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所料,那扁毛畜生兜個圈子,又掉頭滑翔而來。
“西南邊······”
小韓壓低聲提醒。
張昊舉起短銃,好整以暇做瞄準狀。
受限於裝填速度,他的腋下和腰間插了八支手銃,當然,作為一個要成為槍神的男人,他有把握一槍乾死那頭扁毛畜生。
符保和韓四相顧苦笑。
來洛陽前大夥擔心安全問題,這位爺便說微服私訪,一轉眼就把承諾忘了,槍聲一響,也不知道要鬨出多大的動靜,可他們毫無辦法。
那隻畜生似乎能預知危險,或許更詭異,它認出火器了,竟在臨近樓閣之際,陡然直上雲天,而且飛得極快,離弦之箭一般,眨眼便與夜色融為一體。
“這畜生有靈性啊。”
一直悶不吭聲的小劉驚訝不已,傻傻說道。
張昊收槍問:
“院中那人可有啥反應?”
“那人一直仰臉望天,方纔又扭頭盯過來,好像知道咱們在這裡似的,當真邪門。”
符保舉著望遠鏡又道:
“老爺,他進屋了。”
張昊接過千裡鏡望去。
廳中東邊主座那個年輕人似乎在挽留,三個韃子麵有怒色,不顧而去,雙方貌似不歡而散。
符保進言:
“老爺,此地不宜久留。”
張昊點頭,四人匆匆下樓,翻牆離開道觀。
“你們回去,不準擅自行動,我去桃梨苑瞅瞅。”
張昊擺擺手,大搖大擺出巷,上了大街。
符、韓、劉,三人你瞅我我瞅你,麵麵相覷,乖乖的回客棧。
《大明律》有宵禁規定,一更三點鐘聲後,五更三點鐘聲前,犯者笞五十,拒捕杖一百。
不過張昊有任童鞋弄來的路引,過了街口柵欄,很快就隱入暗巷,袍擺掖腰裡,翻牆越脊,三拐兩繞,來到王府染坊大院的高牆外。
一呼一吸,水火既濟,先天真炁蘊靄,彙入三焦中脈,張昊身輕如燕,縱身上了丈餘高牆。
染坊彆院大廳上,童垚慶背著手走來走去,煩躁不堪,最近諸事不順,二哥交代的事全特麼辦砸了不說,還要看狗韃子臉色,把他氣壞了。
羅管事送那三位貴客去後園休息,回廳上說:
“右使,多弼說、說,這個,總之就是埋怨咱們沒有誠意,他們明早就走。”
“這群王八羔子!”
童垚慶破口大罵,氣得鼻孔躥火也想不出對策,瞪著羅員外肥胖的老臉問:
“幾時了?”
“大概子末醜初。”
“審理所的人今日可有過來?”
“高爺他們在牢院。”
“叫他來,我要進宮,快快!”
童垚慶連聲喝叫。
羅員外急忙派人去叫,不大一會,一個衣著光鮮、人五人六的大漢疾步而來。
“童爺,這個點要進宮?”
童垚慶擺手示意趕緊的,腳下不停往外麵去。
伊王府規模巨大,內外兩重城,格局與京師皇宮類同,而且也叫紫禁城,無非是等級稍低,比如天子宮殿三朝五門,諸王宮殿減為三門。
高大全帶著童垚慶繞過府學,穿小巷來到北邊廣智門,吼了一嗓子,半天才從城頭露出個腦袋,不消片刻,城門吱呀開了一條縫。
童垚慶進來值房等候,值班士卒們識趣的出去巡邏,高大全親自去內城稟報。
長史司是王府的最高庶務機構,轄下公署多在王城外,內城隻有承奉司轄下的太監機構,專為王爺的衣食住行服務,但也有例外,譬如內城良醫所值班的典醫和學徒,都有小雞雞。
趙古原就住在承運門西邊的良醫所,聽說童垚慶有急事,盞茶時間便來到外城值房。
“二哥,狗韃子多弼翻來覆去要見伊王,我按你說的應付,對方死活不接茬,也不相信痘瘡能治好,罵咱們不講信義,揚言明早就走。”
“操特麼的,靠痘瘡就想滅國,一個狗禦史都能把他們吹上天的痘瘡治好,大明也不知道有多少郎中,老子差點信了他們的邪!”
趙古原一時氣血上湧,瞪著冒火的眼珠子破口大罵,想起韃子開出的條件,心頭愈發恨怒。
“看來老三被他們糊弄了,北邊的教門不可信,讓他們滾蛋好了!那個賤婦用藥沒?”
