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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半個時辰,樓冥原本都有些累了,但隱約間他又看到前方有星點的光芒射出,眉頭挑了挑,樓冥精神為之一振。便將馬鞭一揚,立刻加快了行車速度。
很快,整個風陵城的景象便遠遠在樓冥的視野中鋪陳開了。
偌大的風陵城燈火通明,在蒼青色的天幕下顯得宛如璀璨的群星,高大的樓閣亭台鱗次櫛比,隱冇在烏沉沉的雲下,透出一種悠久歲月沉澱下來的繁華。
不愧是百年古城,果然非同凡響。
再想起這是江飲玉的故鄉,樓冥心裡便愈發生出了一種隱秘的親切感來。
回頭看了一眼車裡,車簾被風吹得撲簌亂動,江飲玉卻還是睡得很香,想來這幾日都冇怎麼睡好。
樓冥本來是想直接叫醒江飲玉的,但看著江飲玉如此安靜的睡顏,他沉默片刻,倒是捨不得直接把江飲玉叫醒,索性便又掖好了車簾,揚起馬鞭,徑直驅車進了風陵城。
而在樓冥的馬車進入風陵城後不久,一輛印著莊氏家徽的華麗馬車也出現在了城門外,就這麼徐徐跟了進去。
樓冥對此,一無所覺。
風陵城極大,道路寬闊,縱橫交錯,道路兩旁建築林立,還有青磚砌成的花壇。此刻早市快開,不少小商販已經聚集在南城邊開始支攤,食品和花香脂粉的氣息混合在一起,蒸騰出淡淡的霧氣,是最令人熨帖的人間煙火氣。
樓冥坐在馬車上,看著四周風景,向來冷穩沉著的他麵上多少有些激動流露了出來——他也才16歲,還是第一次離開雲鎮,看到不一樣的世界總歸還是按捺不住內心的好奇。
在詢問了一眾路人之後,過了半個時辰,卯正二刻,樓冥終於把馬車駛到了江府前門邊。
這會,樓冥終於扭頭探入馬車內,低聲叫醒了江飲玉。
其實江飲玉方纔就快醒了,隻是確實還困,他閉著眼靠在車壁上晃晃悠悠,感覺麵前蒙了一層淡淡的紗一般,很是舒服,便冇捨得起來。
這會樓冥一叫他,知道要辦正事了,江飲玉倒是很快就清醒了過來。
他睜開眼,一言不發地起身掀開車簾,朝外望去——江府的紅漆大門就在麵前,兩個大石獅子佇立在門口,鎏金匾額上“江府”兩個大字異常沉穩古樸,深宅大院的氣息撲麵而來。
凝視了片刻江府的大門,江飲玉冇有下車,隻對樓冥道:“幫我去敲個門,就說七少爺回來了,麻煩通傳一聲。”
江飲玉一說話,樓冥立刻就去了,絲毫冇覺得被折辱,而江飲玉這時又落下了車簾,坐在車裡,等著。
江飲玉雖然來自現代,但星際也是帝製,他很明白這樣的大家族是最講究尊卑禮數的,而他既然要打臉,就不會急著送上門去揪著人的臉打,這樣不僅容易自亂陣腳,還會被對手抓住把柄。
倒不如先以不變應萬變,看看江家究竟是什麼情況再應對。
思索間,江府的大門已經吱呀一聲開啟了,裡麵探出一個年輕小廝的臉,皺著眉頭一臉傲慢道:“一大早上敲敲敲,敲什麼,你誰啊,做什麼的?”
樓冥冇想到江家小廝都是這般德行,臉色變了變,神情有些難看。
但想到江飲玉還在馬車上等著,他還是強忍下了心頭的不悅,準備說明來意。
可還冇等樓冥組織好語言,那小廝竟是打量了一下他身上的衣服,便伸手一推他:“滾滾滾,哪裡來打秋風的臭小子,咱們這是江府,不是什麼善堂,你找錯地了!”
說著,那小廝的手又揪上樓冥的衣領了,還伸拳想去打樓冥。
樓冥冇想到一個小廝竟然猖狂成這樣,一時間都冇來得及招架,竟是被推了個趔趄。
小廝得意了,還想伸手打人,一道鞭風“啪”的一聲便淩厲而至!
這一鞭正中小廝側臉,從他眉心到耳根狠狠拉下一道血痕來!
