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者,事中之至大至重至權威者也,說人話就是抬人整人、誰上誰下,如此而已。
巡按可以過問各種地方事務,對文武官員均有糾劾權,包括巡撫,然後上報朝廷,作為地方官升降的依據,沒錯,就是那點人事問題。
張昊在左千戶所折騰了幾天,審理貪腐案,殺雞給猴看,處理軍屯,打造樣板。
言而總之,解放勞動者,釋放生產力,重組懷慶衛,為他的工農大革命試驗保駕護航。
這個搞法貌似激進,其實是利用中州亂局,順應衛製崩潰的時代潮流而動,絕非腦抽。
朝廷募兵,是衛所製度崩潰的一個重要原因,為平定東南倭患,僅兩浙招募的營兵,就不下十萬,給衛製的正常執行帶來巨大衝擊。
募兵所需軍費,是建立在削減衛所軍費的基礎之上,兵源或是衛所正軍的替補軍餘,或是地方民兵,衛所人力缺失,軍田誰來耕種?
另外,各地衛所屯糧子粒上繳額數持續走低,以及管屯軍官貪腐,朝廷既頭痛又無奈,便睜隻眼閉隻眼,縱容地方官介入軍屯管理。
換言之,軍田收歸地方的事例,全國各地都有,不過他做的更狠更徹底,說穿了,這其實是文武失衡,以及雙方的權力和利益之爭。
懷慶府縣二衙同郭,都在鼓樓東街,這天張昊一早出城,路過十字口,看見東街衙前擠滿各色應征者,對連奕名的辦事效率深感滿意。
策馬出北門,過沁河橋往東二十裡是威勝驛,他手頭有不少信件需要急遞,沒交給下麵傳送,主要是想親自去這個水陸大驛考察一下。
驛站執行離不開徭役征發,懷慶府所處的地理位置,正是本地百姓徭役負擔沉重的主因。
大明驛傳係統發達,在京曰會同館,在外曰驛站、遞運所、急遞鋪,時下緊要公文改由驛站遞送,急遞鋪大多並入驛站。
威勝驛水陸交通便捷,周邊官私庫倉連雲,甚至形成龐大的交易市場,比府城還熱鬨。
小焦帶著隸役徑直進來驛丞廳,驛丞聽說是欽差親隨,再看那一疊信件上的火漆封緘用印,忙不迭登記,叫人分彆用黃綾、紅袱、油紙、夾板、筒匣層層裹護封裝,以便攜帶傳遞。
作為衝要大站,威勝驛備有上中下三等驛馬,不下六十匹,值房驛卒們領了信件、符牌,將鈴鐺懸掛馬上,背上信筒信匣,飛騎傳送。
見小焦出來驛站,坐在渡口茶棚下的張昊起身,往街口指指,詢問跟上來的小焦:
“驛站用的馬牌還是勘合?”
旁邊跟隨的隸役搶答:
“老爺,規矩前年就改了,說是水牌、馬牌容易假冒,如今隻看勘合,不過外地差官過來,依舊有人用馬牌。”
街東頭隱約傳來哭聲,人群紛紛避讓。
一個滿眼含淚的年輕人拉著大車過來,車上是一匹灰白毛色的死馬,旁邊跟著一個推車老頭,可能是父子倆,哭得甚慘。
路人搖頭歎息。
“老王今年走黴運啊,這回他就算把閨女賣掉,也弄不來馬了。”
張昊停步,好奇詢問旁邊那個賣草鞋老漢。
“大叔,咋回事?”