“她說辰子安沒有價值,不肯浪費藥物,也不知道她哪來的膽子,連聖姑的話都敢違抗。”
“嘿嘿······”
趙古原忽然怪笑一聲,陰戾滿麵道:
“把她關進地牢,你去臨潼協助倪文蔚。”
童垚慶愣了一下,撲地跪下,懇切道:
“計劃連番失利,是我無能,也甘願去西邊,二哥,你讓我再見小鳳一麵吧,我求你了!”
趙古原眼中的凶光一閃而逝,壓抑著鄙夷唾棄,斥責道:
“該是你的,誰也奪不走,做好你的事!”
童垚慶看著趙古原甩袖而去,爬起來望向黑黝黝的內城高牆,滿懷痛苦的離開王宮。
算無遺策張孔明趴在屋瓦上,靜靜的看著慘白的月光凝結成了霜,目光柔弱中帶傷。
他以為那個韃子會去延慶觀探查,等了許久也不見動靜,難道真的是我想多了?
王府染莊占地甚廣,與裡坊內其他商鋪格局大致相像,亦是前麵店鋪後麵作坊。
星寒天共遠,夜永月同孤,張昊翻牆跳進一個套院,這裡的器具在他眼中很新奇。
十幾個一人多高的水缸環立當院,都架在磚砌的火塘上,縫隙用膠泥密封,還有一支高高的煙囪,大水缸上空有吊杆滑輪。
這應該是煮染布料的裝置,不過此院沒開火,他連續避過幾個聲響嘈雜的院子。
有的院中搭有大棚,棚下的木架上囤著枳實、靛藍、五倍子、烏桕葉、等各色彩礦、染料。
諸院大多連通,有人在篩檢染料,有人在搬運草灰,有人在再往染液裡加註烏梅水,還有人抬著染上色的濕漉漉布匹去搭晾。
乾活的都是年輕女工,沒有一個人說話,張昊離開工坊區域,按照記憶,往那處彆院摸去。
會客大廳漆黑一片,來到門縫透著微光的值房,隻見一個丫環正趴在桌上打盹。
張昊推門進屋,順手揮滅了油燈。
丫環很老實,直言三位貴客就住在花園右邊的小院,張昊很滿意,伸指頭按在她耳後下方的安眠穴,內氣透入,丫環軟綿綿歪倒。
取了她腰間的汗巾矇住頭麵,尋徑穿園進來月亮門,那個鼠須鷹鼻韃子給他的感覺太古怪,不鬨明白,他不舒服斯基。
在黑暗裡悄立片刻,閉五行進入功態,他能清晰的聽到三個人的呼吸聲音。
西廂房有兩人,呼吸相對比較粗重,與常人無異。
上房東次間的呼吸聲深、長、細、勻,若有若無,應該是那個鷹鼻瘦子。
操特麼的,這是個練家子啊。
嗯?東廂房頭一間屋裡,還有個奇怪的呼吸動靜,細長、而且嘶嘶有聲,不似人類。
莫非是那隻扁毛畜生?
他沒停步,直到他轉廊站在上房堂屋門外,對方的呼吸頻率依舊沒有太大變動。
張昊莫得感情的摸出靴中小攮子,一點點撥開門栓,力求不發出任何動靜。
多弼盤坐床上,正在做吐納功夫,他每次動用神術都會耗費真元,必須打坐才能恢複。
除非有緊要之事,否則他不會動用神術,之前發現道觀樓塔上有異常反光,他動用薩滿術,通過神鷹之眼,看到一團凝聚的亮白精氣。
常人精氣散亂不成氣候,修為高深之人才能把神魂凝聚如斯,他隻知道那個黃教喇嘛索南有如此深厚修為,沒想到明國也有這種高人。
前年他奉命去西海,在索南手裡吃過大虧,無論是誰在那座樓上,他都不會去招惹,值得慶幸的是,即便那人看到神鷹,也不疑有他。
張昊不疾不徐,推開門扇入內。
左手插進懷裡,摸到快拔槍套裡的短銃手柄,右手拿小攮子,緩緩挑開東次間簾攏。
淡淡的光線,透過槅扇上的高麗紙打在室內,那韃子瞑目盤坐榻上,沒戴**帽,禿頭、鼠須、鷹鉤鼻,看得清清楚楚。
習武也好,修行也罷,核心竅要在於找感應,與自身、四維上下、天地萬物感應,這叫天人合一,什麼內三合、外三合、化拿發、活子時,說穿了,統統都是感應。
張昊的目光覆落之際,多弼有感而應,倏地睜開眼,精光四射。
已經太晚了,刹那間,張昊右手小攮子倒持,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劃過對方的脖頸,人已經閃到門口,左手持銃待發。
這一刀拖得利索之極,隻見那韃子細長的脖頸上,出現一道細細的暗痕,血水陡地噴湧。
“你······”
多弼手捂脖子,指著張昊說不出話來,堂堂女真大薩滿,居然死於偷襲,他不甘心!