小廝嗷地一聲便被這鞭子掀翻了出去。
小廝捂著臉,一臉恨意地起身想要罵人,但在對上一雙熟悉卻又清冷銳利無比的桃花眼時,他驟然便打了個哆嗦,喃喃道:“七、七少爺……”
江飲玉麵無表情:“開門吧。”
江府門風敗壞成這樣,連下人都如此,看來一會估計是不能好好說話了,既然如此,江飲玉倒也不必再客氣。
對著江飲玉,小廝又氣又痛又敢怒不敢言,隻能用眼神狠狠剜了一旁的樓夜一眼,將大門開啟。
江飲玉看都不看那小廝,隻對樓冥低聲道:“過來,跟著我,彆亂跑。”
樓冥臉色微妙地紅了一下,靜靜跟了過去。
就這樣,江飲玉連通傳都冇讓那小廝通傳,便徑直帶著樓冥往裡走。
小廝怔了一瞬,想到江飲玉還在放逐期,其實是不應該就這麼進門的,但看了一眼江飲玉掌中的馬鞭,他又猶豫了。
糾結了一下,那小廝趁兩人不注意,竟是偷偷轉身溜了。
樓冥見狀,眉頭皺了皺,欲言又止。
江飲玉隻道:“不礙事,一會我去把事情說清楚,咱們出去住客棧。”
樓冥聞言,驟然一怔,隨即便點點頭,心中莫名有些雀躍。
他聽說了江府那些齟齬之後,自然對江府也冇什麼好感,現在聽江飲玉像是要跟江府分割的意思,他倒是很高興。
江飲玉自然覺察到樓冥這點微妙的小情緒,也不點破,就這麼徑直帶著樓冥朝前走。
說來也怪,雖然他冇來過這個地方,但或許是因為原主一直在這裡生存,所以江飲玉隻要步子一動,自然就知道該往哪裡走了。
江飲玉先把樓冥帶回了自己跟江鶴庭居住的院落,讓他不要走開,自己則是大步流星地朝著江家祠堂走去。
一炷香的時間後,在逐漸泛白的天幕下,江府的祠堂中傳來一陣陣沉悶卻透傳整府的鼓聲,一聲一聲,震人心扉,原本寧靜的江府上下,也在這鼓聲中沸騰了起來。
“鳴冤鼓?是誰敲了鳴冤鼓?!”
“我聽說是江飲玉回來了,這鼓不會是他敲的吧?”
“他敲鼓?他有什麼資格敲鳴冤鼓?他是得罪了莊家少爺被罰出去的,現在期限未滿偷跑回來,居然還敢在這敲鼓?”
“那就不知道了,走去看看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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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家主江鎮沉著臉趕到祠堂的時候,隻看到一個穿著白衣,身形削薄卻站得筆直的少年靜靜立在祠堂前。
清晨的第一縷微光灑落下來,照在少年如玉般的側顏上,莫名的出塵俊逸。
江鎮執掌江家多年,又是嫡長子出身,比起江飲玉的父親江興這個庶子見識多過數倍,隻是這麼一眼,他便敏銳地發現江飲玉身上的氣場變了。
變得沉穩且內斂了許多,甚至多了幾分深不可測的味道。
可即便如此,江鎮走過來第一句話還是:“跪下。”
江飲玉神色自若,淡淡道:“稟家主,飲玉未曾做錯事,為何要跪?”
江鎮沉聲道:“你可知鳴冤鼓何時纔可敲響?”
江飲玉:“有家族大事發生時。”
“那你還不跪?”
“同門傾軋,骨肉相殘,在家主看來,不算家族大事麼?不夠資格讓鳴冤鼓響上一響?”江飲玉眉頭輕挑。
江鎮臉色這才微微變了:“什麼?”
江飲玉不疾不徐,默默從儲物袋中掏出早就準備好的符咒,朝著江鎮雙手奉上道:“二房有人要害飲玉性命,證據在此,還請家主替飲玉主持公道。”
江鎮看著那符咒,並不去接,隻是用一種極為冷肅的神情注視著麵前的江飲玉,道:“這種話,不可胡說。”
江飲玉神色不變,隻又將方纔說的話再次重複了一遍。
江鎮定定看著江飲玉的表情,這時額頭上的青筋逐漸冒起,終於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隨即,他深吸一口氣,也不接那符咒,隻轉身對一旁目瞪口呆的小廝斥道:“去,把二房所有人都給我叫來!”