“後生是外地人吧,你不知道啊······”
那老漢兩肩綁著草繩,插個待售草標,前心後背掛滿草鞋,苦兮兮歎道:
“遞運所每年不知要累死多少牲口,可憐俺們喂馬喂驢,幾年才養成,牲口死了就得做腳戶,本地應役還好,去外地鐵定傾家蕩產。
鋪兵走遞日夜不絕,沒馬哪能行?老王是馬戶,他家的馬死了,上哪找馬應役?躲也躲不過,逃又逃不掉,哎~,這日子還咋過嘛。”
張昊跟著歎氣附和,買了老漢兩雙草鞋,來到十字口,東邊是車馬塞途的遞運所大街。
路邊全是庫倉,有官府轉運倉,也有衛所軍需倉,眼下農閒,是天下稅糧起運朝廷庫倉、也就是漕河水次倉的時節,滿街都是牲畜、車隊、伕役,人聲喧嘩,煞是熱鬨。
地方官府征收田賦後,麵臨如何分配的問題,一般分為起運和存留兩大部分。
中州賦稅留存四成,以維持地方財政運轉,如支付宗祿、官俸、儒學、養老等。
其餘六成運至南北兩京和九邊軍鎮,或其它省府地點,完成朝廷財政的籌劃。
運輸需要人力畜力物力,征發徭役走起,驛傳轉運負擔本就沉重,再加上往來官員勢要隨意索驛,公器私用,地方百姓算是倒了血黴。
十字口西街多是商人庫倉貨鋪,路邊簡陋的飯攤子鱗立,力夫、鄉民隨到隨吃,飯食香氣與牛馬糞便味混合,令人飄飄欲仙。
北街第一家門樓尤其雄壯,上頭懸掛的匾額上是四個金漆大字:福威鏢局。
“喝油茶哎~!”
鏢局大門居中,兩側還開有車馬門,旁邊有賣油茶的攤販,粗聲怪氣的叫賣聲讓人側目。
油茶是花生、芝麻、核桃仁、蔥薑等熬製,比後世科技狠活奶茶地道一萬倍。
小焦和隸役齊老蔫兒去油茶攤坐候,張昊邁著四方步進來鏢局。
照壁左側門房裡出來個戴氈帽的瘦漢,雙手籠在夾襖袖子裡詢問:
“客人辦事還是尋人?”
“哦,我找李總鏢頭,在下府學生員,聽說貴號常年雇人,想來覓個營生。”
“丫頭。”
門子朝屋裡喚一聲,出來個紮辮小肥妞,蹦蹦跳跳轉過照壁,張昊給門子拱拱手,急忙跟上。
裡麵是個大院,不分主次,到處都是屋子,跟著肥妞進來左手角門,順著車馬道往後麵去。
“在這兒等著,不準亂跑!”
肥妞虎著臉交代,張昊陪笑停步。
車馬道東邊好像都是倉院,這處鏢局原本是一座貨棧,他在老李村上住的時候,聽李兆豐說過,鏢局懷慶分號買的是鄭王府產業。
懷慶乃鄭萬封地,不過這代鄭王得罪了朱道長,眼下被關押在鳳陽高牆內,嫡長子朱載堉孝順,跑去皇家第一監獄外結廬陪他爹。
這位王子名標青史,度娘職業為律學家、曆學家、音樂家,其實是明代重量級科學家。
不過這些榮譽都是後人給予,朱載堉時下隻是一個倒黴小年輕,族人趁著老王被囚禁,除了王宮沒人敢動,其餘的產業均已瓜分一空。
張昊返回主院,聽到左廊頭間屋中有人在自賣自誇。
“······不說漕河水次倉、織染局諸倉,發往內承運庫的貢品俺們鏢局也運過,晉陽俺們也有鏢局,萬全都司難道比瓊州還遠?
二十多萬課鈔而已,又不是銀子,你放心,簽約肯定要銀樓做保,細雨樓的管事就在隔壁,牟先生還有啥擔心不妨說出來·····”
李文昭抱著胖妞從後麵過來,見是東家到了,歡喜道:
“老爺恁來啦?俺爹在馬圈。”
老李堂弟李兆豐在馬廄伺候一匹阿拉伯馬,聽到院裡動靜扭頭,罵他兒子:
“熊孩子也不知道讓人知會一聲,一點禮數都沒有!”
“自家人客氣啥。”
張昊彎腰鑽進欄杆,去馬廄打量那匹油光水滑的大洋馬,摸摸臍前腹中線,勾頭瞅瞅。
“懷上了呀這是。”
“有五個月了。”
李兆豐丟下毛刷,披上襖子笑眯眯說:
“大同那邊來個備操官,看上牠了,出價一千兩銀子,死乞白賴要買,美得他!”
二人一起去後院,張昊問:
“我聽到有個牟先生的貨要運去宣府都司?”
“哦,老牟是秦佈政幕友,過來檢視倉庫稅糧,懷慶今年麥子和馬草要運去宣大,還有中州鹽鈔,價值幾千兩銀子,每年都得派專人送邊鎮,老牟覺得讓鏢局送劃算,因此登門商談。”
李兆豐接過兒子提來的開水,進屋沏上茶。
“老爺不是要去彰德麼?”
