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城裡春正月,衙齋朝陽照殘雪。
簽押院西廂頭間房裡,張昊練罷爛大街的楊家槍,兵器靠牆,接著做十三勢吐納導引功夫,聽到外麵的說話聲愣了一下,疾步出屋。
“青鈿,你怎麼來啦?!”
廚房門口,青鈿籠著一襲半舊蓮青緞麵毛裡鬥篷,雪帽耷在肩背上,正和嫣兒說話,拉著她手的圓兒聞聲轉身,歡叫一聲,撒丫子跑了過去。
張昊彎腰抱起上下裹得厚墩墩、圓嘟嘟的小丫頭,笑道:
“就你們兩個?”
圓兒喜滋滋點頭說:
“老夫人以為少爺過年肯定要回的,左等右等不見人,見到劉大叔纔算放下心,又怕少爺身邊缺人使喚,就讓我們來了,嘻嘻。”
“老劉回鄉了?”
“嗯,見過老夫人就走了,說是回南潯接家人來揚州。”
張昊心裡既溫暖又酸楚。
揚州離江陰不遠,回鄉探親其實很方便,奈何是是非非纏身,隻得拜托鷹爪劉順路替他報個平安。
“老爺,快穿上吧,凍著瞭如何是好。”
婉兒取來棉袍抻開。
“就這些?放屋裡就行。”
金玉拿著鑰匙串子從上房跑出來,引著候在過道的幾個挑擔鹽警進院,踮腳開啟東廂挨著廚房的屋門,又從茄袋摸出幾錢碎銀,小大人似的說:
“大過年還要勞累你們東奔西走,拿去買酒喝。”
張昊穿上袍子,聽青鈿說跟著周淮安一塊來的,有些莫名其妙,這廝正事不乾,去江陰做甚?
跑去後園,在廚院找到人,這廝正蹲在廊下吃飯,二人對上眼,一前一後穿過八角門,進來湖邊值房。
周淮安端著老海碗邊吃邊說:
“等我過去,狗賊已經走了。
那些奴仆什麼都不知道,我尋訪數日,沒丁點訊息。
我又去戴家查探,那戴家父子每次出門,都有人盯梢,隨後發現是緝私局的人。
我亮明身份,得知是老爺授意,又去戴裔煊老家通州,一無所獲。
返程去趟江陰,見過廖大叔,就跟著倆丫環來揚州。
我也是糊塗,明知狗賊肯定要接著逃,當初就該動手拿下他!”
張昊生出一肚子鳥氣,偏又發作不得。
“桃源這條線索有你師弟盯著,你暫時不用去,符保在儀真,幾十裡地,或許今晚就能回來,緝私局初建,你幫著他照看一下,如何?”
周淮安皺眉,抹一把嘴上油膩,遲疑著點了點頭。
賤人就是矯情!張昊按捺火氣,氣鼓鼓回了簽押院。
暖陽已爬上簷角,祝小鸞在西廂廊洗衣,澡房裡隱約傳來說話聲,寶琴在東廂餐廳吃早飯,見媳婦招手也不理會,他氣飽了。
簽押廳書案上卷宗堆滿,都是轄下各府諸衛送來的,身為巡撫,想乾出一番名堂來,案牘勞形根本避免不了,入座還沒翻看幾頁,便聽得一連串木屐呱嗒輕響。
青鈿穿著桃紅撒花襖,織金吉祥紋嬌綠緞裙,攏著披散的青絲,腳步輕盈進廳,笑道:
“一大早就打理公務,百姓攤上這樣一位勤謹的大老爺,也算是有福了。”
張昊瞬間心情大好,笑得合不攏嘴,招手說:
“快過來,想死我了。”
“你這人真不經誇。”
青鈿翻個白眼,被他一把拉到懷裡,紅著臉擰他耳朵,故作豎眉立目,嗔道:
“身邊這麼多花枝招展的女人,怕是早就把家裡人忘乾淨了。”
“哪能呢。”
張昊拿額頭碰碰她腦袋,熟悉的女兒家幽香鑽入鼻孔,所有的煩心事突然一下子全都沒了,身上反而生出些懶洋洋的疲倦來,他擁著陪伴自己長大的丫環,禁不住閉目歎息道:
“青鈿······”
“嗯······”
“我想家了。”
“這裡難道不是家?”
寶琴嚼著飯後甜點,笑嘻嘻進廳,戲謔道:
“喲、這就抱上啦,姐姐,要不我先出去?”
