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乳白色的、散發著微光與清香的粘稠液體,以極其緩慢而規律的節奏,從頭頂岩縫中滲出,滴落。這聲音,成了這片死寂深淵中,除了遠處那壓抑的水流聲和偶爾響起的、不知名存在的低吼外,唯一的、代表著“生機”的韻律。
顧長峰如同最耐心的獵人,又如同即將幹渴而死的旅人守著最後一眼泉,靜靜地躺在小石窪旁。他不再試圖移動,每一次微小的動作都會帶來撕裂般的痛楚,消耗掉好不容易積攢的一絲力氣。他將全部心神,都沉入體內,沉入那緩慢運轉的《養元歸真訣》。
地脈石乳蘊含的溫和生機,如同最細膩的春雨,無聲地浸潤著他破損不堪的經脈和髒腑。這修複的過程緩慢得令人絕望,但至少,它讓惡化的傷勢停了下來,並開始朝著好的方向,極其微弱地轉變。
他小心翼翼地引導著這一絲暖流,避開那些被冥煞之力和混亂輪回氣息肆虐得最嚴重、幾乎變成一團亂麻的區域,隻選擇幾處相對“完整”的主幹經脈進行疏通和滋養。如同在廢墟中清理出幾條勉強能通行的羊腸小道。
時間在這裏失去了刻度。或許又過去了一天,或許更久。石窪中,再次積攢起了薄薄一層地脈石乳,約莫有小半口的分量。
顧長峰睜開眼,眼中疲憊依舊,但比之前多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清明。他艱難地挪動脖頸,再次湊到石窪邊,將新積攢的石乳一滴不剩地吸入腹中。溫潤的暖流再次蔓延,帶來些許力氣。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沉入修煉。他的目光,落在了不遠處那枚靜靜躺著的冥煞鐵精上。
幽黑的金屬塊在微光下顯得沉寂而危險,表麵的裂痕如同猙獰的傷疤。但顧長峰能感覺到,在它內部,那精純而暴戾的冥煞之力並未消散,隻是變得更加內斂,如同受傷蟄伏的凶獸。
此物險些要了他的命,卻也助他滅殺了血鳩。如今,它更是他在這絕地中,除了地脈石乳和神秘玉佩外,唯一可能藉助的“外力”。輪回本源沉寂,修為盡失,常規修煉恢複速度太慢,他等不起。黑暗中那些充滿惡意的窺視,以及這深淵本身蘊含的未知危險,都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
他需要一個“捷徑”,一個能在短時間內,至少恢複部分自保之力的方法。而冥煞鐵精,以及這深淵中無處不在的、濃鬱到化不開的陰煞死寂之氣,或許就是鑰匙。
隻是,這鑰匙同樣也通向地獄。稍有不慎,便是被煞氣徹底侵蝕,神魂俱滅的下場。
顧長峰沉默地看著冥煞鐵精,腦海中無數念頭飛轉。百世輪回的記憶碎片中,關於煉體、煉魂、乃至一些偏門速成功法的記載,如同走馬燈般閃過。最終,定格在幾門極其古老、甚至帶著禁忌色彩的煉體法門上。
這些法門,大多需要極端的環境配合,或是以劇毒、煞氣、陰氣等負麵能量淬煉己身,過程痛苦無比,凶險萬分,稍有不慎便會身死道消,但一旦成功,肉身強度與對特定負麵力量的抗性將會得到質的飛躍。
其中有一門,名為《幽冥鍛體術》的殘篇,給他留下了較深的印象。此法需引地煞陰氣或九幽冥氣入體,配合特殊法訣,鍛造皮肉筋骨,最終將肉身煉成近似“幽冥之體”的存在,不懼陰煞,力大無窮,且在陰氣濃鬱之地實力大增。缺點是修煉過程痛苦至極,且極易被煞氣侵蝕心智,淪為隻知殺戮的怪物,更會折損壽元,有傷天和。
以他現在的狀態和處境,《幽冥鍛體術》無疑是最“合適”的選擇。此地陰煞之氣取之不盡,冥煞鐵精更是絕佳的煞氣源頭。至於痛苦和侵蝕心智的風險……與立刻死在這裏相比,似乎可以承受。折損壽元?若能活下去,總有辦法彌補。
“看來,沒有其他選擇了。”顧長峰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幹澀。他眼中閃過一抹決絕。
他沒有立刻去動冥煞鐵精,而是再次閉上眼,全力運轉《養元歸真訣》,將體內地脈石乳的最後一絲生機徹底煉化吸收,盡可能地將那幾條主幹經脈修複得通暢一些,為接下來的“自虐”打下一點點基礎。
又“休息”了許久,直到頭頂岩縫再次滴下十幾滴石乳,被他吸收後,顧長峰感覺恢複了一絲行動的力氣。他咬著牙,忍著全身劇痛,一點一點,朝著冥煞鐵精的方向爬去。
