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病房門的一聲輕響,那股淡淡的高階香水味似乎也隨之被隔絕在外。
空氣裡重新充滿了消毒水和百合花的混合氣息,清冷,卻真實。
顧言臉上的虛弱還在,但眼神裡的那種溫順,在沈清離開的瞬間,像退潮一樣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靠在枕頭上,目光沉靜地看著蘇曉魚。
這個曾經跟在他屁股的小丫頭,如今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隻有那雙眼睛,依然清澈得像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泉水。
“師兄,你彆盯著我看呀,怪滲人的。”
蘇曉魚被他看得有些發毛,下意識地摸了摸臉,“是不是我臉上沾東西了?還是剛纔跑太急妝花了?不對,我今天冇化妝……”
顧言搖了搖頭,嘴角那抹苦澀的弧度終於變得自然了一些。
“曉魚。”
“嗯?”蘇曉魚立馬坐直身子,像是等待老師提問的小學生。
“醫生說我是極度疲勞導致的昏迷,你信嗎?”
顧言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久違的、屬於學者的探究意味。
蘇曉魚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手指習慣性地卷著髮梢:“說實話,不太信。師兄你的生活作息我還是知道的,雖然……雖然做家務也很累,但那種累是慢性的肌肉疲勞,不太可能瞬間造成腦部缺血昏迷。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在那一瞬間,你的大腦經曆了一場風暴。”
蘇曉魚歪著頭,看著顧言,“師兄,你當時到底感覺到了什麼?彆拿敷衍清姐那一套來糊弄我,你知道我看過你的體檢報告,你的腦血管比我還健康。”
顧言沉默了片刻。他在權衡。
那三秒鐘的經曆太過離奇,如果全盤托出,說自己看見了昆蟲翅膀的震動,還回溯記憶,估計蘇曉魚會直接把他轉去精神科。
他需要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但他不能把自己變成一個“怪物”。
“我冇有敷衍你。”顧言緩緩開口,在這個除了自己之外唯一的活人麵前,他決定揭開麵紗的一角。
“當時在車庫裡,確實發生了一些事。”
他停頓了一下,組織著語言,剔除掉那些過於離奇的視覺特效,隻保留了感官和思維的核心體驗。
“就在昏迷前,時間感變了。”顧言看著自己的手掌,彷彿上麵還殘留著那種掌控一切的電流感。
“現實世界裡大概隻有三秒鐘,但在我的感知裡,那段時間被拉長到了至少三十秒,甚至更久。”
蘇曉魚的眼睛微微睜大,卷頭髮的手停住了。
“那不是發呆,也不是走神。”顧言繼續說道,語速平穩有力。
“我的思維清晰度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峰值。在那幾十秒的主觀時間裡,我能調閱過去幾年裡任何一個微小的記憶片段,清晰度甚至超過了當時發生的時候。我就像是一台……突然被解除了所有限製的超級計算機。”
說到這裡,他抬起頭,直視蘇曉魚的眼睛:“然後,大概是這台機器過熱了,我就斷片了。”
病房裡安靜得隻能聽見輸液管裡液體滴落的聲音。
蘇曉魚冇有說話,她隻是盯著顧言,眼神從驚訝慢慢轉變為一種學術上的狂熱。
這種眼神顧言很熟悉,當年他們在討論一個極難的數學模型時,她就是這副表情。
足足過了一分鐘,蘇曉魚才深吸了一口氣,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在狹窄的病房過道裡來回踱步。
“時間感拉伸……記憶回溯……超頻運算……”
她嘴裡唸叨著這幾個詞,雙手在空中無意識地比劃著,“師兄,這太有意思了!這簡直是教科書級彆的瞬時神經元募集現象!”
顧言挑了挑眉:“解釋一下?”
蘇曉魚停下腳步,轉過身,眼睛亮得嚇人:“師兄,你知道的,普通人在處理日常事務時,大腦皮層的活躍區域是非常有限的。比如你說話時用語言區,看東西時用視覺區,它們各司其職,互不乾擾,就像是一個擁有幾百億員工的大公司,平時隻有百分之五的員工在乾活,其他人都在摸魚。”
這比喻很生動,顧言點了點頭。
“但是!”蘇曉魚加重了語氣,“在極少數的極端情況下,比如生死關頭,或者受到某種極其特殊的刺激時,大腦的總控係統會為了生存,強行喚醒其餘部分的神經元。”
她走到床邊,激動地揮舞著手臂:“你剛纔描述的那種狀態,很可能就是你的大腦在那幾秒鐘內,調動了全腦可能有30%,甚至50%以上的神經元同時參與同一項思維活動!這就好比公司裡所有的員工,不管是掃地的還是做賬的,突然全部被叫起來去解同一道數學題!”
“算力爆炸。”顧言總結道。
“對!就是算力爆炸!”蘇曉魚打了個響指,“在這種恐怖的算力加持下,你處理資訊的速度是常態的幾十倍,外界的一秒鐘對你來說自然就被拉長了。至於記憶回溯,那是因為潛意識裡的海馬體被全功率啟用,那些平時被歸檔封存的冷資料全部變成了熱資料。”
說到這裡,蘇曉魚又露出一絲心疼的神色,看著顧言蒼白的臉:“但這種爆發是有代價的。大腦雖然隻占體重的2%,卻消耗了人體20%的能量。你那一瞬間的超頻,可能瞬間抽乾了你身體裡儲備的所有葡萄糖和氧氣,神經遞質也被耗儘,代謝廢物堆積如山……就像是給一台家用電腦插上了核電站的電壓,不短路纔怪呢。”
顧言聽著她的分析,心中某種模糊的猜想逐漸變得清晰而堅實。
這就是知識的力量。
那些玄之又玄的體驗,在科學的解構下,變成了可以被理解、甚至可能被掌控的生理機製。
他不是瘋了,也不是變異了,他隻是……把那把生鏽的鎖,撬開了一條縫。
“你就這麼信了?”顧言看著眼前這個興奮得有些手舞足蹈的女孩,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同時也有一絲複雜。
“這種話,換做任何一個醫生聽了,都會覺得我是產生了幻覺,或者是腦缺氧後的譫妄。”
蘇曉魚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那是發自內心的、毫無保留的笑,眼角彎彎的,像兩牙新月。
“師兄你這叫什麼話?”她理所當然地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盲目的篤定。
“從我認識你到現在,你什麼時候騙過我?你說那個食堂的紅燒肉今天會鹹,它就是會鹹。你當年是個天才,大腦本來就是公認的非人類構造,發生點什麼奇蹟,那不是很正常嗎?”
顧言怔住了。
“你什麼時候騙過我?”
簡單的一句話,像是一把錘子,輕輕敲在他那顆被沈清冰封的心臟上,敲開了一絲裂縫。
他看著蘇曉魚。
在這個充滿謊言的世界裡,這份純粹的信任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珍貴。
沈清和他同床共枕三年,嘴上說著“百分百信任”,背地裡卻編織著漫天大謊。
而眼前這個小師妹,僅僅因為他是顧言,就願意相信這種天方夜譚。
何其諷刺。
顧言垂下眼簾,掩蓋住眼底湧動的情緒,聲音有些發啞:“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