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如刀,割裂了天風城漆黑的夜空。
鵝毛大雪紛紛揚揚落下,將蕭家府邸層層疊疊的亭台樓閣染成一片素白。已是子時,前廳的宴飲喧囂早已散去,唯有幾盞氣死風燈在廊下搖曳,在雪地上投出昏黃斑駁的光暈。
顧長峯迴到他那處偏僻小院時,肩上、發梢已積了薄薄一層雪。他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屋內沒有點燈,寒意比室外更甚。今日在主廳角落站了整整三個時辰,聽著那些或真或假的恭維,看著蕭清雪清冷疏離的側影,胸口的舊傷隱隱作痛,帶著鐵鏽味的腥甜幾次湧上喉頭,又被他強行壓下。
他脫下潮濕的外衫,就著窗外雪光,從床底一個破舊木箱裏取出一隻巴掌大的陶罐。揭開蓋子,裏麵是所剩無幾的劣質傷藥,黑乎乎的膏體散發著刺鼻氣味。這是他用這個月被剋扣後僅剩的兩塊下品靈石,從坊市最邊緣的攤販那裏換來的。
指尖挑起藥膏,塗抹在胸前青紫的掌印上。藥力微乎其微,隻能帶來些許冰涼的麻痹感。凝元七重的陰寒掌力如同跗骨之蛆,在他經脈中緩慢侵蝕。若是真正的凝元一重修士,捱了這一掌,即便不死,根基也必然受損,修行路斷。
但他不是。
指尖在傷處緩緩畫著無形的軌跡,一絲微弱到幾乎無法感知的淡紫氣息從丹田最深處滲出,沿著某種玄奧的路徑遊走,所過之處,陰寒掌力如雪遇陽春,悄然消融。隻是這過程極慢,且每催動一絲那紫氣,他的臉色便蒼白一分,額頭滲出細密冷汗。
輪回聖體的本源之力,即便自我封印了九成九,剩下的那一絲,也足以令這凡俗之軀承受巨大負擔。況且,他不能動用太多。這一世,他是“顧長峰”,蕭家贅婿,一個修為低微、任人欺淩的廢物。至少在“那件事”發生之前,他必須是。
忽然,他塗抹藥膏的手指一頓。
院外,風雪聲中,夾雜著一縷極其微弱,卻迥異於尋常的破空聲。那聲音極輕,如同雪花落地,卻又帶著某種刻意收斂的淩厲。不止一道。
顧長峰眼中那古井無波的平靜被打破,一絲極淡的銳芒掠過。他迅速拉好衣襟,吹熄了桌上那盞劣質油燈本就微弱的火苗,身形隱入床邊最深的陰影裏,呼吸變得綿長幾近於無,整個人彷彿與黑暗融為一體。
幾乎在他隱去的同時,小院斑駁的牆頭上,無聲無息探出三個蒙麵的黑影。他們全身包裹在漆黑的夜行衣中,與夜色完美融合,隻露出一雙雙精光內斂的眼睛。行動間毫無聲息,顯然是精通潛伏刺殺的好手,修為至少都在凝元境中期,為首那人氣息晦澀,恐怕已接近道基。
三人如同鬼魅般飄落院中,積雪上竟隻留下淺淺的、幾乎被新雪立刻覆蓋的痕跡。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其中兩人左右分開,封住廂房窗戶與後路,為首那人則如一片落葉,悄無聲息地貼到了房門邊,側耳傾聽。
屋內,一片死寂,隻有風雪叩窗的簌簌聲。
黑衣人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但動作卻毫不猶豫。他並未破門,而是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凝聚起一點幽暗的烏光,輕輕點向門縫。烏光觸木即入,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木質的門閂悄然化為齏粉。
門,被無聲推開一條縫隙。
寒風卷著雪花灌入。黑衣人眯起眼,適應了一下屋內更深的黑暗,目光如鷹隼般掃過。簡陋的床鋪上空無一人,桌椅位置也未變,彷彿屋主早已入睡。
但他心中警兆驟升。太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作為經驗豐富的刺殺者,他對生命氣息的感知極為敏銳,可此刻屋內,竟似空無一人!
“不對勁,撤!”他低喝一聲,用的是某種晦澀的方言,聲音壓得極低。
然而,已經晚了。
就在他“撤”字出口的刹那,異變陡生!