短短幾尺的距離,再次耗盡了他剛剛恢複的力氣。當他終於將冰冷的冥煞鐵精握在左手(右手腕骨碎裂,暫時無法用力)時,整個人幾乎虛脫,趴在冰冷的地麵上劇烈喘息。
喘息稍定,他沒有絲毫猶豫。右手雖然無法用力,但手指還能勉強動彈。他咬破舌尖,以自身精血混合著對《幽冥鍛體術》殘篇的理解,以指代筆,就在冥煞鐵精旁邊濕滑的岩石地麵上,刻畫起來。
線條歪歪扭扭,極其簡陋,甚至不全,隻是勾勒出一個大致的、充滿詭異扭曲感的符文輪廓,以及幾條代表經脈執行的線路。這是他根據記憶,結合自身對輪回、對寂滅之力的理解,臨時“改良”出的、一個極其粗淺的、用於引導和初步煉化冥煞之力的“引煞陣”雛形。
刻畫完畢,他已是汗出如漿,臉色慘白如紙。但他眼神依舊沉靜,將冥煞鐵精輕輕放置在那簡陋符文的中心。
然後,他躺回到符文旁邊,位置經過精心計算,恰好處於符文力量波及的邊緣,既不至於被瞬間爆發的煞氣衝垮,又能有效引導煞氣入體。
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顧長峰閉上雙眼,開始按照那殘篇記載的、極其痛苦和別扭的姿勢,緩慢地調整自己的呼吸和體內那微乎其微的靈力運轉路線。同時,他以意念,嚐試溝通身下那簡陋的符文,以及符文中心的冥煞鐵精。
起初,沒有任何反應。冥煞鐵精沉寂,符文簡陋,他自身靈力更是微弱得可憐。
顧長峰不急不躁,一遍又一遍地運轉著那改良後的《幽冥鍛體術》基礎法訣,意念如同最輕柔的觸手,反複拂過符文與鐵精。
不知嚐試了多久,或許是成百上千次之後——
嗡……
身下那簡陋的符文,極其輕微地閃爍了一下,彷彿被注入了最微弱的一點活性。緊接著,中心的冥煞鐵精,似乎受到了某種牽引,表麵幽光微微一亮。
一縷比發絲還要纖細的、漆黑如墨的冥煞之氣,從冥煞鐵精中緩緩飄出,如同擁有生命般,在空中蜿蜒遊動了一下,然後,順著符文的引導,悄然鑽入了顧長峰的左手掌心勞宮穴!
“呃——!”
顧長峰身體猛地一顫,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一股冰寒刺骨、彷彿要將靈魂都凍結的劇痛,瞬間從左手勞宮穴炸開,然後如同一條冰冷的毒蛇,沿著他剛剛疏通些許的左手經脈,瘋狂地向手臂、肩部竄去!
所過之處,經脈如同被無數冰針穿刺,又像是被硫酸腐蝕,傳來難以形容的灼痛與僵冷!麵板表麵,瞬間凝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白霜下的血管則呈現出詭異的青黑色。
痛!深入骨髓、撕裂靈魂的痛!
顧長峰死死咬緊牙關,牙齦再次崩裂,鮮血順著嘴角淌下。他強迫自己保持意識的清醒,按照《幽冥鍛體術》的法訣,拚盡全力引導、或者說“搬運”著那一縷冥煞之氣,沿著特定的、極其痛苦和別扭的路線,在左臂有限的幾條經脈中緩緩執行。
每執行一寸,都像是在刀山上攀爬,在火海中煎熬。那冥煞之氣極度排斥生機,不斷侵蝕、破壞著沿途的經脈和血肉。若非有之前地脈石乳打下的微弱基礎,以及胸口玉佩殘留的、一絲若有若無的溫潤氣息在最關鍵時刻悄然流轉,護持住心脈和主要器官,恐怕這一縷煞氣就足以讓他左臂徹底廢掉,甚至危及生命。
一個周天,兩個周天……
執行的速度慢如蝸牛。每完成一個微小的迴圈,顧長峰都感覺自己像是從鬼門關走了一遭。汗水、血水混合著黑色的汙垢,從毛孔中不斷滲出,將他身下的岩石染得一片狼藉。他的臉色時而青黑,時而慘白,身體不受控製地微微痙攣。
但他堅持著。百世輪回,他忍受過比這更甚的痛苦。求生欲與心中的執念,支撐著他如同風中殘燭般的意誌。
不知過了多久,當那一縷冥煞之氣終於在左臂經脈中勉強執行了三個殘缺的周天,最終被他以《幽冥鍛體術》的笨拙法門,強行“按”在了左臂幾處特定的穴竅之中,暫時封存起來時,顧長峰整個人如同從水裏撈出來一般,虛脫地癱在地上,連動一下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左臂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冰冷、僵硬、麻木,表麵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黑冰。但他能感覺到,在麻木之下,左臂的骨骼、肌肉、經脈,似乎……凝實了那麽一絲絲。雖然代價是這些組織都不同程度地被冥煞之氣侵蝕、損傷,但確確實實,有微弱的力量被“固化”了下來。
