來,曹縣、新集決堤,差點倒灌清江、移風、福興、新莊四閘,王廷老小子豈會無動於衷。
我開春就去了徐州,老小子上月忽然把我叫回來,說是將官喝兵血,太不像話,要把運總屯田全部收歸地方,工食銀走錢莊,總之就是學你那一套,上遊決堤,他這才慌了神。”
張昊心中一凜。
“誰的錢莊?”
“潘時屹聽說過沒?這廝是個京商,手裡豈止有錢莊,他的定遠鏢局分號開張那天,也請我去了,媽的,本地會館的老西們都去捧臭腳。”
黃印鄙夷地朝渣鬥啐口唾沫,大有深意道:
“這家廓然大公樓後台絕對不會小嘍,潘時屹說,等到年底,他家銀票能在兩京十三省兌銀,老弟,這是在搶你的生意啊。”
“天下生意、天下人做嘛。”
張昊挑了挑眉尖,臉上波瀾不驚。
定遠鏢局聽上去很正常,廓然大公樓甚麼意思?取這個名號的人是個**麼?
為了應付科舉,他真滴看了不少名教經典,北宋理學大家程顥的心性篇說過:
“故君子之學,莫若廓然大公,物來順應。”
這裡麵有兩層意思:首先,將個人的私慾拋開,此為忘我;其次,事物本來的道理即天理,謙謙君子自然要遵循;於是,拋私慾、行天道,做到這兩點,那就可以稱作是廓然大公。
給一個追逐白銀、利益至上的票號,起一個大公無私的逼名,可謂是墨香銅臭齊全,不得不說,這家票號的幕後人,走位相當風騷。
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票號,之意何居?明眼人自然看得出來,隻要是正常商業競爭,對金風細雨樓來說,其實是有益的,他並不在乎。
大明錢鋪遍地,盈利方法主要是放高利貸,其次是兌換各種成色的銅錢、銀子、寶鈔,吃差價,另外還兼做存錢、典當等諸般業務。
時下城鎮崛起,商業繁盛,銀票市場早已醞釀成熟,然而沒有權勢和本錢,沒人敢開票號,他欠缺的就是權勢,所以隻能猥瑣發育。
按照黃印所說,這家票號正在四處吸納股東、成立鏢局、勾結官府、忙於圈地,幾乎是照搬金風細雨樓那套,大有後來者居上之勢。
甚至可以說,就是衝他而來,可惜對方空有大公逼名,其實難副,活脫脫一個東施效顰。
票號即私人銀行,由於交通不便,經商攜帶銀錢麻煩且危險,票號主營業務便是收銀出票,憑票到指定地點的聯號兌銀,名曰彙兌。
彙兌要收費,彙費無定額,根據:路途遠近、銀根鬆緊、銀錢成色,三個因素來計算,每一個因素都是票號的牟利手段,有賺無賠。
這是細雨樓熱衷圈地的主因,另一獲利辦法是放貸,達到越滾越大的目的,不過細雨樓多是低息和無息貸,當然,僅限於勢力範圍。
有黃金海路做後盾,金風細雨樓若是放開做低息貸款,廓然大公樓隻有吃屁的份,不過大明是高利貸帝國,他這麼做就是舉世公敵。
時下存款無息,反而收取費用,一旦放出存款給息的招數,分分鐘就能玩殘對方,更彆提其它金融手段,他稱第二,沒人敢稱第一。
隻要知道競爭對手的用意和行動,一定有辦法應付,這一點他是有信心的,不過他也有警惕,在瞭解大公樓的背景之前,不可造次。
“我去清口拜見總漕,回頭咱們再聊。”
辭彆黃印,張昊乘船徑往清河縣。
北河欲通南河水,東山正繞西山雲,細雨灑落漕河,天水一片蒼茫。
清河口是個水上十字口,黃河、淮河、洪澤湖在此勾連,水情複雜。
為保障南北河漕運輸,此地閘壩眾多,民夫們螞蟻似的,在福興閘北岸增築高堤。
張昊來到閘房,聽說王廷去了高家堰工地,顧不上拜望誌友童鞋,乘船去西邊的烏頭鎮。
一個河工頭目引著他進來鎮口客棧,王廷正在開會,張昊在外麵樓堂候了盞茶工夫,見老王出來,跟著上樓,進屋施禮問道:
“先生增築高家堰大堤,莫非是蓄淮刷黃?”
