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風城,蕭家。
聽竹軒,幽靜的竹林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輕響,竹影婆娑。然而,這分寧靜卻被書房內壓抑而緊繃的氣氛徹底打破。
燭火跳躍,映照著蕭清雪清冷絕麗、此刻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疲憊的側臉。她換下了慣常的月白長裙,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冰藍色勁裝,發髻也簡單束起,顯然剛從外麵歸來,或者……正準備出去。
她對麵,站著兩名同樣穿著冰藍色緊身衣、氣息內斂、眼神銳利的女子。正是她的貼身暗衛,青鸞與赤雀。兩人皆是凝元後期修為,是蕭家秘密培養的死士,對蕭清雪忠心耿耿。
“小姐,查清楚了。”青鸞聲音清脆,帶著一絲凝重,“昨日午後,城西‘平安客棧’附近,有暗線回報,曾見一名形跡可疑、疑似易容的采藥人入住,但入夜後便失去蹤跡。根據描述,與姑爺之前偽裝的樣子有幾分相似,但不能確定。另外,‘福運來’客棧後院,今日上午有三人匆匆離店,其中兩人受傷不輕,為首的是一名戴著銀色麵具的神秘人,他們離店後直奔城外西北方向而去。客棧夥計無意中聽到,他們似乎在談論‘印記消失’、‘空間亂流’之類的字眼。”
“印記消失?空間亂流?”蕭清雪冰藍色的眸子中閃過一絲波動。她抬起手,纖長的手指間,那枚水滴形的玄冰玉佩正散發出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微光,玉佩內部彷彿有冰絮流轉,與她的氣息隱隱共鳴。這玉佩,是母親臨終前留給她的,據父親說,與一位“故交”有關,可護她平安,並在某些特殊時刻產生感應。
就在今日傍晚,玉佩忽然傳來一陣極其微弱、卻清晰無比的悸動,指向西北方向,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警示意味。幾乎同時,她留在顧長峰身上那縷極其隱晦的、用於確認安危的玄冰氣息標記,徹底消失了!不是被驅散,也不是被隔絕,而是如同被無形的力量抹去,又像是……被拖入了某個無法感知的混亂空間。
這讓她心頭一沉,立刻派出最信任的暗衛去查。結果,卻似乎印證了她最壞的猜測。
“西北方向……落魂穀……”蕭清雪低聲自語,冰眸中寒意更甚。那個采藥人,很可能就是顧長峰偽裝。他去了落魂穀?而且,似乎遭遇了那夥神秘人,甚至可能……捲入了空間亂流?
空間亂流,凶險萬分,即便是她,也不敢輕易涉足。顧長峰那點微末修為……
不,不會。他沒那麽容易死。蕭清雪壓下心頭那絲莫名的煩躁。那個看似懦弱、實則隱藏著秘密的家夥,總能在絕境中做出出人意料之舉。在幽冥閣殺手刺殺時如此,在自己贈丹試探時也如此。這次,或許也能……
“另外,”赤雀接著稟報,聲音沉穩,“二房那邊,今日下午,蕭宏管事與城主府的一位賬房先生密會於‘醉仙樓’,時間約半個時辰。我們的人無法靠近,但看到那賬房先生離開時,手中多了一個錦盒。此外,蕭厲少爺傍晚時分曾秘密出府,去了城西黑水澤方向,一個時辰後方纔返回,行蹤詭秘,我們的人跟丟了。”
蕭宏(蕭厲之父)與城主府勾結?蕭厲去黑水澤?黑水澤是血狼幫的老巢之一……蕭清雪眼神冰冷。看來,自己這個二叔和堂兄,果然不安分。在這個敏感時刻,與城主府、甚至可能和血狼幫暗通款曲,所圖必然不小。
是為了爭奪家族權柄?還是……與那“玄冰”有關?
“繼續盯緊二房,尤其是蕭厲。若有異動,隨時來報。”蕭清雪吩咐道。
“是!”青鸞赤雀躬身應命。
“還有,”蕭清雪頓了頓,看向窗外高懸夜空的、那輪似乎比平日更加殷紅的彎月,眼中閃過一絲凝重,“留意城內城外一切異常,尤其是與‘血月’、‘古老封印’、‘邪祟’相關的傳聞或異動。若有發現,無論大小,立刻稟報。”
“血月?”青鸞赤雀對視一眼,眼中皆露出疑惑。她們對“血月”的傳說所知不多,隻知道是某種不祥之兆,但小姐如此鄭重提及,必然事關重大。
“去吧。”蕭清雪揮揮手。
兩名暗衛悄無聲息地退下,融入黑暗。
書房內,隻剩下蕭清雪一人。她走到窗邊,望著天邊那輪血色彎月。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她清冷的臉龐上,竟也彷彿沾染了一絲不祥的紅暈。
“血月現,邪祟出,封印動,天下亂……”古老的預言在腦海中回響。這是母親留下的、殘缺典籍中的隻言片語。以前她隻當是虛無縹緲的傳說,但近日,玉佩的異常悸動,顧長峰身上的秘密,落魂穀的詭譎,以及這輪越發明顯的血月……種種跡象串聯起來,讓她不得不相信,或許,那預言並非空穴來風。
“顧長峰……你究竟捲入了什麽?”蕭清雪低聲呢喃。那個謎一樣的贅婿,身上似乎隱藏著與這古老預言相關的秘密。他的失蹤,是否也與此有關?