屋內角落的陰影,彷彿活了過來,驟然蠕動、膨脹!一道身影以超出肉眼捕捉的速度從陰影中迸射而出,並非攻向門口的黑衣首領,而是直撲左側那個封住窗戶的刺客!
那身影快得如同鬼魅,更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詭異——明明看見他在動,卻感覺不到絲毫靈力波動,甚至聽不到破風聲,彷彿他本身就成了陰影的一部分。
左側刺客大驚,他完全沒料到攻擊來自這個方向,倉促間隻得雙臂交叉格擋,護體靈光瞬間亮起。然而,那襲來的身影根本沒有硬碰,在即將接觸的瞬間,身形以違反常理的角度微微一折,如同遊魚般滑過他的防禦,兩根手指並攏如劍,輕輕點在了他肋下某個極其隱晦的位置。
“呃……”刺客渾身劇震,護體靈光如同泡沫般破碎,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驚駭,隨即軟軟癱倒,連哼都沒哼出一聲。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右側和後方的刺客甚至沒看清同伴是如何倒下的。
“找死!”黑衣首領又驚又怒,他萬萬沒想到這個被情報描述為“凝元一重、懦弱無能”的目標,竟有如此詭異的身手。驚怒之下,他再不留手,低吼一聲,周身烏光大盛,一股陰冷刺骨的氣息彌漫開來,右手五指成爪,裹挾著淩厲的勁風與烏光,直抓顧長峰後心!爪風過處,空氣發出嘶嘶聲響,隱隱有鬼哭之音,顯然是一門歹毒的邪功。
顧長峰彷彿背後長眼,在爪風臨體的前一瞬,腳步一錯,身形以一個不可思議的扭曲,險之又險地避開這致命一抓。烏光爪風擦著他的衣角掠過,“嗤啦”一聲,粗布衣衫被撕裂一道口子,餘勁擊打在地麵青磚上,留下五道深痕,邊緣竟有腐蝕的跡象。
避開這一擊的同時,顧長峰身形不停,如同鬼影般飄向右側那名刺客。那刺客已有了防備,怒喝一聲,一柄淬毒的短刃從袖中滑出,化作一道碧綠寒芒,直刺顧長峰咽喉,狠辣迅捷。
顧長峰麵色依舊平靜,麵對刺來的毒刃,他不退反進,左手閃電般探出,竟以肉掌直接抓向刃鋒!
刺客眼中閃過一絲獰笑,他的短刃淬有“腐骨青”,見血封喉,即便是道基修士也不敢以肉身硬接。
然而,就在他的短刃即將觸及那隻手掌的瞬間,顧長峰的指尖,倏地亮起一點微不可察的紫芒。
叮!
一聲極其輕微,如同玉磬相擊的脆響。
刺客臉上的獰笑凝固了。他感覺自己刺中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塊萬載玄鐵,更有一股難以形容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寒意,順著短刃瞬間蔓延至他整條手臂!
哢嚓!精鋼打造的短刃,從刃尖開始,驟然布滿蛛網般的裂痕,然後崩碎成無數碎片!那股寒意更是勢如破竹,衝入他經脈之中。
“啊——!”刺客發出一聲短促淒厲的慘叫,整條右臂瞬間覆蓋上一層薄薄的白霜,經脈寸斷,軟軟垂下。
顧長峰的手掌已穿過破碎的刃芒,印在了他的胸口。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刺客隻是渾身一震,雙眼暴突,如同被抽去骨頭般癱軟下去,氣息迅速萎靡。
從顧長峰暴起,到兩名刺客倒地,不過兩三個呼吸的時間。
黑衣首領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頭頂。太快了!太詭異了!沒有靈力波動,卻一招製敵,那指尖一閃而逝的紫芒,更是給他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栗!
這不是凝元一重!這絕對不是情報中的那個廢物贅婿!
逃!必須立刻逃!將這個訊息傳回去!
黑衣首領當機立斷,毫不猶豫地轉身,身形化作一道烏光,就要撞破窗戶遁走。什麽任務,什麽賞金,在生死麵前都不值一提。
然而,他剛衝到窗邊,眼前一花,那道如同附骨之疽的青色身影,竟已好整以暇地擋在了窗前,彷彿早就等在那裏。
“誰派你來的?”顧長峰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直透人心的冰冷。
黑衣首領肝膽俱寒,他知道自己遇到了無法理解的恐怖存在。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嘶吼一聲,不再保留,全身烏光暴漲,氣息陡然攀升至道基境初期的層次,雙手齊出,十指烏黑發亮,帶著濃鬱的腥臭與死氣,幻化出漫天爪影,將顧長峰全身要害籠罩!
