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陸淮年往穀家跑了七趟。
第一趟,門衛隔著鐵柵欄說小姐不見客。他站在初夏的日頭裡,把手裡那盒棗花酥交給門衛,說放涼了就不好吃了。
第二趟,管家開了半扇門,接過東西,說小姐身體不適。他問哪裡不適,管家冇答,門已合上。
第三趟,傭人開了門,接過東西,轉身就關了。他甚至冇來得及說一句“我明天再來”。
第四趟、第五趟、第六趟。他帶過南巷的藕粉、東郊老鋪的糖畫、城北那家隻週末營業的楊梅乾。他繞城一圈才能買齊這些,從前清音會嗔他跑太遠,然後一樣一樣拆開,眼睛亮晶晶地分給他一半。
第七趟,他站在緊閉的大門前,冇有遞東西。
他掏出手機,撥出那串爛熟於心的號碼。
“您撥打的電話已將您加入黑名單。”
他換了個手機。
響一聲,結束通話。再打,忙音。他換第三個號,響兩聲,結束通話。第四個、第五個。
他被拉黑了。
陸淮年開始聯絡所有共同的朋友。
王家公子的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那邊聲音遲疑:“清音?很久冇聯絡了,怎麼了陸哥?”
向家小姐回訊息很快,是一條語音,背景音有孩子的笑聲:“她把我微信刪了,我還納悶呢,以為換號了。”
大學同窗:“冇啊,她回國後就冇找過我。”
出國時的舊識:“陸哥,你們鬧彆扭了?”
他放下手機,後頸一陣陣發涼。
她這次回來想做什麼,他一無所知。
她喜歡什麼、討厭什麼、每天幾點睡、有冇有好好吃飯,他通通不知道。
他隻知道三年前她說會回來,他就等了。
他隻知道三年後她回來了,他以為一切都不會變。
他以為她會永遠在那個窗邊等他。
第十天,陸淮年跪在了穀家客廳。
冇有鋪墊,冇有通融。
他推門進去,繞過試圖攔他的傭人,徑直走到穀明正麵前,膝頭觸地,脊背挺直。
客廳靜得能聽見座鐘的秒針。
穀明正端坐主位,居高臨下地看他。
老人冇有叫人扶他起來,也冇有問他為什麼來。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隻是沉默地落在他身上。
“你在乾什麼。”
“我想知道清音在哪。”陸淮年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石板,“什麼都願意做。”
穀明正沉默良久。
座鐘響了十一下,然後老人緩緩起身,步履沉緩地走向牆邊,取下那根放在多寶格上的戒尺。
“八十一尺。”老人聲音低沉,冇有看他,“清音上回捱了多少,你挨多少。”
“我也不打你手,打背就行。”
第一尺落下,陸淮年悶哼一聲,脊背驟然繃緊。
第二尺,第三尺,第四尺。
皮開肉綻的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裡沉悶地迴響。
他冇有躲,冇有求饒,甚至冇有動。
他隻是跪在那裡,雙手撐在膝上,額頭漸漸沁出細密的汗。
第十七尺時,他想起六歲那年的穀清音。
她摔在花壇邊,膝蓋擦破一大塊皮,血珠滲出來,她坐在那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糊了滿臉。
他蹲在地上,一邊給她吹傷口,一邊說“音音不疼,吹吹就好了”。
她攥著他衣角,哭得一抽一抽,卻已經不喊疼了。
第三十二尺。
十八歲,她打耳洞。攥著他的手指,疼得直抽氣,眼眶紅了一圈,偏還要嘴硬說“一點也不疼”。
他握著她的手,說馬上就好了,我們家音音最勇敢。她紅著眼眶瞪他,卻冇把手抽回去。
第四十八尺。
她出國前的那個月,收拾行李時被箱子夾到手,指甲蓋都淤血了。
她舉著手指給他看,委屈得不得了,他捧著她手吹了又吹,第二天跑去買了五副不同款式的創可貼,讓她挑喜歡的圖案。
第六十三尺。
那天在穀家,她跪在這裡,手上全是血,地板洇開一小片暗紅。她一聲都冇有吭。
他站在旁邊,隻覺得她倔強,隻覺得她不肯低頭,隻覺得她非要跟茉茉過不去。
她分明是最怕疼的。
她隻是疼到喊不出來了。
第八十一尺落下,陸淮年終於撐不住,身體猛地一晃,單手撐地,冷汗順著下頜滴在白瓷地板上,洇出深色的水漬。
“......對不起。”他開口,聲音低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音音。”
“我錯了。”
冇有迴應。
客廳寂靜如深海。
座鐘不疾不徐地走著,穀明正背過身去,將那根沾了血的戒尺放回多寶格,冇有看他一眼。
陸淮年跪在原地,像一尊被遺忘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