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什麼呀,咱倆誰跟誰。”蘇曉魚擺了擺手,重新坐回椅子上,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不過師兄,這個現象很關鍵。你能感覺到……它還能複現嗎?還是說隻是一次性的意外?”
能否複現。
這也是顧言最關心的問題。
他閉上眼,嘗試著去觸碰大腦深處那個“開關”。
那種感覺還在,就像是黑暗中懸浮著的一根琴絃,隻要他想,隨時可以去撥動它。
但此刻,那根弦周圍似乎纏繞著無數紅色的警告標識,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向他發出“電量不足”的警報。
那種隱隱作痛的撕裂感,在警告他:現在強行開機,會死人。
“好像……可以。”顧言睜開眼,緩緩吐出一口氣,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那個開關還在。但我現在身體太虛了,直覺告訴我,如果在恢複之前再次嘗試,後果可能不隻是昏迷那麼簡單。”
蘇曉魚嚇得臉都白了,一把按住顧言的手,力道大得驚人:“彆!千萬彆試!我的親師兄哎,你現在腦子裡的神經元估計都還在罷工抗議呢,再來一次就是真的腦損傷了!”
她急得站起來,又從包裡翻出一個筆記本,刷刷刷地寫著什麼。
“你現在的首要任務就是休息!吃飯!睡覺!把身體養好!”
蘇曉魚一邊寫一邊碎碎念,“等這一陣過去了,各項指標恢複正常了,你……你來我的實驗室。”
她抬起頭,眼神亮晶晶的,既有對師兄的關心,也有科研人員對未知領域的渴望。
“我在學校有個獨立的課題組,裝置雖然比不上大醫院,但是在腦神經監測這一塊絕對是頂尖的。我給你做個全麵的磁共振成像,再上一套高精度的腦電圖,我們在這個安全的環境下,試著稍微……稍微觸碰一下那個邊界。”
蘇曉魚合上筆記本,像是在規劃一場偉大的探險:“如果這真的是一種可控的主動神經募集能力……師兄,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意味著你不僅是數學天才,你甚至可能……超越人類認知的極限。”
顧言看著她認真的樣子,點了點頭:“好,等我出院,就去你那裡。”
實驗室。
這對現在的他來說,不僅僅是一個檢查身體的地方,更是一個避風港,一個沈清無法觸及的、屬於他自己的領地。
他需要那裡。
他需要在那裡磨亮他的刀,然後把那些失去的尊嚴、被踐踏的感情,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那就這麼說定了!”蘇曉魚看了看錶,“哎呀,我得去給你倒杯熱水,醫生說要多喝水促進代謝。”
看著蘇曉魚風風火火跑出去的背影,顧言靠在床頭,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沈清現在的視訊會議應該開得很“愉快”吧?
顧言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床單。
沒關係。
現在的我,有很多時間,陪你們慢慢玩。
……
顧言最終還是冇能拗過蘇曉魚。
拔掉針頭後,手背上隻留下一個極小的針眼,但他那種搖搖欲墜的虛弱感讓蘇曉魚說什麼也不肯放他獨自打車。
“師兄,你現在的狀態,萬一在計程車上暈過去怎麼辦?還是我送你吧。”
她晃了晃手裡的車鑰匙,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就當是……實驗室的前期投資保護。”
顧言看著她寫滿擔憂的眼睛,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蘇曉魚開的是一輛白色的奧迪A3,車裡收拾得很乾淨,掛著一個有些舊的平安符。
一路上,車速慢得驚人。
蘇曉魚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時不時偷偷瞥一眼坐在副駕駛閉目養神的顧言。
那是極其剋製的目光,帶著某種小心翼翼的貪戀,卻又在顧言睫毛微顫時迅速收回,生怕被髮現。
這種眼神,顧言太熟悉了。
記憶不由自主地回溯到三年多前。
那時候的他,剛剛和沈清領證不久,正沉浸在新婚的甜蜜和對未來的憧憬中。
而聰明的妻子點破了小師妹對自己的心思,他就找到小師妹。
也是這樣一個陰沉的午後,在大學那棵百年的梧桐樹下。
“曉魚,在我心裡,你一直都是我最親的妹妹。”
他記得自己當時是這麼說的,殘忍而溫柔。
那天蘇曉魚哭得很慘,蹲在地上像隻被遺棄的小貓。
但就在他手足無措想要安慰的時候,這姑娘卻胡亂抹了一把臉,吸著鼻子站起來,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行!妹妹就妹妹!那師兄你以後可得罩著我,不許有了老婆就忘了妹妹!”
從那以後,她真的把那份熾熱的愛意深深藏進了心底,退回到了“師妹”和“朋友”的安全線內,分寸感拿捏得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就像此刻。
紅燈亮起,車穩穩停下。
蘇曉魚從儲物格裡拿出一瓶溫熱的礦泉水,擰開瓶蓋遞給他:“師兄,喝點水。回去要是覺得不舒服,隨時給我打電話……”
她的眼神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那副冇心冇肺的樣子,“反正彆一個人硬扛著。要是……要是家裡冇人照顧,你想回學校實驗室住幾天也行,我那還有摺疊床。”
這是她能表達關心的極限。
既不逾矩,又留有餘地。
顧言接過水,指尖觸碰到她微涼的手指,心裡泛起一絲複雜的愧疚。
這份純粹得近乎笨拙的情義,他卻不能全力回報。
“謝謝。”顧言輕聲道,“你也注意休息,彆總熬夜做實驗。”
蘇曉魚愣了一下,隨即眼角彎彎地笑了起來:“遵命,師兄。”
邁巴赫或許象征著權勢與地位,但這輛並不昂貴的A3裡,卻有著顧言此刻最急需的片刻寧靜。
半小時後,車子停在了濱江壹號院的大門口。
蘇曉魚冇有要把車開進去的意思。
她很有分寸,知道那扇雕花大門裡是另一個女人的領地。
“我就不送你進去了。”蘇曉魚解開安全帶,側過身看著他,“師兄,記得去我實驗室的事。那個……真的很重要。”
“我知道。”
顧言推開車門,下了車。
初秋的風帶著一絲涼意,捲起地上的落葉。
他站在路邊,看著那輛白色的奧迪緩緩調頭,蘇曉魚降下車窗,衝他用力揮了揮手,然後加速駛離,很快消失在車流中。
直到那抹白色徹底不見,顧言臉上的溫和纔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乾涸的冷硬。
他轉過身,麵對著眼前這座奢華的彆墅。
以前,這裡是他遮風擋雨的港灣,是他滿心歡喜想要守護的家。
現在,這裡是一座華麗的修羅場。
顧言站在雕花大門前,手指停在指紋鎖上方,竟有一瞬間的遲疑。
“滴——”
門鎖開啟的機械音,聽起來像是一聲歎息,又像是某種戰鬥開始的號角。
推開門,玄關處那股熟悉的淡雅熏香撲麵而來。
那是沈清最喜歡的味道,曾經讓他覺得無比安心。
顧言麵無表情地走進屋內,反手關上了沉重的大門,將外麵的喧囂,連同蘇曉魚帶來的那一絲短暫的溫暖,徹底隔絕在外。
屋裡很暖和,地暖開得很足。
電視裡播放著《小豬佩奇》的動畫片聲音,那是女兒最喜歡的。
“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