這是他壓箱底的絕學——“幽冥鬼爪”,燃燒精血催動,威力倍增,即便同級修士也不敢硬接。
麵對這足以開碑裂石的漫天爪影,顧長峰卻隻是微微抬起了右手。
他的動作看起來並不快,甚至有些緩慢,隻是平平伸出食指,對著那漫天爪影的中心,輕輕一點。
指尖,那點微弱的紫芒再次亮起,這一次,比之前稍微清晰了那麽一絲。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
那氣勢洶洶、彷彿能撕碎一切的幽冥鬼爪,在觸碰到那點紫芒的瞬間,如同冰雪遇到燒紅的烙鐵,發出一陣“嗤嗤”的輕響,竟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瓦解!烏光崩散,死氣湮滅,淩厲的爪影戛然而止。
黑衣首領的獰笑僵在臉上,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恐懼。他感覺自己全力施展的絕學,撞上的不是一個手指,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幽冥,一個緩緩旋轉的、吞噬一切的漩渦!
“不……不可能!你到底是……”他驚駭欲絕的話語戛然而止。
顧長峰的食指,已然點在了他的眉心。
一股冰寒死寂、彷彿能凍結時空的氣息,順著指尖湧入他的識海。黑衣首領身體劇烈顫抖,雙眼迅速失去神采,所有未出口的話語、所有的恐懼與疑惑,都被永恒的黑暗吞噬。他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噗通”一聲砸在冰冷的地麵上,再無生息。
屋內的打鬥聲其實極小,又被呼嘯的風雪掩蓋。但最後黑衣首領倒地的那一聲悶響,在寂靜的雪夜裏,依然傳出了一些。
顧長峰站在原地,緩緩收回手指。指尖的紫芒已然消失,他的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嘴唇甚至失去了血色,胸口微微起伏,牽動內傷,一縷鮮血從嘴角溢位。
動用那一絲輪回本源之力,即便微不足道,對這具身體的負荷也遠超想象。他現在的狀態,比捱了蕭厲十掌還要糟糕。
看了一眼地上三具屍體,顧長峰眼中沒有任何波瀾。他走到黑衣首領的屍體旁,蹲下身,手法熟練地在其懷中、袖內、衣領夾層等處摸索。很快,他找出幾樣東西:一個裝著幾枚淡青色丹藥的玉瓶,一瓶嗅之刺鼻的黑色粉末(應是毒藥),十幾塊下品靈石,一塊非金非木、刻著詭異扭曲符文的黑色令牌,以及一張折疊起來的、材質特殊的薄絹。
顧長峰的目光首先落在那黑色令牌上。令牌入手冰涼,正麵是一個猙獰的鬼首浮雕,背麵則是一個古體的“影”字。
“幽冥閣?”他低聲自語,語氣平淡,彷彿早已料到。幽冥閣,天玄大陸一個頗為神秘的殺手組織,拿錢辦事,信譽“良好”,隻要出得起價,據說連金丹真人都敢刺殺。看來,有人真的很想他死,或者,是想試探什麽?
收起令牌和靈石丹藥,他展開那張薄絹。上麵用細密的暗紅色線條勾勒著一幅簡圖,赫然是蕭家府邸的部分佈局,其中他所在的這處偏僻小院被特意標紅。圖下方還有幾行小字,字跡娟秀卻透著冷冽:“目標:顧長峰。身份:蕭家贅婿。修為:疑似凝元一重(待覈實)。特征:孱弱,寡言,常居院內,少與人交。要求:驗明正身,取其貼身之物複命。若遇抵抗,格殺勿論。雇主:‘玄冰’。時限:三日。”
“驗明正身?貼身之物?”顧長峰眼神微凝。這不像是一般的仇殺或單純看他不順眼的泄憤。對方似乎更想確認他的身份,或者從他身上得到某樣東西。會是“輪回印記”的氣息泄露了嗎?不,自我封印之下,除非是上界真仙親臨仔細探查,否則絕無可能。
那麽,“玄冰”……是指玄冰閣?還是某個代號?
