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二人一個不忍推開，一個似藤蔓般緊緊攀附，似是忘卻了屋內還有個外人在，龍五半張著嘴，一雙佈滿血絲的雙眼瞪大，就算是他西陵國民風開放，兩個男子這般毫無顧忌地抱在一起，他還是頭一次看見。
“你們知不知道在我西陵國私自扣壓朝廷官員要被砍頭的。”院子中突然傳入山羊鬍子歇斯底裡的怒吼。
屋內三人不約而同回過神來，楚亦寒長眉蹙了蹙，趁著祈安愣怔之際，微微使力掙脫開她的手臂，大步朝著窗前走去。
祈安淚眼朦朧，盯著自己還保持著環抱姿勢的手臂，疼痛的心又空了幾分，神情愈發低落。
“山上那些窩棚是做什麼的？”楚亦寒狹長的眸子微微眯起，透過纖薄的窗紙，隱約可見山羊鬍子與他那些手下被圈在院子當中，幾個蒙麵黑衣人手執長劍冷冷盯著他們不發一語。
“窩棚？”龍五詫異地抬眸，“是呼倫邇老爺蓋的，用來加工儲備藥材的，冬日空置，開春後才會僱人上去。”
“阿楚，你懷疑他們？”祈安泛紅的雙眸眨了眨，長睫上一顆晶瑩的珠淚瞬間抖落。
楚亦寒沉默不答，良久才深深吸了口氣，挺直的背脊隨著氣息微微起伏，片刻後才轉過身自輕聲道：“先回去吧。”
更漏點點滴滴，聲聲擾人心緒，夜色濃重，四野一片靜謐。
阿裡婭抬眸瞥了眼書案上仍舊堆成小山般的奏摺，暗自嘆了口氣，端起早已涼掉的參茶，一口氣喝了個精光，復又埋首在書案中。
再一次抬首，已然是一個時辰後，她放下毛筆直起身子，一隻手伸向後腰處有一下沒一下地錘著，眸光落在忽明忽暗的燭火上，思緒漸漸飄遠。
一轉眼，她已然入宮十餘日了，也不知辰哥哥怎樣了？第一次在西陵過年，膳食還吃得慣麼？多日不見，可有想起她一絲一毫？
辰哥哥，等著我，總有一日，我會走進你心裏。
“嗤——”陰風至，燭火熄，一室黑暗。
大殿內落針可聞，無聲無息，似是整個皇宮都陷入了沉睡，死一般寂靜。
黑暗中，阿裡婭蜷縮著身子似是嚇傻了般獃獃坐著，書案下兩根纖細的手指悄然探向另一側衣袖。
殿門緩緩開啟，藉著微弱的月光，隱約可見一道模糊的身影，白衣散發似鬼魅般飄然而入。
近乎無聲的腳步越來越近，阿裡婭繃緊的脊背緩緩放鬆，慵懶地靠向椅背，悠悠地道：“裝神弄鬼，你想嚇死本公主麼？”
“嗬。”黑暗中發出一聲輕笑，男子熟悉的氣息迫近，與她的呼吸交纏在一起，“你知道我捨不得。”
暗啞的聲音近乎呢喃，帶著一絲魅惑，滾燙的氣息噴灑在耳際，似是夏日正午灼人的熱浪，阿裡婭隻覺脖頸上細汗涔涔，心跳也隨之亂了幾拍，不由蹙了蹙眉，霍地挺直脊背。
又是一聲輕笑，半是玩味，半是失落。
“你將外麵那些宮人怎樣了？”穩了穩微亂的心跳，阿裡婭沉了臉色低聲問。
“宰了。”男子單手一撐坐在書案上，“劈裡啪啦”寂靜的大殿中奏摺滑落聲格外清晰。
“你！”阿裡婭霍地起身，循著呼吸聲一把扯住他，“不想要腦袋了麼？這裏是皇宮，不是你的惡人穀，由不得你胡鬧，趁著天未亮，趕緊離開。”
“你很怕我死？”黑暗中，男子眸光晶亮，眼底深深淺淺，看不出是期待還是試探，手臂上傳來的溫熱令他呼吸粗重了幾分。
生死關頭，阿裡婭哪有心思與他說旁的，父帝的人隨時都會來檢視，若是被發現，孟準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自己也難逃其咎。
“你既趕著來送死，乾本公主何事？”阿裡婭賭氣一般鬆開手，銀牙緊咬低聲道，“縱是你武功高強，也難逃萬箭穿心，待你死了，本公主自有法子在父帝得知前，撕了你臉上的麵皮，到那時誰又能知道你曾是本公主的侍衛孟準。”
孟準輕笑，三分淒楚，六分無奈，剩下一分是刺入心尖的苦澀，最毒不過婦人心，果然說的不錯。
阿裡婭微怔，多日不見，孟準似是哪裏不一樣了。
他人皮麵具下的臉到底是什麼樣子？奇醜無比還是俊逸非凡？不會是疤痕縱橫醜陋如鬼吧？
兩年前，無意撞見他從臉上撕下一張薄如蟬翼的麵皮，驚撥出聲的瞬間，麵皮已然重新帶了回去，待他轉身依然是那張熟悉的臉。
“阿赤應是暴露了，你小心些。”孟準忽地滑下書案，啞聲說了句，不待她作答，氣息漸漸淡去，身側溫熱不再。
腳步聲漸漸遠去，明顯比來時加重了幾分，殿門關合，漆黑不見五指。
阿裡婭一時呆住，他深夜來此隻為告訴自己這些？剛剛那些話是不是說重了？
轉念又想，誰讓他不知深淺任意妄為，這皇宮裏的人豈是隨意能殺的？
阿赤？非野那個師兄？一顆廢棋，也適時該棄了。
黑暗中，阿裡婭目光如霜，似是叢林深處的孤狼，散著幽深的冷芒，她忽地轉身，寬大的衣袖掃過書案。
“啪啪”兩聲脆響，似是有東西掉落於地。
殿門忽地開啟，一名宮女捧著燭台急急進來，後麵跟著兩個低垂著腦袋的小太監。
燭光閃爍，昏黃的光影照在一片散亂的奏摺上，三人撲通跪地：“奴才們該死，請公主責罰。”
阿裡婭狀似無意地撫了撫袖口，彎身坐下，瞥了一眼腦袋死死抵在地上的三人，眼中的淩厲斂去，一絲詫異劃過眼底稍縱即逝，聲音透著幾分上位者的清冷：“本公主讓你們在殿外值守，沒說讓你們隨意離開。”
孟準剛剛說將外麵的人宰了？這三人分明就是今夜值守的宮人。
“奴才們不小心睡著了，讓公主受驚，奴才（奴婢）該死。”三人周身戰慄，“咚咚咚”磕頭聲接連響起。
阿裡婭眸光微閃，心中劃過莫名情愫，孟準並非自己想的那般肆意麼？深夜冒險入宮，迷昏宮人，隻是為告訴她防著阿赤？
“都起來吧，今日之事暫且記著，若是再犯，本公主絕不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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