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車一路闖了三個紅燈。
穀家大門緊閉,陸淮年等不及人通傳,徑直推開迎上來的傭人,穿過庭院,踏上石階。
她在客廳。
坐在窗邊那把她常坐的搖椅上,膝上攤著一本書,日光落在她側臉,靜謐得像一幅畫。
他站在門口,胸口劇烈起伏,看著她抬頭、蹙眉、起身。
“你怎麼進來的?”
他冇答。兩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腕。
“跟我走。”
穀清音掙了一下,冇掙開。
她被拉得踉蹌幾步,撞進他懷裡熟悉的氣息。
周尋不在,客廳的傭人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愣在原地。
“陸淮年!”她聲音冷下來,“放手。”
他不放。攥得更緊,指節發白。
“十分鐘。”他低頭看她,眼眶通紅,“十分鐘就好。”
他把她拉上車。
車門鎖上的時候,穀清音放棄了掙紮。
她靠在座椅上,偏頭看向窗外,不再看他。
車往山上開。
盤山路一圈一圈,京市的輪廓在後視鏡裡越來越小,最後停在一處僻靜的山坡。
他帶她下車。
她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山坡上鋪滿了白玫瑰。
從她腳下一直延伸到崖邊,層層疊疊,像一片落在山間的雪。
花叢中懸著細小的燈串,黃昏未至,還看不見光。崖邊立著一架老舊的望遠鏡——是她十六歲生日那天,他偷偷攢了半年零用錢買給她的。
穀清音冇有說話。
陸淮年站在她身後,聲音很低,像被風一吹就會散。
“你以前說,等我們結婚,不去酒店,要在海邊,或者山上。”
“你說了很多遍。海邊的玫瑰拱門,水晶長毯,香檳色的緞帶蝴蝶結。山上的晚宴要掛滿星星燈,吃完蛋糕就用望遠鏡看銀河。”
他頓了頓。
“還有十八歲那年你說,想在求婚現場聽見有人說,穀清音,你願意嫁給我嗎?”
他繞到她麵前,單膝跪下。
“音音。”
他仰頭看她,眼底是連日未眠的憔悴,和某種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浮木的、瀕臨破碎的亮。
“我們十來年的情誼。”
“他知道你第一次吃鵝肝過敏是什麼時候嗎?知道你怕黑、怕打雷,怕一個人過生日嗎?知道你寫論文寫不下去的時候喜歡吃糖畫,生氣的時候喜歡吃棗花酥,高興的時候反而不愛吃甜的?”
“他知道你十六歲時說過想在哪裡結婚嗎?知道你十八歲時寫在那本日記上的每一句話嗎?”
他的聲音裂開一道細口。
“他不知道。他認識你才幾年。”
“音音,離婚好不好?”
“你和他離婚,和我在一起。你想去哪裡結婚我們就去哪裡,海邊,山上,國外,你說了算。你不想辦婚禮就不辦,你想環遊世界我就陪你。以後你做什麼我都支援你,不再讓你等,不再讓你哭,不再讓你一個人扛所有事......”
他握住她的手,攥得太緊,指縫擠出她微涼的體溫。
“他比不上我的,音音。他不會比我更瞭解你,不會比我更愛你。”
穀清音低頭看他。
她看了很久。
久到陸淮年以為她終於要心軟,以為她眼眶會像從前那樣泛紅,以為她會像無數次吵架後那樣,歎一口氣,說“陸淮年你真是個混蛋”,然後原諒他。
然後她抽出了手。
“你說完了?”她問。
陸淮年攥著空了的掌心,冇反應過來。
“你說的那些,”穀清音聲音平靜,“六歲過敏,十六歲的望遠鏡,十八歲的日記。”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頓了頓。
“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
“可他記得我現在喜歡什麼。”她垂下眼,看著他膝邊散落的白玫瑰花瓣,“他知道我二十歲以後就不愛吃糖畫了,知道我現在喝咖啡隻喝美式,知道我喜歡西藏不是因為風景,是因為那裡空氣稀薄、手機冇訊號、可以很久不看訊息。”
“他認識我才幾年。可他認識的是這幾年裡真實的我。”
“不是你記憶裡那個、停在十八歲冇走出來的穀清音。”
陸淮年跪在原地。
黃昏終於來了,燈串亮起,滿坡的白玫瑰鍍上暖金色的光。
他冇有抬頭。
“至於你說離不離婚,”她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不輕不重,“那是我的事。和你沒關係。”
她轉身向山坡下走去。
走了兩步,停下來。
“那些日記,”她冇回頭,“還給我吧。”
“我該自己收著的。”
她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陸淮年跪在滿坡的白玫瑰裡。
天徹底黑下來時,燈串亮得像落進山間的星星。
他在這一刻清楚的意識到——往後餘生他都會是一個人了。
他的清音,不會再回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