王廷延手,入座說:
“今年上遊雨水多,黃河汛水比去年勢大,清河口至東邊出海口,四百裡河床淤積速度更快,除了蓄淮衝刷之外,彆無良策。”
淮河流經洪澤湖,高家堰堵在湖口,增築高家堰堤壩,目的是把洪澤湖當成蓄水池,聚攏全部淮水趨於清河口,加強對黃河泥沙的衝擊之力,即所謂蓄水攻沙,來保證運河的暢通。
對方是河官出身,術業有專攻,張昊對這種舉措不敢置評,直接說明自己來意。
“先生,國家都燕,大海在左肱,海運不是沒有成例,誠然,河運無盜賊之警,少風濤之險,然則人力成本、水道維護、運輸效率、沿途損失,給朝廷財政造成極大負擔,又轉嫁到百姓身上,導致今日國窮民困的局麵······”
王廷歎口氣,掏出一盒香煙,又去摸火鐮子。
張昊沒想到這老頭也學會抽煙了,這是在給我送錢啊,必須支援,趕緊把隨身火機送上。
“難得的好物件,我就卻之不恭了。”
王廷見過黃印顯擺這玩意兒,笑著接過來,點燃煙卷,吞雲吐霧道:
“永樂十三年,疏浚會通河,成祖隨後便罷停海運,並下詔嚴杜異議,有言海運者,常被視作蠢國殃民,你可知為何?”
張昊搖頭,他真不知道永樂帝還下過這等昏庸詔書,說好的鄭和下西洋呢?
王廷接著道:
“漕運每年四百萬石米糧北上,還有綢緞瓷器、木材磚瓦之類,變成壇廟、宮殿、陵寢、城池,我明京師是從漕河上漂來的。
黃河數次改道,淮水屢次泛濫,運道堵塞不斷,填進去無數人力和物力,修堤建壩、疏河導水,誰都知道,這是治標不治本。
淮安有淮水安瀾一說,這隻能是個夢,但是以天下之全力奉漕,也在所不惜,這是朝堂上下共識,誰敢把命脈寄托在海運上?”
話至於此,張昊已經明白了。
首先:王廷沒有威逼利誘,而是給他亮出河運派的底牌,足見是個好人。
其次:即便朱道長不反對海運,也不敢把命交給大海,這是河運派的底氣所在。
最後:河海之爭是你死我活,沒有任何商量餘地。
話不投機半句多,張昊一副滿懷心事的模樣辭彆王廷,坐船去清河縣。
艙窗外雨腳如麻,運河水泛著黃湯,翻滾不休,他心裡幾乎毫無波瀾。
河運派有利益共同體,海運派也不缺小弟,缺的就是像他這種登高一呼的帶頭大哥,大夥擼袖子見個高低就是,老子何懼之有?
且不說誌向抱負,單論權術,他也要硬著頭皮硬鋼,為啥?因為朱道長喜歡他做愣頭青,否則他在皇帝眼中,便沒有任何價值。
他若是私下找王廷做和事佬,讓河海兩派顧全大局,各退一步,把內鬥的事平了,那就是尋死的傻白甜,根本不配當我大明官。
彆問為啥,我大明是家天下,沒錯兒,大夥都是棋子,皇帝纔是下棋的人,皇權來自臣子爭鬥,棋子握手言和,還要棋手做甚?
最黑暗的是,隻要他暴露和平共處念想,王廷會立即與他劃清界限,河運派屠刀也會落下,否則對方不配為官,這就是權利場。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恩出於上,平衡權力格局的人,隻能是掌握一切的朱道長,否則就是過線越位、結黨營私!下場唯死而已。
身為朱道長的棋子,活該被人擺布,蜷縮爪牙是為了跳的更高,這跟狡詐和怯懦沒關係,在這一棋局中,他其實甘當過河卒子。
商品經濟的繁榮,取決於生產力發展和社會分工深化,漕河兩岸的經濟昌隆,不過是強權促成的衍生品,與經濟規律完全相悖。
涉及漕運的商業活動,以及百萬漕工衣食所係,都特麼是泡沫,朱道長貌似在坐山觀虎鬥,那他就撕下河運底褲,讓皇帝瞧瞧。
而且戳破這個七彩肥皂泡的辦法,他有一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