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煙四起，天昏地暗，饒是老者反應快，飛身閃開，卻還是濺上一身灰土，絡腮鬍子驚詫間，一塊山石朝著頭頂砸來，手忙腳亂避開，宛若一隻掉落在坑裏的黑熊，被上方揚起的沙塵籠罩。
“住手！”隨著老者一聲夾帶了內力的怒喝，箭羽不再射出。
夜幕辰緩緩收回掌風，輕飄飄落回原先站立的樹榦，雖是剛剛經歷過險境，卻絲毫不覺狼狽，髮絲隨風，衣袍獵獵，冷眼看向下方。
“師父，此人身份不明，絕不能放他出穀。”大黑熊抹了把臉，上前欲給老者拍打身上的塵土。
老者伸手一擋，淡淡地道：“下去領三十鞭子。”
絡腮鬍子怔了下：“師父。”
老者斜斜晲了他一眼：“怎麼？要為師親自動手？”
絡腮鬍子眼中閃過俱意，忙不迭躬身：“徒兒自會領罰，隻不過，大師兄交代過，徒兒不能離開您半步。”
“還不快去。”聲音一改剛剛的淡然，多了幾分淩厲。
“是。”絡腮鬍子垂首應了聲，繼而抬眸瞥了夜幕辰一眼，神色中不乏警告，遲疑片刻，才快步離開。
“小友可否下來一談？”老者一襲灰袍單手背在身後，捋著花白的鬍鬚和緩了語氣。
溪回穀轉，緗桃綉野，二人一路走著，宛若結伴遊玩的友人，有一句沒一句扯著閑話，一個贊穀中清幽靜謐若世外桃源，另個搖頭淺笑麵目慈祥，仿若剛剛的正麵衝突從未發生過。
不待夜幕辰問，老者便自報家門，他果真是此處的穀主，隻是二十幾年不曾出去過，平日靠侍弄田園打發時光。
夜幕辰也不多問，隻緩緩點頭，似是對他的身世並不好奇。
茅草屋前的石桌上，不知何時已然擺放了水果茶點，石凳上鋪了兩個粗布軟墊。
微風習習，茶香裊裊，夜幕辰不動聲色地收回眸光，一撩衣袍，坐於穀主對麵。
“穀主可知孟準出事了？”夜幕辰索性單刀直入，不再與之寒暄。
他不能在此耽擱太久，不用想也知道青峰這會子定然如熱鍋上的螞蟻，在懸崖附近守著，若是時間久了，怕是會不管不顧衝下來。
穀主似是沒料到他會如此直接，微微蹙了蹙眉，片刻又恢復了淡然：“看相貌小友不似我西陵人，不知你與孟準是如何相識的？”
“穀主若是不信在下，可讓人去九公主府一問便知。”夜幕辰不想與他說太多，隨即起身拱手，“在下還約了友人見麵，便不打擾了。”
“老夫並非不信小友，隻是對他的事有心無力罷了。”穀主呷了口茶，不知是茶水的熱氣還是憶起了往事，眼底竟鋪了一層霧氣。
夜幕辰腳步微頓，腦海中閃過朱漆斑駁的大門上交叉的封條，殘破荒蕪的院落。
“若孟準當真是那孽種，前次跟著小賤種進宮就該當眾說出。”
“娘娘，您想想，若孟準當真如傳聞中與那小賤種暗中私通，兄妹兩個如何能做出那等不倫之事？”
欣貴妃與奶孃的對話在耳邊縈繞，兄妹兩個？孟準難不成是西陵帝的兒子？
夜幕辰眼波微動，昨夜他並未將那二人的話放在心上，隻是想證實孟準是否真的死了，如今細細回憶，再加上之前查到孟準的一些身世，不得不讓人有此懷疑。
若真如此，為何他又會流落在民間，西陵皇室本就子嗣艱難，西陵帝莫非並不知他的存在？
夜幕辰暗自冷笑，嗬，若真如此，豈不是他親手殺了自己的兒子？
若如欣貴妃奶孃說的那般，是九公主找來算計她們的也並非沒有可能。
正尋思間，耳邊傳來穀主一聲長嘆：“哎。”
“雖不知你用意如何？隻身犯險隻為告知孟準的訊息，老夫就當你是他的朋友。”穀主放下茶盞，麵色漸漸凝重，“他，死了？”
眸光略過他花白的鬚髮，夜幕辰眼底閃過不忍，沉吟了片刻，才緩緩點頭。
穀主雖是早已猜到了，指尖卻還是微不可查地顫抖，他閉上雙眼，口中低喃：“人算不如天算，他終究沒能安穩度過一生。”
正如夜幕辰所想，青峰在他離開半個時辰後，還是忍不住偷偷跟來了，等待的滋味太煎熬，似是要將人架在火上烤，腦子裏無數個畫麵聚集，火苗透過麵板，熱浪一層層灼燒，直達心底。
他不敢靠得太近，悄然隱在距離惡人穀百米的一處山石後，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石棱上溢位幾點猩紅，按在上麵的大手卻還在不自覺用力。
王爺為何還不出來？惡人穀莫非真如傳聞那般進得去出不來？
青峰眼底紅絲纏繞，胸口處隱隱的痛傳來，他不由用力晃了晃腦袋，似是要將那些可怕的場景甩出去。
再等半個時辰，若王爺還未出來，他探手入懷，死死捏著尺八長的竹管，待會兒放完訊號，他便下去尋人，管他什麼不許動用內力，王爺在他在，王爺若是出事，他焉能有臉獨活。
起風了，薄霧散去，古樹枝條搖曳，似是無數條鞭子不斷甩出，崖上依舊冷清清無半個人影。
眼看著半個時辰又要過去，寒意透過麵板，心底的大火卻燃燒得愈發旺盛，不能再等了，青峰不敢想像，再等下去，他怕是會發瘋。
一把扯出竹筒，立於石縫間，“嚓”火摺子瞬間被點燃，橘紅色的小火苗在掌心遮擋下搖曳不定。
青峰深吸了口氣，眼中儘是殺意，麵上卻有片刻的遲疑，這訊號一放出去，用不了多大功夫，赤焰剩下的十人便會皆數趕到此處，其中也包括看守洪道長，監視八公主與九公主府的人。
那些事還沒查清楚，若他們冒然離開，會不會錯過了什麼？
惡人穀內吉凶難料，若不提前放出訊號，萬一發生意外，王爺他，青峰不敢想下去，麵色卻不自覺又白了幾分。
他們留在西陵又能做什麼？赤焰的人個個赤膽忠心，無論如何留下的人也會將王爺帶回東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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