蕭清雪即將前往玄冰閣,這個節骨眼上,針對他這個“贅婿”的刺殺,卻帶著探查的意味……
思緒電轉間,院外遠處,隱約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喝聲,還有兵器出鞘的鏗鏘之音。顯然是蕭家的巡邏護衛被剛才的動靜驚動了。
顧長峰迅速將薄絹和其他物品收起,隻留下那塊幽冥閣令牌,塞回黑衣首領懷中。他走到桌邊,拿起茶壺,將裏麵冰冷的剩茶潑在自己臉上、身上,弄濕頭發和衣襟,然後深吸一口氣,臉上瞬間褪去所有冷靜,換上一副驚魂未定、惶恐失措的表情,眼神也變得慌亂而無助。
他踉蹌著退到牆角,背靠冰冷的牆壁,身體微微發抖,大口喘息,彷彿剛剛經曆過極大的恐怖。
幾乎在他做完這一切的下一刻——
砰!
院門被粗暴地踹開,七八名手持刀劍、氣息精悍的蕭家護衛衝了進來,為首之人正是之前去主廳傳話的蕭勇。他目光銳利如鷹,瞬間掃過院內情形:廂房門戶洞開,三個黑衣蒙麵人倒伏在地,氣息全無,而他們的“姑爺”顧長峰,則瑟縮在牆角,渾身濕透,臉色慘白如紙,嚇得說不出話來,胸口衣襟上還帶著新鮮的血跡(那是他自己逼出的)。
“有刺客!”蕭勇厲喝一聲,“警戒!”
護衛們立刻散開,兩人檢視屍體,其餘人則將小院和廂房迅速搜查了一遍。
“蕭統領,三人皆已斃命,看裝束和身上令牌,像是……幽冥閣的人。”一名檢視屍體的護衛臉色凝重地回報道,將那塊黑色令牌遞給蕭勇。
“幽冥閣?”蕭勇接過令牌,眼神一凜。這個臭名昭著的殺手組織,竟然潛入蕭家行刺?目標還是這個毫無價值的贅婿?
他快步走到顧長峰麵前,沉聲問道:“姑爺,發生了何事?你可有受傷?”
顧長峰似乎這纔回過神來,身體還在發抖,聲音帶著驚懼的顫音:“我……我不知道……我剛準備歇下,就聽到動靜……他們……他們闖進來……要殺我……我……我就躲……然後……然後不知道怎麽回事,他們就……就倒下了……”他語無倫次,眼神驚恐地瞥向地上的屍體,又迅速移開,彷彿多看一秒都會做噩夢。
蕭勇眉頭緊鎖,仔細打量著顧長峰。對方的樣子不似作偽,身上也確實有傷(舊傷加新逼出的淤血),氣息微弱紊亂,完全是個受到極度驚嚇的普通人。可幽冥閣派出的殺手,至少也是凝元中期,三人聯手,怎麽會莫名其妙死在這裏?現場除了打鬥痕跡,並無其他強大靈力殘留。
難道有高人暗中相助?可誰會幫這個贅婿?還是說,這幾人並非死於外力,而是……內訌?或者中了什麽隱晦的陷阱、毒藥?
蕭勇走到屍體旁,仔細查驗。兩名刺客一個被點中要害昏厥(顧長峰並未下死手,隻是封了經脈穴位),一個手臂廢掉、胸口遭受重擊昏迷,唯有首領眉心一點紫紅,氣息全無,死狀詭異。他嚐試渡入一絲靈力探查,卻感到一股冰寒死寂之意反噬,嚇得他立刻撤回,心中駭然。
這絕不是尋常手段!出手之人,修為恐怕深不可測!至少遠超他這個道基初期的護衛統領!
