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莫離推了床上人一把,故作矜持道:「你想說便說。」
「可我累了。」
「你!」君莫離覺得自己的耐性被反覆蹂躪,剛要站起來不再理會他,卻被一股大力按住。
「好嘛,怎麼又生氣了。」癸雀還有些委屈,「我說還不行嘛。」
君莫離剛要發作,癸雀便開了口,聲音低沉柔緩。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小孩兒。」
「他的爹孃是武林中人,他卻厭惡打打殺殺,偏愛讀些詩書古籍。爹叫他紮馬步,他倒好,偷偷跑去學堂,躲在窗邊聽夫子講課。爹氣壞了,把他揪回了家,娘卻說,武夫老子還不準有個書生兒子?」
癸雀說著,笑了一聲,不似往日一貫的譏諷,君莫離竟從他的笑容中看出了些許懷戀與柔情。
「有一日,小孩從學堂溜回來,怕爹爹生氣,就買了他最愛吃的芙蓉糕。小孩急著回家,一路小跑,不防摔了一跤,芙蓉糕被壓扁在地上,和泥土混在一起,全碎了。」
君莫離忍不住幽幽嘆了口氣,頗覺惋惜。
「小孩哭了,芙蓉糕沒了,這下又要挨罵。一路上,他都在想,怎樣才能悄悄溜進去,不讓爹爹發現呢。想著想著,不知不覺到了家。」
「然後呢?他爹罰了他沒有?」見癸雀就此頓住,君莫離不禁接話問道。
癸雀淡淡一笑,聲音竟有些沙啞:「沒有。」
「那便好,哪有爹爹不愛孩子的?」
「是啊,他再也不會受罰了。」
「他回到家,看見院子裏都是血,兩個人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啊!」君莫離驚呼,瞪圓了眼。
「小孩愣住了,他繞過那兩具屍體,到處找著爹孃,卻無人應答。鄰居嬸子家竟也空無一人。」
「他怕極了,雙手不住顫抖,終於鼓起勇氣,將那兩具屍體翻了過來。」
君莫離屏住呼吸。
「他看見……爹孃臉上血肉模糊,泥土都粘連在麵板上,怎麼都擦不掉,和芙蓉糕一樣,哈哈。」他竟又笑了一聲,笑聲中有悲涼,有瘋狂。
君莫離的心也跟著揪緊。
「碎了,全碎了!」
君莫離心中隱隱有了猜想,隻是看著他眼中的血紅,一時不知如何開口,隻能覆上他輕顫的大手,安撫似地捏了捏。
癸雀卻如驀然驚醒一般,反手抓住他,力道之大讓君莫離不禁蹙眉。
「嚇到你了?」癸雀眉目間竟是溫柔的神色。
「沒有。」
「那孩子……後來怎樣?」
「後來啊,他被一戶好心人家收養,終於可以去學堂讀書,十四歲便考上了秀才。之後中了舉人,進了京城,一路平步青雲。」
這與君莫離起先的想像全然不同,不禁詫異地道:「這便……結束了?」
「是啊。」癸雀撥弄著他修長的手指,常年煉藥,他的指腹有著一層薄繭,「這個故事不好麼?」
君莫離有些發懵,他總覺得,故事不該是這樣的。殺害爹孃的仇人呢?不報仇了麼?可當他看到癸雀那難得平和的麵容時,這些話再也問不出口。
「哥哥,你的葯好像要糊了。」
「什麼!」君莫離驚叫一聲,騰地站起身跑向葯爐。
癸雀望著他的背影,唇角漸彎,眉宇間卻是化不開的殘冷。
「當然,才剛剛開始呢。」
「秦貴,過來過來。」辛者庫太監總管吳公公一手掩著口鼻,另一手朝著正佝僂身子洗刷恭桶的老太監勾了勾。
老太監停下手中動作,用手背拂開麵上散亂的灰白色髮絲,昏黃的眸子裏帶著詢問。
「叫你呢,趕緊滾過來。」吳公公蘭花指一點,不耐煩地尖聲嗬斥。
這老傢夥還以為自己是皇上身邊的大太監呢?裝聾作啞倚老賣老。哼,當年自己可沒少受他折磨,風水輪流轉,誰能想到他如今會落得如此不堪。
秦公公彷彿纔看清來人,放下手中刷子,忙不迭小跑著過來,弓著身子賠笑道:「原來是吳公公,您今兒怎的得空來這兒了?」
「這辛者庫都歸我所管,本總管哪兒不能去?」吳公公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眼底寫滿了嫌惡,「明兒一早你跟著出宮一趟,記著不許亂跑,若是出了差錯,小心你的狗命。」
若不是幾個年紀小的太監都被派去打掃永安殿了,也輪不到他這趟美差。
秦貴昏黃的眸子裏亮光一閃,瞬間便消失不見,躬身道:「是,吳公公放心。」
翌日一早,幾名太監隨著採買的車子出了宮。
昨夜下了一場雨,天地灰濛濛一片,微涼的晨風吹動枝葉,木質車輪碾過泥濘的路麵,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秦貴坐在車轅的一側,用力呼吸著泥土與青草混合的氣味,這一年多,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日子裏,整日與恭桶為伍,連喘氣都是屎尿味兒。
趕車的小太監嘟囔著:「這鬼天氣,怕是還要下雨。」
秦貴緩緩牽動了嘴角,蒼老的麵上現出一抹詭異的笑,他仰頭望著天邊慢慢湧動的烏雲,心中暗自咬牙,下吧,下吧,來一場狂風暴雨,將這東睦皇宮淹沒吧。
小太監瞥了一眼咧著嘴望天的秦貴,罵了句:「出個宮而已,又不是找對食,至於這般高興,小心鳥屎掉進嘴裏。」
話未落,秦貴用手胡亂抹著嘴,喉嚨裡發出一陣乾嘔聲。
一隻鳥兒鳴叫著從頭頂略過,飛上高空。
「哈哈哈!」小太監笑得前仰後合,險些掉下馬車。
秦貴捂著嘴,麵上憋得通紅,費力地比劃著路旁示意他停車。
小太監見他一臉痛苦,胸腔聳動著似是真要吐出來,低聲罵了句:「醃臢東西。」勒住韁繩停下了車子。
前麵的兩輛馬車慢悠悠行駛,並未發現後麵這輛靠邊停下。
車子才停穩,秦貴便捂著嘴踉踉蹌蹌朝著一顆大樹奔去。
「嘔!「
隨著他肩頭的聳動,一股酸臭隨風飄來,小太監嫌棄地地罵了聲:「醃臢東西!」
在他背過身子的剎那,秦貴飛快地從袖袋中掏出一個小瓷瓶,塞進了樹旁的大石下。
那張皺紋縱橫交錯的老臉上浮起一抹欣慰的笑。
「你還磨蹭什麼,前麵的車子都走遠了。」身後傳來小太監不耐煩的催促聲。
秦貴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佝僂著身子上了馬車。
待車子嘎吱嘎吱走遠,濃密的枝葉微微顫動,一道黑色身影淩空躍下,從石頭下摸出瓷瓶,足尖輕點,連著幾個縱越,片刻便不見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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