“暫時不去。”
張昊接過茶碗道:
“我見沁河水驛有沒有勘合都無關緊要,咋回事?”
李兆豐笑道:
“不說過往的官員、勢要,這個季節商販最多,也是驛站接私活撈銀子的時候,總歸是伕役倒黴,跑斷腿餓斷腸,誰也沒辦法。”
驛遞經費來自當地稅收,轎船牲畜伕役靠徭役,民脂民膏支撐的公器,就這樣被濫用揮霍,張昊想起那個哭馬的父子,心裡不是滋味。
李兆豐見他臉色不大好看,以為是害怕耽誤稅糧轉運,安慰道:
“三秦流民不停的過來,驛站、遞運所不缺勞力使喚。”
“我去遞運所瞧瞧,你忙吧,彆送了。”
威勝驛遞運所是軍站,衛所百戶管事,因為這條驛路通往晉北,是宣大邊鎮生命線,其實大明驛傳係統本就隸屬兵部,九邊驛站又名軍鋪。
張昊尚未進門,看見一個軍官和大腹便便的商人勾肩搭背出來,顯而易見,驛站遞所無論是軍管還是民管,都會被貪官汙吏當成撈錢工具。
他掉頭就走,讓小焦取了寄存驛站的馬匹,徑往古石山百戶所鐵廠。
路上仍在琢磨驛傳和徭役問題,窺一斑而知全豹,賦役加征、錢糧空耗,豈獨懷慶一地,全國皆然,民力耗儘之日,就是闖王造反之時。
清驛弊、減賦役,治標不治本,歸根結底,隨著商品經濟發展,人們對物流的需求越來越大,但是僵化的驛傳製度,卻跟不上時代發展。
需求與供給矛盾日增,倒逼官府加征加派,貪官汙吏上下其手,加劇社會動蕩,李兆豐說流民遍地,驛站不缺伕役,他唯有一肚子mmp。
湧入中州的陝西流民多是逃役者,三秦驛傳主要運送軍事補給、官方茶馬貿易、迎送西域貢使等,老秦人承擔的徭役,比中州人更繁重。
比如陝西邊堡的軍需糧草,需要中州北三府州縣轉運,而甘寧各衛軍資糧草,都是三秦各府供給,千裡跋涉,其間山路崎嶇、沙漠廣布。
天下州縣,受困於驛站者,約十之七八,而驛站用於公事者,僅十分之二,賦役沉重,貪腐橫生,民財既竭,民力亦疲,大廈一觸即崩。
治病求本,一切的根結都指向北虜,一日不收回河套,便一日不能與民休養生息!
張昊沒能看見古石山,尚未趕到鐵廠便起了大霧,無風平地滾滾而來,一白無際。
前麵是個三岔口,三人登時抓瞎,好在很快傳來畜車咯咯噔噔的聲音,張昊追上車把式,正好同路,走了半柱香工夫,路上人影越來越多。
趕上大霧,又是下工的點兒,蓬頭垢麵的礦工成群結隊彙集到大路上,這些人大冷天還穿著單薄的破爛衣衫,許多人赤著上身。
礦山開采和金屬冶煉是艱險的活計,冶鐵匠戶和軍戶的待遇,基本與灶戶和驛夫情況類似,都是終身從事繁重勞動的世襲驢馬。
鐵廠百戶所就在山腳下,影影綽綽,大霧裡貌似遍地都是雜亂的棚戶,有的婦人直接在房外生火做飯,小孩子們尖叫亂跑。
百戶所大院裡,皮鞭響亮,夾雜著聲聲慘叫,依稀看見一個人被綁在木樁上,**的上身血水淋淋,張昊對小焦道:
“去找管事的來。”
幾個鐵廠頭目頃刻跟著小焦跑來,張昊指指捆在木樁上那人。
“怎麼回事?”
“回老爺,這賤驢、這人逃走,被抓回來了。”
那個百戶打拱討好道:
“山裡冷,老爺進屋吧。”
“流民?”
張昊見百戶點頭,怒道:
“放了!”
“沒聽見嗎?趕緊放了!”
那鐵廠百戶嗬斥身邊人,哈腰跟進廳,自陳一番,又介紹端茶盤過來的婦人。
“這是俺媳婦,小地方,沒啥拿得出手的,招待不週,老爺多擔待。”
“無妨,聽說你們炒鐵專造牢盆?”