她原本打算,等玄冰閣使者一到,便隨之前往宗門,徹底斬斷與這凡俗、與這樁荒唐婚姻的羈絆。但此刻,一種莫名的預感,或者說……一種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細微的牽絆,讓她無法就此離去。
至少,要弄清楚,他身上發生了什麽。他……是死是活。
“青羽。”她對著虛空輕喚。
一道淡青色的、如同煙霧般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書房角落的陰影中。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三十許歲、麵容普通、眼神卻異常深邃平靜的女子,氣息如同深淵,赫然是道基初期的修為!這是她母親留給她的、真正的底牌,也是她目前能調動的、實力最強的心腹。
“小姐。”青羽微微躬身,聲音平淡無波。
“我要你去一趟落魂穀。”蕭清雪轉身,看著青羽,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尋找顧長峰的蹤跡,確認他的生死。若他還活著,必要時……可出手相助。但務必小心,穀內近日有不明高手出沒,且可能有更大凶險。你的首要任務是探查和自保。”
“是。”青羽沒有多問,幹脆應下,身影一晃,已然消失在原地,彷彿從未出現過。
安排完這一切,蕭清雪才感覺稍稍鬆了口氣。但心頭那沉甸甸的預感,卻並未消散。她重新坐回書案後,攤開一張天風城及周邊區域的詳細地圖,目光落在西北方向的落魂穀,又移向更北方的……玄冰閣所在的大致方位。
玄冰閣的接引使者,按行程,三日後便會抵達。屆時,她將正式成為玄冰閣弟子,離開這片生養她的土地,前往更廣闊的天地。
這本該是她期盼已久的事情。但此刻,她卻感到一絲……遲疑。
是因為家族的暗流?是因為那詭異的血月預言?還是因為……那個生死未卜、卻攪亂了她一池心水的贅婿?
她閉上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頸間的玄冰玉佩。玉佩溫涼,傳遞著一絲奇異的、彷彿能安定心神的波動。
“不管前方是什麽,我蕭清雪,都會走下去。”她睜開眼,冰藍色的眸子中,重新恢複了往日的堅定與清冷。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天風城,暗流遠比她所知的,更加洶湧。
……
城西,黑水澤邊緣,一座廢棄的義莊內。
昏暗的油燈下,聚集著七八個氣息凶悍、眼神狠戾的漢子。為首一人,獨眼,臉上橫亙著一道猙獰的刀疤,正是血狼幫的二當家,“獨眼狼”胡彪,凝元九重修為。他麵前,站著的正是蕭家二少爺,蕭厲。
“蕭二少,訊息可靠?”胡彪把玩著一柄淬毒的匕首,斜眼看著蕭厲。
“千真萬確。”蕭厲臉上帶著壓抑的興奮和一絲狠毒,“我爹已經打點好了城主府那邊,三日後,玄冰閣使者到來,蕭清雪那賤人便會隨之前往宗門。屆時,蕭家內部空虛,我爹會以商討礦脈生意為由,將幾個礙事的老家夥調開。你們血狼幫,隻需在子時,準時從西側角門攻入,直取聽竹軒和家族庫房!事成之後,庫房財物,你們取三成!另外……”
他壓低了聲音,眼中閃爍著怨毒的光芒:“聽竹軒裏,那個叫小蓮的丫頭,給我活捉!本少爺要好好‘招待’她!至於其他不識相的,格殺勿論!”
“嘿嘿,好說,好說。”胡彪咧嘴一笑,露出焦黃的牙齒,“聽說蕭家大小姐國色天香,可惜要走了。不過,那個小丫鬟,想必也別有風味。蕭二少放心,拿人錢財,替人消災。三日後子時,我血狼幫兄弟,必定準時赴約!”
“記住,要幹淨利落,不留活口!”蕭厲再次叮囑,眼中閃爍著野心的火焰。隻要除掉蕭清雪留下的那幾個死忠,控製住庫房和部分產業,再與城主府聯手施壓,這家主之位,遲早是他和他爹的!
