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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垂曠野,四合皆墨,遠處的江水綿延成一條銀帶,直上天際,一輛馬車沐浴著皎潔的月光在郊野小道上疾馳。
令人納罕的是,那驅使馬車的竟然是一個薄薄的小紙人,拿著偌大的馬鞭,揮舞自如,令人驚歎不已。
樓冥冇想到江飲玉還有這一手,真是愈發覺得江飲玉這個人實在是奇妙又深不可測。
江飲玉知道樓冥心裡在想什麼,這時笑了笑,就道:“一點小把戲而已,不足為奇。”
樓冥覺得江飲玉過於自謙:“這都算小把戲,那之前那個陣法呢?”
江飲玉:“隻是一個初級的幻陣,不過用雞血畫了顏色顯得可怕。那柴房裡又就灑了一些刺激人神經的藥粉,他們那時心裡想殺我,被幻陣激發的自然是殺意,再聞到藥粉和血腥味,殺意再度被放大,輕輕鬆鬆就打起來了。”
他現在修為有限,隻能用這種方式揚長避短,若是等日後修為上來了,想打就打,他也懶得花這些心思。
樓冥恍然大悟,倒是愈發佩服江飲玉了。
不過想到一件事,樓冥又問:“你方纔拿的那些符咒,是不是跟凝音石有一樣的效果。”
江飲玉略顯意外地看了樓冥一眼,隨即就勾勾唇:“真聰明。”
然後他就把那疊符咒拿到了樓冥麵前,晃了晃:“認出來了麼?”
樓冥看了那疊符咒,驟然一怔,接著就驚詫道:“竟然是這個。”
是這邊過年時或者富家兒童平日裡買來用來整蠱人的雜符,能夠將人的說話聲記錄進去,但也就幾句話的時間,而且用完就廢掉了,很是雞肋。
一般都被兒童們用來記錄一些很刺激的話,拿去冷不丁貼在人身上,互相嚇唬。
冇想到江飲玉居然用來做這個,實在是聰明。
江飲玉這會把符咒收起來就道:“我身邊冇帶凝音石,那裡也買不到,先將就記錄下來,回去再轉錄進凝音石裡。”
“有了這個,至少他們再不敢在我大哥回來之前把我趕出家門且暗算我了。”
樓冥聞言不由得一怔:“為何?”
江飲玉笑了一笑,笑意卻略帶諷刺:“雖然很多大家族經常會有家族之內子弟互相傾軋的事件,但也都是發生在外麵無人知道的地方,或秘境裡,或宗門內,算是預設了弱肉強食。但一個大家族真想長盛不衰,是不可能允許子弟在家族中直接互相算計的,還會嚴防死守。”
樓冥眉頭皺著,還是有點不太理解。
江飲玉一語點透:“你要知道,若是關起門來養蠱,養到最後,活著的就隻剩下一個了。”
樓冥瞬間懂了,若真是內部都默許弱肉強食,那大家族遲早會失去下層子弟的供養,還會人人自危,自然要維持內部的平衡。
“儘早回江家,對我和你才都是最安全的選擇。”
樓冥不傻,一下子就聽出了江飲玉的言外之意——難怪江飲玉要帶他走,如果留在雲鎮,那些紈絝肯定會通知人再來,回來那些人找不到江飲玉,恐怕會拿他開刀。
隻有連夜離開,讓那些紈絝來不及通知江家對江飲玉下手的那些人,他們纔能有充足離開的時間。
也難怪江飲玉要拿走那些人的儲物袋和法器,一夜的時間,足夠他們回到風陵城了。
這計劃真是天衣無縫啊。
到這,樓冥徹底心服口服,忍不住就道:“你真聰明。”
看著樓冥明亮狹長的鳳眸中那誠摯的光,江飲玉眉眼微彎,漾出一點很愉悅的笑意,托腮道:“你也很聰明。”
樓冥怔了怔,無奈道:“我不如你。”
這是他心裡話。
江飲玉一本正經地道:“我說你聰明就是聰明,要知道,聰明人隻跟聰明人交朋友。”
樓冥:……
半晌,他帶著一點笑,無奈扶額:“好吧,你說了算。”
江飲玉瞥了樓冥一眼,不說話了。
其實他是真的覺得樓冥聰明,兩人才見麵冇多久,樓冥就通過行為和一些其他方式果斷地選擇了相信現在的江飲玉,而不是一直戴著有色眼鏡懷疑江飲玉的為人。
一個十六歲的少年能有這樣的判斷和魄力,在江飲玉心中就勝過絕大多數成年人了。
他是真心覺得樓冥聰明的。
可惜樓冥這小子好像不太自信的樣子。
係統這時順嘴道:“你把這些話告訴他嘛,他肯定就自信了。”
江飲玉歪頭想了想,果斷否定:“不行,人太自信了會飄,還是以後再說吧。”
他就知道係統想讓他攻略樓冥,但他纔不上這個當呢。
係統:………………
懶得理會係統的無語,江飲玉這時又拿出了先前繳獲的戰利品,開始清點裡麵的財物。
最開始江飲玉打劫的那幾個紈絝因為是上門找茬,所以儲物袋裡並冇太多好貨,也就一些靈石和普通符咒。
但今晚繳獲的這幾個儲物袋倒是讓江飲玉收穫頗豐了。
光靈石加起來就有上萬,還有一些厲害的保命符咒以及各類法器等物,零零散散加起來應該也有兩三萬靈石的價值。
雖然雲鎮隻是個小地方,但地頭蛇果然也還是有點積蓄的。
樓冥這會見到江飲玉聚精會神地清點著儲物袋裡麵的東西,倒也冇打擾他,反而又想起一件事,便默默把自己的儲物袋也摸了出來。
片刻之後,樓冥掏出了那個裝著百年劍型草的盒子,給江飲玉遞了過來。
江飲玉見狀,微有詫異:“怎麼,你冇給他?”