而且,在煉化、封存這一縷冥煞之氣的過程中,他體內那沉寂的輪回本源,似乎也受到了極其微弱的刺激,隱隱散發出一絲波動,主動“中和”掉了侵入心脈和識海邊緣的少許煞氣意念,讓他避免了立刻被煞氣侵蝕心智的風險。
“有效……雖然痛苦……但確實有效……”顧長峰心中默唸,疲憊的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之火。
他閉上眼,連思考的力氣都沒有,就這樣沉沉睡去——或者說,昏死過去。
睡夢中,他彷彿又回到了那冰冷死寂的深淵,獨自在無盡的黑暗與痛苦中跋涉。唯有胸口那一點微弱的溫暖,始終陪伴。
再次醒來,是被遠處隱約傳來的、更加清晰了一些的獸吼聲驚醒。那吼聲中充滿了暴戾與饑餓,似乎在朝著這個方向靠近。
顧長峰心中一凜。他現在的狀態,連動一下都難,若被深淵生物發現,必死無疑。
他強撐著,再次湊到石窪邊。這一次,岩縫滴落的速度似乎快了一點點,積攢的石乳比上次稍多。他將石乳吸盡,暖流化開,恢複了些許力氣。
沒有時間休息了。他看向冥煞鐵精,眼神變得更加堅定。
再次躺回符文旁,運轉法訣,引動第二縷更粗一些的冥煞之氣入體……
痛苦,周而複始。修煉,如同在地獄中行走。每一次引煞入體,都是一場生死考驗。他的左臂逐漸從麻木中恢複知覺,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清晰、更加深刻的、彷彿被千萬隻毒蟲啃噬的痛癢和冰寒。麵板下的青黑色紋路變得更加明顯,如同詭異的刺青。
但他能感覺到,左臂的力量,在以一種緩慢卻堅定的速度增長。五指握拳時,能聽到骨骼發出的、比之前更加沉悶的輕響。皮肉的韌性,似乎也有所增強。
在引煞、煉煞、承受無邊痛苦的同時,他也不斷調整、完善著那簡陋的“引煞陣”和《幽冥鍛體術》的執行路線,使其更適合自己這具殘破的身體,更能與胸口玉佩那微弱的“調和”之力配合。
修煉的間隙,他便全力運轉《養元歸真訣》,煉化地脈石乳,修複被煞氣損傷的經脈和髒腑。這是一個破壞與修複不斷交替的、痛苦而漫長的過程。
不知又過去了多久。或許三天,或許五天。
顧長峰已經能夠勉強坐起身。左臂的青黑色紋路已經蔓延到了肩部,整條手臂看上去如同鬼臂,觸手冰涼,但其中蘊含的力量,卻足以輕鬆捏碎岩石。他嚐試著揮動左臂,雖然動作僵硬,但帶起的風聲,已遠非之前那個孱弱書生可比。
代價是,他的左臂經脈幾乎被冥煞之氣徹底改造,充滿了陰寒與死寂,與右臂和身體其他部分顯得格格不入。胸口玉佩的微光,在煞氣侵蝕最嚴重時,會再次亮起,助他穩住心神,調和體內衝突的氣息。
他也嚐試過將冥煞之氣引入右臂或其他部位,但右臂傷勢未愈,其他部位沒有左臂那般“適應”,痛苦倍增,且效率極低,隻得暫時放棄,專注於淬煉左臂。
這一日,他剛剛結束一輪痛苦的淬煉,正盤膝調息,煉化新滴落的地脈石乳。忽然,他耳廓一動。
遠處的獸吼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極其輕微、卻快速接近的“沙沙”聲,彷彿有什麽多足的東西,正在濕滑的地麵上高速爬行!而且,不止一個方向!
顧長峰猛地睜開眼,眼中精光一閃,左手下意識地握緊了身旁的冥煞鐵精。雖然還未完全煉化,但此刻握在手中,冰冷的觸感和內蘊的狂暴力量,讓他心中稍定。
他凝神感知。來者的氣息陰冷、殘暴,充滿了饑餓感,實力大約相當於凝元中後期的妖獸,但數量……不少!至少有五六隻,從三個方向包抄而來!
是循著地脈石乳的香氣?還是他修煉時外泄的煞氣與生機,吸引了這些深淵中的獵食者?
沒有時間思考了!沙沙聲越來越近,已經能聞到一股濃鬱的、帶著腐蝕性的腥臭氣味!
顧長峰緩緩站起身。他的右腿還有些發軟,全身各處依舊疼痛,但至少,他有了反抗的力量。左臂緊握冥煞鐵精,冰寒的煞氣順著手臂流轉,讓他半邊身體都籠罩在一層淡淡的黑氣之中,在這昏暗的深淵裏,如同從地獄爬出的惡鬼。
他目光冷冽,看向最先傳來聲響的方向。黑暗中,幾對閃爍著慘綠色幽光的、如同燈籠般的眼睛,緩緩浮現。
狩獵,還是被狩獵?
(第十五章完,字數約55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