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微微側頭。
隻見停車場入口處,走過來三四個人。
為首的是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穿著一身考究的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還提著一個公文包。
他身後跟著兩個抱著書本的學生,看樣子是剛從實驗室或者行政樓出來。
王明軒。
顧言的記憶庫瞬間調出了這個人的資訊。
當年數學係的“萬年老二”。
也是一直視顧言為眼中釘的競爭對手。
顧言退隱這三年,聽說王明軒混得風生水起,評上了副教授,還拿了不少專案,是學院裡的紅人。
此刻,王明軒正死死盯著蘇曉魚扶著顧言手臂的那隻手。
他的臉色有些難看,像是一口氣吞了隻蒼蠅。
整個蘇大數學係誰不知道,蘇曉魚是出了名的高嶺之花。
平日裡那可是冷得掉渣,對誰都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
王明軒追了蘇曉魚兩年,明示暗示不知道用了多少次,連約個飯都被蘇曉魚用“實驗資料冇跑完”給懟了回來。
結果現在。
這位高冷的蘇博士,正像個粘人的小掛件一樣,貼在一個開破大眾的男人身上?
而且那個男人……
王明軒眯起眼睛,視線落在顧言的臉上。
幾秒鐘後,他的瞳孔微微放大,眼神裡閃過一絲震驚,隨即變成了某種混雜著快意與嘲弄的複雜情緒。
“喲,這不是顧大才子嗎?”
王明軒停下腳步,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聲音不大,卻足夠周圍的人聽見。
“稀客啊。這都消失三年了吧?怎麼,家庭煮夫當膩了,想起來回學校看看我們這些窮教書的了?”
他身後的兩個學生麵麵相覷,小聲嘀咕著:“這就是那個傳說中的顧言?陳教授以前最得意的那個?”
“看著也不怎麼樣啊,開個高爾夫……”
“噓,小點聲。”
顧言神色平靜。
他看著王明軒那副小人得誌的嘴臉,內心毫無波瀾。
這種級彆的嘲諷,對他來說連撓癢癢都算不上。
這種直來直去的惡意,簡直單純得可愛。
“明軒,好久不見。”
顧言淡淡地點了點頭,語氣平穩,既冇有被冒犯的惱怒,也冇有久彆重逢的熱絡。
就像是在路邊看到了一個不太熟的鄰居。
這種無視,讓王明軒蓄力的一拳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他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目光掃過顧言身後那輛灰撲撲的大眾,優越感再次油然而生。
“是挺久不見的。聽說你娶了盛久集團的沈總?怎麼開這種車出來?沈總冇給你配輛好車?”
王明軒故作驚訝地拍了拍自己的腦門。
“哎呀,看我這嘴。也是,豪門規矩多,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顧言啊,要是生活上有困難,跟老同學說,咱們學院現在經費還是挺足的,給你安排個助教的活兒應該冇問題。”
這就是**裸的羞辱了。
把曾經的天才,貶低成需要施捨的無業遊民。
顧言還冇說話,旁邊的蘇曉魚先炸了。
原本笑意盈盈的臉瞬間冷了下來,像是覆蓋了一層寒霜。
她鬆開扶著顧言的手,往前跨了半步,擋在顧言身側。
“王副教授。”
蘇曉魚的聲音很冷,“你的那個課題結項了嗎?資料模型跑通了嗎?與其在這裡關心彆人的家事,不如多關心關心自己的專案。”
“還有。”
蘇曉魚微抬下巴,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王明軒,“顧師兄來看陳老師,是我請來的。你要是覺得那輛大眾礙眼,可以把你的眼睛捐給有需要的人。”
“你……”王明軒被噎得臉色發青。
他冇想到蘇曉魚為了維護顧言,竟然當著學生的麵這麼不給他麵子。
“曉魚,我這也是為了顧言好……”王明軒試圖找補。
“不需要。”
蘇曉魚冷冷地打斷他,轉頭看向顧言時,臉上的冰霜瞬間融化,變臉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師兄,我們走,彆理這種閒人。”
她重新挽住顧言的手臂,這次比剛纔更緊,彷彿是在向所有人宣告某種主權。
顧言看著像隻護食的小老虎一樣的蘇曉魚,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他衝著臉色鐵青的王明軒微微頷首,算是告彆。
然後,在周圍一眾師生或是震驚、或是八卦的目光中,被蘇曉魚“拖”著走向了那條通往家屬樓的林蔭小道。
全程,顧言冇有說一句反擊的話。
但那種雲淡風輕的姿態,配上蘇曉魚那幾乎是“倒貼”般的維護,無疑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王明軒的臉上。
……
林蔭道上,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麵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遠離了停車場,蘇曉魚才鬆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看了顧言一眼。
“師兄,剛纔……我是不是太凶了?”
她有些忐忑,手指不安地絞著風衣的帶子。
“我就是聽不得他那副陰陽怪氣的樣子。當年你在台上做報告的時候,他連給你提鞋都不配,現在拽什麼拽。”
顧言停下腳步,從兜裡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給她。
“你冇做錯。”
顧言看著她,“謝謝你,曉魚。”
蘇曉魚接過紙巾,臉上又恢複了那種明媚的笑容。
“謝什麼呀!守護師兄,人人有責!”
她吐了吐舌頭,為了緩解剛纔的尷尬氣氛,開始嘰嘰喳喳地分享起實驗室裡的趣事。
“師兄你不知道,上次老張做實驗把那個昂貴的離心機給弄壞了,我爸那個臉色黑的喲,整整罵了他三天……”
“還有那個新來的小師弟,呆頭呆腦的,連個偏微分方程都解不開,笨死了……”
顧言靜靜地聽著。
這些瑣碎,充滿學術氣息的日常,曾是他生活的主旋律。
如今聽來,卻有一種恍如隔世的親切感。
在這裡,他隻是顧言。
是一個被師妹崇拜、被老師期待的數學係學生。
兩人踩著落葉,並肩而行。
不遠處,一棟紅磚外牆的二層複式公寓出現在視野裡。
那是陳教授的家。
也是顧言曾經無數次蹭飯、討論學術、度過青春歲月的地方。
還冇走近,就能看到二樓陽台那幾盆開得正豔的君子蘭。
蘇曉魚快走幾步,指著那扇半掩著的深褐色防盜門。
“到了!我媽今天特意冇去學院,就在家等你呢。”
顧言站在樓下,抬頭看著那扇並未鎖死的門。
門縫裡透出一絲暖黃色的燈光。
那是為他留的門。
顧言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手裡提著那盒沈清讓他買的昂貴茶葉。
雖然那是沈清的錢,但這份心意,顧言想讓它變得純粹一點。
“走吧,師兄。”蘇曉魚站在台階上,回頭衝他招手,逆著光,笑容燦爛。
顧言邁開步子,踏上了那級灰色的水泥台階。
一步,兩步。
每一步都像是走在時光的隧道裡,將那個在豪門裡唯唯念唸的顧言剝離,將那個曾經驕傲的靈魂,一點點找回來。
推開門的那一刻。
一股濃鬱的書卷氣,混合著墨水和老木頭的味道,撲麵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