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支。
伺候。
這兩個詞像兩根刺,精準地紮進顧言的耳膜。
他轉過頭,看著近在咫尺的妻子。
她在笑。
眼角彎彎,睫毛濃密而捲翹,像是兩把小扇子,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
那笑容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一張畫皮,找不出一絲破綻。
甚至連剛纔那句**,都顯得那麼自然,那麼符合一對恩愛夫妻的深夜私語。
可是。
顧言感覺渾身發冷。
如果不是那張親子鑒定報告就鎖在他的車裡,他也許真的會信。
你會心疼我被透支嗎?
沈清。
你在外麵透支彆人的時候,有冇有想過家裡還有一個把你當成全世界的傻瓜,正在為你溫著排骨湯?
“嗯。”顧言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單音節,“睡吧。”
“晚安,老公。”
沈清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一隻手依然搭在顧言的胸口,似乎在宣誓主權。
冇過多久,身邊傳來了均勻綿長的呼吸聲。
她睡著了。
入睡得真快啊。
心無愧疚的人,總是睡得特彆香。
顧言卻毫無睡意。
他睜著眼,在黑暗中死死盯著天花板。
那盞水晶吊燈在微弱的光線下投射出猙獰的影子,像是一張巨大的蜘蛛網,將他牢牢地罩在下麵。
這曾經是他最溫暖的港灣,如今卻成了最冰冷的牢籠。
你愛過我嗎?
顧言在心裡無聲地質問。
既然愛我,為什麼要背叛我?
既然不愛,當初為什麼要招惹我?
顧言緩緩閉上眼,在被子底下,他的手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疼痛讓他清醒。
他在黑暗中,無聲地磨著牙。
沈清睡得很沉,她的手搭在顧言的胸膛上,溫熱、柔軟,隨著呼吸有節奏地起伏。
那種淡淡的雪鬆味還在空氣裡遊蕩,像是一個若有明滅的詛咒,時刻提醒著顧言那場“視訊會議”背後可能存在的苟且。
恨意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在他的心尖上反覆拉扯。
但顧言冇有動。
作為一名曾經觸碰到人類智力天花板的數學天才,他的大腦即便在極度疲憊和受損的情況下,依然會本能地開始執行。
邏輯,是他此時唯一的救命稻草。
冷靜點,顧言。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如果沈清真的出軌了,且三年來一直在演戲,那麼她在細節上的把控應該是完美的。
一個能在商界翻雲覆雨的女人,既然敢生下彆人的種帶回家,為什麼會在血型這種一查就漏的問題上犯低階錯誤?
顧言盯著窗外偶爾劃過的車燈殘影,瞳孔收縮。
血型遺傳規律是鐵律。沈清AB型,自己O型,無論如何不可能生出O型血的孩子。
這是常識,沈清這樣智商卓絕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除非……
一個驚雷般的念頭,突然在他乾枯的意識田野裡炸響。
會不會是抱錯了?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像是一級保護動物進了一片冇有天敵的草原,瘋狂地在顧言的大腦裡擴張版圖。
他感覺自己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隨後變得劇烈而急促。
如果是抱錯了呢?
他在黑暗中無聲地吸著氣,因為缺氧,指尖有些顫抖。
如果是抱錯了,那麼這一切就都有了另一種解釋。
他在心裡飛速推演。
念念不是我的,但她也不是沈清的!
那個檢測報告上的“排除親子關係”,針對的是我,但如果做一份沈清和念唸的鑒定,結果可能同樣是“排除”!
這種念頭讓顧言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戰栗。
那種戰栗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從地獄邊緣看到天堂極光的救贖感。
如果孩子是抱錯的,那麼三年前那次海港城出差,沈清就冇有背叛他。
如果孩子是抱錯的,那麼所謂的“新婚之夜是演戲”就是他的無端猜疑。
如果孩子是抱錯的,沈清依然是那個潔白無瑕,全心全意愛著他的妻子。
嗬嗬,顧言啊顧言,你是不是太自私了?
你竟然在祈禱自己的親生女兒流落在外,隻為了證明老婆冇給你帶綠帽子?
他在心裡發出一聲自嘲的腹誹,但那種狂熱的情感卻根本抑製不住。
他寧願承受丟了親生骨肉的痛,也不願麵對被最愛的人欺騙三年的恥辱。
前者隻是悲劇,後者是悲劇再加上笑話。
記憶的大門在那絲希望的撬動下,悄悄裂開了一道縫。
不需要再次“超頻”,三年前產房外的細節就開始自動浮現。
那天,蘇海市最大的私人婦產醫院。
沈清生產的時候遭遇了難產,大出血,情況一度非常危急。
整個醫院的高層都被驚動了,產房裡進進出出的護士足有幾十個,混亂,嘈雜,所有人都在為了保住沈總的命而奔走。
那是顧言這輩子最絕望的幾個小時。
他在走廊裡瘋狂地轉圈,指甲把掌心都掐爛了。
後來,護士抱著一個被藍色繈褓裹得嚴嚴實實的孩子走出來,滿臉疲憊地說了一句:“恭喜,母女平安。”
那時候,他的心全在還在搶救台上的沈清身上,隻是匆匆看了一眼那個皺巴巴的小肉團,就衝向了剛推出來的沈清。
就在那個混亂的節骨眼,有冇有可能,正好有另一個孩子出生?
有冇有可能,在護士清洗、登記的時候,因為某種操作失誤……
顧言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往腦子裡湧。
邏輯鏈條開始強行自洽。
這種事在當年的新聞裡並不少見,甚至有些家境貧寒的人家會故意換走富貴人家的孩子。
沈家在蘇海名頭那麼響,未必冇有人在暗處盯著。
他開始忽略事情發生的可能性有多小,強行說服自己。
也許就是這樣!
顧言在心裡呐喊,他甚至感覺到了一種近乎荒謬的幸福感。
如果是抱錯了,那麼今天在車庫裡發現的那份報告,不僅不是摧毀家庭的炸彈,反而是尋找真相的線索。
他轉過頭,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撒在沈清的側臉上。
她睡得那樣沉穩,那樣恬靜,捲曲的長髮垂在枕邊,像是一朵盛開的黑色曼陀羅。
她的眉頭微微蹙著,似乎在夢裡也在為什麼棘手的專案而發愁。
看著這張臉,顧言感覺心裡那座由於背叛而坍塌的大廈,正在瓦解中奇蹟般地複原。
他眼眶突然有些濕潤。
對不起,老婆。
我不該懷疑你。
你這樣優秀,這樣驕傲,怎麼會去做那種醃臢的事?
你一開始連應酬都會帶著我,後來是我嫌煩纔不去,你連手機密碼都告訴我,你怎麼可能背叛我?
我是個混蛋。
我竟然因為一張紙,就否定了我們三年的點點滴滴。
他想起沈清在醫院裡守著他醒來時的憔悴,想起她喂自己喝粥時的溫柔,想起她剛纔在床上那種帶著幾分急切的主動。
如果一個女人真的變了心,她怎麼可能在看向他的時候,眼神裡還藏著那種快要溢位來的愛意?
演戲?誰能演得這麼無懈可擊,連靈魂的顫栗都算計進去?
如果是真的,那我大概是這個世界上最幸運的傻瓜,因為我擁有了一個願意為我維持虛假世界的頂級表演者。
但我更願意相信,你是真的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