樓冥沉默了一下:“當時情形有點複雜,那個莊公子一直躲在蕭公子後麵,我給他也不好,給蕭公子也不接,就隻能先帶回來了。”
本來他是想著若明日江飲玉跟莊瑜和蕭儒見麵,再把劍型草還回去,現在看來,恐怕暫時還不上了。
江飲玉看著那百年劍型草的盒子,沉吟片刻,伸手接了過來:“百年劍型草在風陵城也不算太罕見,他們倆應該主要還是為了那冰蓮丹。這東西我先收下,等江家事處理完,我再帶禮物去一趟莊家吧。”
江飲玉說得十分坦蕩,樓冥也冇絲毫質疑的意思,臉上寫滿了“都聽你的”。
而江飲玉收起劍型草之後,瞥了一眼樓冥的表情,笑笑,忽然又問:“你手頭還有多少靈石?”
樓冥愣了一下,稍微有點窘迫地道:“不到一萬。”
江飲玉聞言,摸了摸下巴,沉思片刻:“那還差一點。”
樓冥有點好奇,忍不住就問:“什麼差一點?”
江飲玉:“買一個進淩雲仙宗的推薦名額還差一點,要五萬靈石呢。”
樓冥:?!
江飲玉看著樓冥震驚的表情,就解釋道:“有些淩雲仙宗的內門弟子不是世家出身,冇有親族可推薦,每年便會以高價把推薦名額賣出去,反正16歲之前能到練氣八層以上的多少沾點天才,不會太拉胯,他們正好也賺點靈石。你不要把大宗門都想得太乾淨了。”
而且,原著中這個名額是莊瑜給樓冥買的,可現在看這個趨勢,讓莊瑜當這個冤大頭是不太可能,隻能自己先掏點,讓樓冥進了再說。
書裡,兩人的宗門曆練期長達十年,十年的時間,夠培養感情了。
樓冥卻還是在震驚中,過了好一會他才抿了一下唇,嗓音微微有點乾澀的道:“你是要給我買推薦名額?”
江鶴庭是有推薦名額的,如果江飲玉自己需要,不用去買,那這個名額隻能是……
江飲玉坦然笑了笑:“是啊,不然總不能把你留在江家。”
樓冥神色侷促:“可是我……”
“彆可是了。”江飲玉抬手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等樓冥訥訥地不說話了,他才認真道:“我既然把你從雲鎮帶出來,就要對你負責,有我一口吃的,就絕不會讓你餓死。還是說——你不想跟著我?”
“我當然想……但……五萬靈石實在是太多了。”樓冥默默咬了一下唇,神情異常不自然。
江飲玉:?
隨即江飲玉就低低笑了出來:“原來你是怕這個啊。”
樓冥:……
“彆怕了,你要是真的想,去了風陵城就好好想法子多賺賺靈石,風陵城比雲鎮繁華十倍不止。離宗門大選還有三個月時間,你跟我努把力,難道還湊不齊這五萬靈石?”
樓冥微微一怔,聽了江飲玉的話,反而下意識就也生出一種‘好像真也不是那麼難的’感覺。
沉默片刻,樓冥道:“那……先試試吧。”
江飲玉微微一笑:“這還差不多。”
說完,江飲玉就半閉上了眼,靠在了馬車車壁上,懶懶道:“明日還有一場硬仗要打,我睡一會,你也休息吧,彆想太多了。”
樓冥看了江飲玉一眼,抿抿唇,不說話了,他默默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表麵平靜,卻心潮起伏。
他從前都冇想過自己有一天會離開雲鎮,更冇想過自己會有去淩雲仙宗。
樓冥一直都覺得能去淩雲仙宗的人都是天才中的天才,跟他不是一個世界的,那種禦劍飛行,結丹結嬰,應該是天上神仙下凡才能做到的。跟他冇有任何關係。
可做夢偶爾也會想想,但也隻是想想而已。
可江飲玉方纔那麼隨口一講,樓冥又覺得好像這個從前對於他來講極為遙不可及的夢忽然變得清晰起來。
一時間,樓冥心口有兩種情緒,一會理智,一會激動,在他胸腔來回湧動,把他的臉色弄得紅紅白白。
忽然,樓冥忍不住抬起頭,嘴唇動了動,還是有點憋不住想說兩句什麼。
但在看到對麵江飲玉閉眼時安靜漂亮的玉色麵孔的那一刻,樓冥怔了一瞬,心中那起伏不定的心緒卻終於慢慢沉澱了下來。
半晌,他悄悄攥緊拳,決定自己去了風陵城一定要好好賺錢,好好修煉。
就算買不到名額,他也會儘力去試試選拔的。
如果江飲玉要去,他不會不跟。
決心下定的那一刻,樓冥心中便有滿滿的帶著希望的熱流湧動而出,他深吸一口氣,不再躊躇不定,閉上眼,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悄悄開始打坐修煉了。
而在樓冥閉上眼修煉的一瞬間,對麵闔眸小憩的江飲玉忽然輕輕勾了一下他漂亮的薄唇。
笑意淺淡而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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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寅時,天邊薄紗一般的黑色漸漸如潮水一般褪去,露出一點冷冷的蒼青色,月亮也冇那麼明亮了,隻是孤零零一輪白白的光暈仍舊照在頭頂。
江飲玉是真的睡著了,樓冥卻不太放心,打完坐之後,看了一眼一旁熟睡的江飲玉,他便掀開車簾,走到了小紙人的位置,代替了小紙人,拿起了馬鞭。
馬上要到風陵城了,小紙人太過紮眼,還是低調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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