“你個小油滑、真真是欠揍,簡直和少爺一個德行,怪不得人常言,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青鈿臉蛋酡紅,掙紮著要起身。
張昊抱著不鬆手。
“不用理會她,彆說我沒提醒你哈,要是信了琴丫頭的話,被她賣了還要幫著數銀子。”
“不消你說,我是早就領教了,逢年過節她都要回去,一張嘴哄得老主母歡喜,空手而來,滿載而歸,騙走咱家好多寶貝,哼!”
“敢編排姑奶奶壞話,看我不揍你!”
寶琴張牙舞爪,惡狠狠撲上去。
張昊左手攬著青鈿腰肢,右手走化寶琴魔爪,端的是一派宗師風範,收拳時候以為她不打了,結果一記左刺拳突如其來,他大意了,沒有閃,當時就疼得捂眼飆淚,嗷嗷大叫:
“王寶琴你不講武德,來騙!來偷襲!這好嗎?我勸你好好反思!”
青鈿正摟住他脖子坐山觀虎鬥呢,見狀慌忙起身,接了寶琴遞來的帕子給他拭淚。
寶琴見他一隻眼淚汪汪眨個不停,實在繃不住,笑得前仰後合。
婉兒領著兩個小家夥跑進屋,見夫妻倆一個哭、一個笑,都是愣神,金玉慌忙上前。
“少爺,你怎麼哭了?”
“行了行了,都擠在這裡做甚?”
青鈿麵色略微一沉,好似凝了一層寒霜。
嫣兒垂眸避開對方掃來的目光,悄悄扯了一下妹妹衣袖,拉著圓兒小手出屋。
金玉還在傻傻的關心少爺,捱了一記暴栗,見小姐凶巴巴瞪自己,趕緊溜了。
祝小鸞端來茶水,青鈿去茶幾邊坐下,歎氣道:
“春曉年底病一場,瘦成了紙片,可能與她父母的事有關,她是個悶葫蘆,問也不說。”
張昊右眼兀自漲疼,一臉苦相道:
“年節前後事多,實在離不開,過些時日咱一塊回去,到時候我問問是咋回事。”
寶琴拿鎮紙在他右眼皮上冰敷一下,發覺潮水消退,稍微有些發紅,憋著笑說:
“罷了,你們說悄悄話吧······”
路過青鈿身邊,趁機探手狠擰她耳朵一把,大笑著跑了。
青鈿作勢追到門口,揉著滾燙的耳朵去他身邊,給他揉摩眼周穴道,壓低了聲音說:
“你太慣著她了,哪裡像個妾室的樣子,那兩個雙生姐妹怎麼回事,你莫非不想做官了,這是在任上,就不怕被人參上一本?”
張昊又拿起冰涼的鎮紙敷在右眼上,唉聲歎氣說:
“不騙你,我是被逼的。”
青鈿氣笑了。
“誰逼你,寶琴?她是個醋壇子,這都能忍?還有沈斛珠,入冬前又送來好多物件,這位也是彆人逼你?老主母還納悶呢,恁多女人,怎麼就不見一個肚子有動靜。”
若想女人不吃醋,除非老母豬上樹,張昊丟開鎮紙,又把她拉扯到懷裡,賤笑道:
“要不咱倆試試?說不定就有動靜了呢。”
青鈿呼吸不覺便有些急促,臉頰像是染了胭脂,她真的不小了,豈會不想那男女之事,使,捏捏他胳膊,嬌嗔說:
“又不是沒讓你摸過,是你自己不願做那些事,怪得誰來。”
張昊發覺下麵蠢蠢欲動,暗道怪哉。
他不明白,自己能在嫣兒她們的誘惑下處之泰然,為何經不起包裹嚴實的青鈿撩撥,嫣兒她們明明比比青鈿貌美呀,難道是許久未見的緣故?
青鈿也覺察到異樣了,忍不住研究一番,驚訝不已。
張昊哭笑不得。
“看把你嚇得,寶琴說這是繡花針,天生不是打鐵的料。”
青鈿噗嗤笑出聲,依舊感覺怕怕的,又忍不住想要和他親近,嗅嗅鼻子奇怪道:
“你身上沒有熏香呀,哪來的香味?”
異香是丹道修行有成的標誌之一,張昊鬼扯道:
“可能是寶琴身上抹的,夫妻間總會串味兒,姐姐,你也好香。”
青鈿心中泛酸,哼了一聲,想要起身,又捨不得,瞟一眼門外,嘴對嘴啃一口,又驚了。
“嘴巴裡怎麼也是香香甜甜的?”
“額、吃糖了唄。”
“從小就不愛甜食,幾時變成饞貓了?”