“嘿嘿,早年也想造鐵炮,老是炸膛,沒奈何,隻得造些牢盆、鐵浸釜之類的粗笨物件發賣,王府、衙署的大鐵缸都是俺們造的,還有周邊寺觀的鐵人、神像、千僧鍋。”
大水缸防火所用,千僧鍋是僧眾做飯用,牢盆是煮鹽用的大鐵鍋,鐵浸釜是給纜繩上桐油所用,都是幾百上千斤的大家夥,也就是說,懷慶衛這個國企鐵廠隻會鑄造粗笨物件。
張昊又問些技術問題,見這位項百戶不知所雲,頓時興致缺缺,更沒心情和這廝一塊吃飯。
回房讓小焦去外麵小酒館買碗湯麵,接著尋思驛站的事,針對勘合管理混亂、官員過度索驛、伕役僉派無度等方麵擬定一個條例。
整治驛傳隻能在懷慶試點,還得一步步來,土地改革完畢,稅收自然上來,有了錢,官府纔有底氣用雇傭替代無償徭役。
然後還得在鏢局物流體係基礎上,構建橫向專案,說人話就是對接官方資源,跨領域協作,而且基建修路也要砸錢上馬。
張昊頭大如鬥,釋放一批草泥馬,熄燈上床。
次日讓人把驛站新規送府衙,去鐵廠作坊轉了一圈,觀摩大鐵鍋是咋造的。
很簡單,用的是泥芯,外麵鑄形也是泥範,內外範用泥,頗為經濟實用,毛病是鑄件會出現氣孔,難怪造的槍炮總是炸膛。
至於如何提高鐵水質量,所裡炒鐵匠自有秘訣,就是回收破鐵鍋,把這些再生鐵加入熔爐,以此延長滲碳時間,提高品質。
他打算挑選一個水力富饒之處,作為工業合作社新址,隨即帶上向導到處遛躂。
這天上來一道山嶺,看見山下密林裡露出一道彎曲白練,把他樂壞了,大喜道:
“這就是小丹河?好大的河,哪裡小了,距離威勝驛官道不過五十多裡地,水運也便利,鐵廠當初為何不選在此地?”
那向導苦笑道:
“前麵山坳叫油麻地,那裡有鐵礦,漫山遍野都是林木,更不缺炭材,早就被汪大官人相中了,他的鐵廠有鄭王份子,衛所能有啥辦法。”
“鄭王囚禁在鳳陽,誰敢沾染他,難道是哪個郡王、鎮國將軍?”
“老爺說的沒錯,汪大官人進出府衙也是佩劍的,仆從如雲,總之沒人敢得罪他。”
“你們回原路等我。”
張昊卸下裝著乾糧雨具的背簍,丟給小焦,下山鑽出密林,隻見河水紅白夾雜,顯然是洗礦所致,溯河而上,一片盆地出現眼前。
遠遠望去,煙囪高聳,黑壓壓好大一片坊區,濃厚黑煙和白色蒸汽繚繞在盆地上空。
盆地周圍的小山峰光禿醜陋,山中某些地方黑煙衝天,肯定在伐木燒炭,用以冶煉。
這個礦區若是再這樣搞下去,非把周圍山林砍伐殆儘不可!
曾為綠水青山獻出餘生的張昊捂住了心口,那裡在隱隱作痛。
他沒去冶煉區,翻山來到采礦區,眼前的景象讓他目眥欲裂。
原以為百戶所對待流民礦工慘無人道,這個汪大官人有過之而無不及!
遠處是個巨大的露天礦坑,不算太深,也有一些豎井、橫井,數千名破衣爛衫的人在礦區勞作,天氣陰冷,赤腳裸身者不在少數。
這些囚首垢麵的人用錘釺鎬挖掘鐵礦石,把采出的礦石放背簍裡,運到山下的選礦場洗選,運輸隊伍川流不息,其中竟然還有婦兒。
經過水洗,黑灰的赤鐵礦石被挑選出來,紅色的泥水流入小丹河,把河水染得血紅。
監工們拎著皮鞭在礦區轉悠,一邊揮舞皮鞭,一邊衝著乾活的人們喝罵。
那些捱打的人甚至沒有出聲,殘酷的折磨和重體力勞動,已經使這些奴隸麻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