“我怎麼了?”
張昊看到血水從對方的指縫間濺到五步開外,顯然是切開頸動脈了,這才鬆口氣,在靴子底上蹭蹭鋒刃,插進靴子裡。
見那韃子歪倒在榻上,過去用短銃戳戳,驚訝的發現,這廝光頭後麵還有個金錢鼠尾。
到底是韃子還是野豬皮?時下的女真人根本不成氣候,也沒放在心上。
他沒有摸屍的習慣,不過此次不同,上下仔細摸索一番,啥也沒有。
又把床頭包裹抖開,換洗衣物裡滾出一些碎銀,接著翻箱倒櫃,毫無發現。
無法解開對方如何發現自己的疑惑,頗令他鬱悶。
出來關上門,心說要不要把那兩個韃子一塊殺了?
轉念就放棄了這個打算。
那二人是線索,放長線釣大魚,方為上上之策。
進來那頭扁毛畜生的屋子,張昊也鬨不清這玩意兒是雕還是鷹,但他大受震撼。
架子上那隻畜生戴著頭套,渾身白羽,依稀有些黑斑,煞是威嚴,這種猛禽神物,絕非一般人能豢養,真不知那鼠尾死鬼是何方鳥人。
左牽黃,右擎蒼,想想就不要太爽,張昊很想把這個扁毛順走,奈何孽畜認主,重馴要找專業人士,投入大量心血,他哪有時間玩鳥。
泥馬,這畜生煎炒烹炸後應該很好吃,算了,我總是心太軟,給它自由吧。
把鷹架上的臂套丟開,解開畜生的腳扣,又慢慢解開頭套上的繩索,拽掉閃出門外。
那畜生果然緊跟著竄出門來,直上雲霄。
張昊仰頭看一眼,出院往東南區域摸過去。
這邊是倉儲區,進來值房,一把卡住桌旁那人的脖子,叵耐這廝嘴硬,一通交心拳下去纔得到想要的訊息,一巴掌將這廝糊暈過去。
東北角牢獄大院的圍牆更高,上來牆頭,隻見正廳廊下有兵器架子,門禁值房燈火通明。
觀察一番,前院可以避開,但二進廂房都亮著燈,中間是甬道,想去監牢,隻能硬闖。
從牆頭下來,左手第一間廂房門窗洞開,吆五喝六聲沸騰,酒肉混雜著煙草味兒,直衝鼻端,大概二十多個鳥人,有站有坐,圍在兩個八仙桌邊擲骰子呢。
張昊勾頭看看,脫了襴衫儒巾係腰裡,一身粗布短衣,與屋裡這些人沒啥階級鴻溝,扯了蒙麵汗巾掖腰裡,笑嘻嘻進去。
人後一個撕咬雞腿的家夥恰好扭臉,抻著脖子把嘴裡肉咽進去,發愣道:
“你、你誰呀?”
“還吃!收你們來了。”
張昊從身邊這位走起,腳下步伐變換,雙手擊打連環,不離人迎、太陽、大包等要穴,內勁隻放不收,劈裡啪啦,二十多人頃刻屍橫當場。
探頭看看外麵,沒有打草驚蛇,閃身出來,挨個廂房檢視,宰掉幾個鼾聲震天的醉鬼,又溜去前院,把值房裡的人全殺了,不留一個活口。
檢查一遍大門,栓得很牢,取了鑰匙,返回二進開啟牢門,裡麵光線驟暗。
他站在門口適應一下,緩步入內。
通往監院的過道不深,出來便是一個數丈寬闊的大天井,場地中央豎著一溜木架,上麵還吊著幾個人,一動也不動。
天井東西兩邊各有一排兩層樓房,下層監牢全是木頭做的柵欄,油燈固定在底層樓柱上,巨大的監院蒙著暈黃的光。
隱約有人在痛苦呻吟,是女子的聲音。
左手值房門縫裡透著燈光,兩個猥瑣的家夥正在桌邊吃酒說葷話。
張昊推門而入,抓住兩個腦袋來個火星撞地球,探手取了一個家夥腰間的鑰匙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