“放心。”胡彪收起匕首,眼中凶光閃爍。
……
城東,福運來客棧,後院獨棟小樓。
房間內,氣氛凝重。冰奴單膝跪地,身上傷口已經簡單處理,但臉色依舊蒼白,氣息不穩。他麵前,寒先生負手而立,銀色麵具在燭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看不清表情。
“這麽說,他引動了空間亂流,自己也被捲了進去,生死不明?”寒先生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但房間內的溫度似乎又降低了幾度。
“是……屬下無能,未能將其擒拿,反而折損了冰魘……”冰奴低著頭,聲音帶著惶恐。
“空間亂流……”寒先生低聲重複,麵具下的眼眸微微眯起,“能引動如此規模的空間異動,看來,他身上的秘密,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大。鎮淵令的波動……地脈玉髓的氣息……還有那疑似‘玄冰玉魄’的反應……”
他沉默片刻,緩緩道:“幽冥裂隙那邊,有訊息嗎?”
“暫時沒有。‘影’一直守在裂隙外圍,沒有發現目標蹤跡。不過……”冰奴猶豫了一下,“‘影’傳訊說,最近幾日,裂隙外圍的陰煞之氣波動異常劇烈,似乎有提前爆發的跡象。而且,血月的顏色,越來越深了。”
“血月……”寒先生抬起頭,望向窗外那輪血色的彎月,銀色麵具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一抹冰冷的、難以捉摸的弧度,“終於,要開始了嗎。‘主上’等待的時機……”
他收回目光,看向冰奴:“傳令給‘影’,繼續監視裂隙,若有任何異常,尤其是與目標或鎮淵令相關的波動,立刻回報。另外,通知我們在天風城的所有暗樁,提高警惕,留意蕭家、城主府,以及……玄冰閣使者的動向。”
“是!”冰奴應道。
“還有,”寒先生頓了頓,“目標未必就死了。被捲入空間亂流,也可能被傳送到裂隙的其他位置,甚至……更深處。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加派人手,擴大搜尋範圍,尤其是落魂穀深處和可能的空間薄弱點。”
“遵命!”
冰奴退下後,寒先生獨自站在窗前,望著那輪血月,久久沉默。
“輪回聖體……玄冰玉魄……鎮淵令……幽冥裂隙……血月之劫……”他低聲自語,每一個詞,都彷彿帶著千鈞重量,“萬古棋局,終到了落子之時。顧長峰……希望你不要讓‘主上’失望纔好。”
……
城主府,觀星樓頂。
天風城城主趙天雄,一個麵容威嚴、氣息沉凝如嶽的中年男子,身著紫色錦袍,負手而立,遙望西北方向。他身後,站著一位身著灰色道袍、手持拂塵、仙風道骨的老者,正是城主府的首席客卿,有“天機子”之稱的玄誠道人,修為已至道基中期。
“玄誠先生,這血月之象,究竟預示著什麽?”趙天雄眉頭緊鎖,沉聲問道。身為一方城主,他對天象異變格外敏感。這輪血月已持續數日,且一日比一日明顯,讓他心中隱隱不安。
玄誠道人撫著長須,目光深邃,望著那血色月光,緩緩道:“城主,血月現,乃大凶之兆。古卷有載,‘血月淩空,陰煞衝霄,封印鬆動,邪祟將出’。此象,通常與某些被封印的極陰絕地或上古邪物有關。看這血月光華所指,隱隱指向西北……落魂穀方向。”
“落魂穀?”趙天雄眼神一凝,“那裏……確有上古傳聞,說是一處封印之地。難道……”
“恐怕並非空穴來風。”玄誠道人神色凝重,“近日,老夫夜觀天象,又卜了一卦,卦象顯示‘深淵將啟,龍蛇起陸,天風城……恐有大劫’。此劫,或與這血月,與那西北封印,息息相關。”
“大劫?!”趙天雄臉色一變。他雖是一城之主,修為也至金丹初期,但若真涉及上古封印和邪祟,絕非他一人一城能夠抵擋。
“可有化解之法?”趙天雄急問。
玄誠道人搖頭歎息:“天機晦澀,劫數已定,非人力可輕易扭轉。為今之計,隻有早作準備,加固城防,疏散百姓,並……聯絡周邊勢力,共抗此劫。另外,需立刻派人詳查落魂穀異動根源,若能提前加固封印,或可延緩劫數。”
趙天雄沉默良久,眼中精光閃爍。他想到剛剛與蕭家二房達成的“交易”,想到血狼幫的異動,想到玄冰閣使者將至……或許,這場“大劫”,對他而言,未必不是一次機會。
“先生所言極是。”趙天雄緩緩道,“明日,我便下令全城戒備,並派人前往落魂穀查探。至於聯絡各方勢力……還需從長計議。”
玄誠道人看了趙天雄一眼,欲言又止,最終隻是輕歎一聲,不再多言。他知道,這位城主,心中自有盤算。
夜色漸深,血月當空。
天風城內,看似平靜的夜幕下,蕭家、血狼幫、城主府、神秘組織“玄冰”……各方勢力如同暗流,正在悄然湧動、碰撞。
而遠在落魂穀深處,那被空間亂流吞噬的顧長峰,生死未卜,卻又彷彿一根無形的線,隱隱牽動著這即將到來的、席捲天風城的巨大風暴。
風暴將至,無人可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