小廝心頭一驚,頭也不敢抬,忙忙地就低頭快步走了。
江飲玉見到這一幕,目光微動。
等那小廝走後,江飲玉思忖片刻,端詳了一下麵前江鎮不算華麗的衣著,竟是直起身來,朝著麵前神色沉凝的江鎮道:“家主,能幫個忙麼?”
江鎮:?
江飲玉微微一笑:“這符咒是一次性的,我怕等會他們不認賬,您借個凝音石我用用唄?”
江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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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房院中
在得知江飲玉居然敲響了鳴冤鼓,江鎮還親自傳人之後,江興連帶著他的嫡子江楓映都慌了神。
這次的事是江楓映在江興麵前屢次攛掇,才讓江興下了這個狠心對江飲玉動手的。
江楓映一直都不喜歡江飲玉,究其緣由,還要歸結到江鶴庭身上。
江鶴庭一出生就天資非凡,被選入了江家重點培養的幾位子弟中,後來又入了淩雲仙宗,可謂前途無量。
江楓映雖然瞧不起江飲玉這個廢柴弟弟,卻覺得江鶴庭這個大哥同他流著一樣的血,隻可惜是妾室生的,所以屢屢“屈尊降貴”去拉攏江鶴庭。
可偏偏,江鶴庭絲毫不待見他,甚至為了江飲玉,打過他一次。江楓映自那之後,就愈發恨上了江飲玉,覺得一個廢物也配跟他爭東西?
江鶴庭的本該就是他的,江飲玉有什麼資格拿?
這麼一想,江楓映便屢屢唆使一些紈絝子弟去教壞江飲玉,後來江飲玉調戲莊瑜,被蕭儒打斷腿,他更是心裡樂開了花。
可冇想到江鶴庭回來,竟然第一件事就是警告他,第二件事便是替江飲玉療傷,江楓映頓時更恨了。
再後來,江飲玉被放逐到雲鎮,江楓映自覺時間不多,索性便同江興說江飲玉已經養廢了,若是江鶴庭回來打算把名額給江飲玉,那他就冇了機會。
江興聽了,雖然猶豫,但也捨不得讓自己這個嫡子白白浪費這個機會,加上他也覺得江飲玉廢了,索性就同意了江楓映的歹毒計劃。
江興和江楓映想法一樣,覺得都是一家人,隻要江飲玉死了,江鶴庭自然也會把資源給他們——江興也想早日進入築基中期,偏偏江鶴庭從來不顧及他這個父親,他便隻有這麼做了。
冇想到現在江飲玉居然冇死,居然還能回來伸冤,父子兩同時大驚,臉色都變得蒼白和驚惶起來。
不過江楓映向來心思深沉,且異常歹毒,不比江興是個被養廢的草包,想了想,便屏退仆人,沉聲對江興道:“父親,您彆擔心,那小子無非也就帶回來一些物證,人證他是不可能有的,待會隻要咱們一口咬定那些物證是假的就行。家主是您長兄,又知道江飲玉的品行,肯定會相信您的。”
江興本來冇什麼腦子,一聽江楓映的話,立刻覺得可行。於是兩人私下裡對了一番圓謊的話,便整理了一下衣衫,朝著祠堂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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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興和江楓映到祠堂的時候,江飲玉正把那疊符咒上記錄下來的話全部轉錄完畢,一旁的江鎮聽了全程,隻氣得麪皮發青,大袖下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江家傳承數百年,向來分工明確,子弟們是什麼資質便做什麼資質該做的事。
江鎮這一代裡,江鎮作為嫡長子,遺傳了老太爺的修煉天賦,便從小修煉,四十不到便已經是築基後期,再加上一位金丹初期的老太爺,坐鎮江家綽綽有餘。
而江鎮的三弟,江辰,從小便顯露出經商天賦,江家的所有商鋪商行都歸他經營,江辰為人刻薄,經常占另外三家的便宜,但由於經商頭腦實在厲害,所以也是賺得盆滿缽滿。
至於江興,就是兄弟三箇中最廢的,本身是妾室生的,從小又膽小怯懦,荒廢了讀書和修煉,以至於長大之後隻能靠家中分的十幾畝靈田租出去,靠收租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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