“立刻封鎖現場,徹查府邸內外!加強巡邏警戒!”蕭勇當機立斷,下令道。此事蹊蹺,必須立刻上報。他看了一眼瑟瑟發抖的顧長峰,語氣緩和了些:“姑爺受驚了,此處不宜再住。我會立刻稟報家主和小姐,為姑爺另尋安全住處,並派醫師前來診治。”不管怎麽說,刺殺發生在蕭家,目標還是名義上的姑爺,蕭家必須有個態度。
“多……多謝蕭統領。”顧長峰低著頭,聲音微弱。
很快,更多的護衛趕來,將小院重重封鎖。訊息如同長了翅膀,在這寂靜的雪夜裏,迅速傳遍了蕭家高層。
聽雪樓。
樓外冰雪靈氣縈繞,樓內溫暖如春,陳設清雅,一塵不染。蕭清雪並未入睡,而是靜坐於修煉靜室之中,周身淡淡寒霧繚繞,氣息清冷而強大。她剛剛穩固了道基圓滿的境界,正在體悟其中玄妙。
靜室的門被輕輕叩響。
“小姐,屬下蕭勇,有要事稟報。”蕭勇的聲音在外響起,帶著一絲凝重。
蕭清雪緩緩睜開雙眸,冰藍色的瞳孔中似有霜花流轉。“進來。”
蕭勇推門而入,單膝跪地,將方纔發生在顧長峰小院的事情,一五一十,詳盡稟報,包括幽冥閣令牌、詭異的死狀、以及顧長峰那“受到驚嚇”的表現。
蕭清雪靜靜聽著,絕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在聽到“幽冥閣”和“眉心一點紫紅、氣息死寂”時,長長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他傷勢如何?”待蕭勇說完,蕭清雪才淡淡開口,聲音清冽如冰泉。
“回小姐,姑爺胸前有舊傷淤血,又添新創,加之驚嚇過度,氣息虛弱,但……性命無礙。”蕭勇斟酌著詞句,“已安排人送去‘客院’暫住,並請了王醫師前去診治。”
“知道了。”蕭清雪揮了揮手,“加強府內戒備,特別是客院附近。此事暫時壓下,對外就說是有宵小潛入,已被護衛擊斃。父親那邊,我自會去說。”
“是!”蕭勇領命,躬身退出靜室。
門被輕輕關上。靜室內重歸寂靜,唯有窗外風雪嗚咽。
蕭清雪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道縫隙。寒風夾著雪片捲入,吹動她額前的幾縷青絲。她望著顧長峰小院的方向,冰藍色的眸子深邃如寒潭。
幽冥閣……刺殺一個贅婿?驗明正身?
還有那詭異的死狀……
她抬起纖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掛在頸間的一枚水滴形玉佩。玉佩觸手溫涼,內裏似有冰絮流轉。
一年前,父親力排眾議,執意讓她與這個來曆不明、修為低微的顧長峰定下婚約,甚至不惜以家主權威強行為之。她曾激烈反對,卻換來自幼疼愛她的父親第一次如此嚴厲的嗬斥與不容置疑的命令。父親隻告訴她,此乃故人所托,關乎蕭家乃至更大的氣運,讓她務必應下,並……盡量善待於他。
善待?一個莫名其妙闖入她生命、占據她“夫君”之名的陌生人?一個看似平庸懦弱、在蕭家受盡白眼的累贅?
這一年來,她將他安置在僻靜小院,不聞不問,彷彿這個人不存在。這是她所能做到的,最大的“善待”,也是她無聲的抗議。
可今夜之事,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讓她心中那潭冰封的湖水,泛起了一絲漣漪。
這個顧長峰……真的隻是父親故人之後,一個普通的、需要蕭家庇護的落魄子弟嗎?
還是說,他的身上,藏著連父親都不知道的秘密?或者說,父親知道,卻未曾言明?
那“眉心一點紫紅,氣息死寂”……她隱約記得,似乎在家族某部極其古老的殘缺典籍中,見過類似的描述,關聯著某個遙遠而可怕的傳說。
風雪更急了,夜色濃稠如墨。
蕭清雪輕輕合上窗,將寒意隔絕在外。冰眸之中,卻有一絲疑慮與探究,悄然凝結。
客院廂房。
顧長峰躺在柔軟了許多的床榻上,一位白發老醫師正為他診脈。老醫師眉頭緊皺,似是遇到了難題。
“姑爺脈象虛弱紊亂,似有內傷淤積,又驚懼過度,傷了心神……老朽開幾副安神定驚、調理氣血的方子,需好生靜養。”老醫師留下藥方,搖頭歎息著離去。在他看來,這位姑爺能在那等凶險刺殺下撿回一條命,已是萬幸,隻是這身子骨和心誌,未免太過孱弱。
侍女煎了藥送來,顧長峰順從地喝下。苦澀的藥汁入腹,帶來些許暖意,卻化不開他眼底深處的冰冷。
屋內隻剩他一人時,他緩緩攤開掌心。指尖,一縷比發絲還要細微的淡紫色氣息繚繞,透著亙古的蒼涼與寂滅。1
“幽冥閣……‘玄冰’……”他低聲咀嚼著這兩個詞,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風雪夜,刺殺來。
這一池靜水,終究是被攪動了。
而他這個“廢物贅婿”,似乎也該稍微活動一下筋骨了。
窗外,漆黑的天幕下,雪花狂舞,彷彿預示著,這個冬天,將格外漫長而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