“不騙你,金玉給我的糖果。”
“我纔不信。”
青鈿嘴角彎彎,貝齒瑩白,咬著紅嘟嘟的唇瓣搖腦袋。
溫熱鼻息撲在他臉上,眼前的臉蛋稱得上端麗,隻是顴骨稍有些高,青絲披拂,愈發襯得肌膚勝雪,暈著一抹桃紅,眼神嫵媚撩人,分明是情動,看來死丫頭嘗到甜頭,還想繼續。
“哎呀,等一會兒再過去,少爺肯定在和青鈿姐親嘴。”
“噓、咱們悄悄的,嘻嘻······”
張昊聽到兩個小丫頭在廊下咬耳朵,捧著青鈿滾燙的臉蛋挪開。
“姐姐,等晚上罷。”
“嗯。”
青鈿骨酥身軟,媚紅的臉頰靠在他肩頭摩挲,呢喃:
“我好想你······”
“少爺。”
金玉笑嘻嘻抱著一大包驛件進來。
旁邊圓兒搶白:
“江長生說是廬州府送來的。”
“都是我不好。”
青鈿這才注意到案上堆滿公文,赧顏起身,順手把卷在腰間的裙子打下來,提溜著兩個小家夥的後脖皮毛領子出去,嬌嗔:
“少爺要做事,都不準來打攪!”
張昊拆開厚厚的密封,看一眼便皺眉。
鹽院六房被他重新編排過,有庶務、訴訟、統計、調研、財務、收發之類,諸房內部人事由總辦安排,權利完全下放,磨合期間難免有紕漏,廬州的公文沒有分類統計便送過來了。
“金玉!”
給青鈿和圓兒洗衣的祝小鸞聞聲進來。
“老爺,奶奶小姐們在說話呢,可是餓了?”
感情家裡就你一個老媽子啊,而且還是最關心俺的,知道俺沒吃早飯,張昊心塞滴歎口氣,把方纔送來的卷宗丟給她。
“被她們氣飽了,拿去庶務房。”
喝口茶水,靜心翻閱案頭統計出來的資料。
快晌午時,肚子咕咕叫的金玉和圓兒跑回簽押院,脫掉沾泥的油靴換鞋進廳,繞案撲到張昊身上,一個叫少爺,一個說符保回來了。
大小三人出廳,路過小廚房,都有些挪不動步,隻見嫣兒掌勺,婉兒配菜,祝小鸞司灶,爐子燉砵、前鍋爆炒、後鍋清蒸,香氣四溢。
兩個小丫頭站在門外咽口水,已經把少爺丟到九霄雲外了,張昊去後園沒人敢扒的供佛堂侯了一會兒,符保匆匆趕來,丟掉煙屁股說:
“屬下昨日都快到瓜洲了,又被曹雲派人追回,孫廷楨在儀真,當場下令斬了幾個亂軍頭目,昨夜我以為他會傳見,結果是我自作多情,今早我想試探此人口風,便去縣城拜見,誰知人家昨晚就去了對岸鎮江,說是追捕逃軍。”
“前戲不做足,他是不會來的。”
張昊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操江都禦史和他平級,身為監察副憲,有專事威斷、先行後聞的職權,也就是俗稱的先斬後奏,殺幾個亂兵,灑灑水而已,這廝願意演戲,那就演下去好了,他一點都不著急。
來到佛堂外問道:
“見過周淮安了?”
“汪澤岩跑掉,他很是愧疚······”
“我這怎麼看不出來他愧疚?”
張昊氣不打一處來。
“讓他留下做事,好像要害他一樣!”
“老爺可能是誤會了,他上次過來就沒打算走。”
“這貨是頭野驢,拴不住,除非?你把家傳功夫給他了?”
“那倒不是,不過老爺既然看重他,傳他也無妨。”
符保心裡有話憋不住,笑道:
“他有個心上人,是他師妹,可惜去年嫁人了,除非他能想開,否則不會回去。”
張昊失笑,周邋遢原來還有個小情人,格老子,失去才知後悔,早乾啥去了,果然是個賤人!
回簽押院,一群女人圍坐桌邊吃喝,似乎忘記了還有個一家之主,瓊漿滿泛,笑語嘩喧,不要太嗨。
祝小鸞是個例外,站在一邊,來回奔走侍酒,見他回來,連忙伺候盥洗,張羅交椅。
“你也坐,咱家沒恁多規矩。”
青鈿見寶琴變了臉色,在席麵下踢她一下,笑道:
“少爺打小就這樣,你站在那裡,他食不下嚥,坐下吧。”
祝小鸞稱是,去搬椅子。
張昊接過詩嫣遞來的酒喝了,順便澆滅心底那一絲帝王夢,這麼多妖嬈要應付,哪裡還有精力打理政務,特麼想不做昏君比登天還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