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刺骨的冰冷從四麵八方湧來,瞬間吞噬了巫清月。水像無數根鋼針紮進麵板,順著鼻腔、耳朵、眼睛的縫隙往裡鑽。她下意識屏住呼吸,但胸腔已經灌滿了水,沉甸甸地墜著肺往下拖。
暗流裹挾著她。
身體像一截枯木,被湍急的水道拽著向下旋轉。她感到天旋地轉,分不清上下左右。耳膜裡全是水流轟隆的咆哮聲,像是地底深處有巨獸在怒吼。視線一片模糊,隻有藥王令散發出的淡金色光芒,在水裡暈開一團朦朧的光圈。
她死死抱住那塊青銅令牌。
令牌溫熱的觸感是唯一真實的東西。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三息,也許三十息——水流速度突然加快。巫清月感覺自己在墜落,像是被扔進一條垂直向下的滑梯。後背撞擊著石壁,堅硬的岩石刮擦著藥王令形成的淡金色氣罩,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左肩傳來灼痛。
追魂印又發作了。
那種痛不是皮肉的痛,而是從骨頭深處蔓延出來的,像是有一把燒紅的烙鐵,在她肩胛骨上反覆按壓。血色符文透過麵板透出微光,在水中拉出一道扭曲的紅線。
藥王令輕輕震動。
令牌表麵的“藥王”二字亮起柔和的光,化作一縷縷金色的絲線,順著她的手臂蔓延到左肩。金色絲線纏繞住血色符文,像一張細密的網,將符文的波動壓了下去。
灼痛感減輕了。
但巫清月的心沉了下去。
壓製隻是暫時的。藥王令能緩解癥狀,卻無法根除。骷髏使的追魂印就像一顆埋在體內的定時炸彈,隻要她還活著,隻要藥王令還在手裡,這顆炸彈就隨時可能爆炸。
頭頂傳來巨響。
“轟隆——!!!”
整個水道劇烈震顫。
那聲音像是地殼在撕裂,沉悶、厚重、帶著毀滅性的力量。石壁“哢嚓哢嚓”地裂開細密的縫隙,碎石像暴雨般砸落。巫清月抬頭,透過渾濁的水流,隱約看到上方溶洞的方向——那裡有血光在閃爍。
骷髏使在攻擊。
隔著數百丈的岩石和水層,她依然能感覺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壓。元嬰期修士的力量,哪怕隻是餘波,也足以讓築基修士魂飛魄散。
水流突然變得狂暴。
像是被某種力量強行推動,速度驟然提升三倍。巫清月被卷進漩渦,身體像麻花一樣扭曲旋轉。她咬牙維持著藥王令的氣罩,但氣罩的光芒在迅速黯淡——維持防護需要靈力,而她體內僅存的靈力,已經不到一成了。
左臂傳來劇痛。
骨折處被水流衝擊,骨頭茬子互相摩擦。冷汗混著冰水從額頭滑落,她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暈過去。
不能暈。
她狠狠咬了下舌尖。
血腥味在嘴裡瀰漫,刺痛讓她恢復了片刻清醒。她睜大眼睛,透過氣罩的金光看向前方——水道在變窄,從原本的三丈寬迅速收縮到不足一丈。石壁粗糙嶙峋,上麵布滿了尖銳的鐘乳石,像一排排倒懸的獠牙。
再這麼衝下去,氣罩會碎。
她會撞在石壁上,粉身碎骨。
必須做點什麼。
巫清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代醫學的訓練讓她在絕境中依然保持分析能力:水流有固定的流向,說明這不是天然形成的亂流,而是某種人工開鑿的通道。既然是通道,就一定有出口,或者……機關。
她調動識海深處僅存的神識。
神識像觸角一樣探出氣罩,在湍急的水流中艱難地延伸。一尺、兩尺、三尺……終於,在神識即將耗盡的前一刻,她“看”到了前方石壁上的異樣。
那是數十枚鑲嵌在石壁裡的月光石。
石頭髮著暗淡的乳白色光芒,排列成一個熟悉的形狀——北鬥七星。七星排列得非常規整,勺柄指向正下方一個不起眼的凹槽。凹槽的大小、形狀,和她手裡的藥王令完全吻合。
北鬥七星。
玉衡引路。
母親記憶碎片裡的資訊在腦海中閃過:天門七鑰,第二鑰對應巫家祖祠秘庫,秘庫分三層,第一層存放普通傳承,第二層存放藥王令,第三層……
“玉衡室。”
巫清月喃喃吐出這三個字。
她想起母親留下的資訊裡提過,玉衡是北鬥七星中最亮的一顆,也是藥王穀用來標記“緊急避難所”的符號。如果通道盡頭是玉衡室,那麼那裡應該是安全的——至少在三百年前,藥王穀覆滅前是安全的。
但要不要觸發機關?
她看著那個凹槽。凹槽位於石壁正中央,而她正被湍急的水流卷著沖向石壁。速度太快了,以她現在的狀態,根本來不及調整姿勢。如果嵌錯位置,或者觸動錯誤的機關……
頭頂又傳來一聲巨響。
更近了。
骷髏使在逼近。
巫清月咬緊牙關,做出決定。
與其被動地衝進未知深淵,不如主動選擇一條可能生還的路。即使選錯了,也比什麼都不做強。
她舉起藥王令。
水流速度達到頂峰,身體像炮彈一樣射向石壁。石壁在視野裡迅速放大,那些尖銳的鐘乳石越來越清晰。她甚至能看清石頭上青黑色的苔蘚,和苔蘚上爬動的細小水蟲。
三丈。
兩丈。
一丈。
就是現在!
巫清月用盡全身力氣,將藥王令狠狠按向凹槽。
令牌與凹槽接觸的瞬間——
時間彷彿靜止了。
水流停止流動,聲音消失,連她自己的心跳聲都聽不見。世界變成一幅靜止的畫:飛濺的水珠懸在半空,破碎的氣泡凝固成透明的玻璃珠,她前沖的身體定格在距離石壁三尺的位置。
然後,所有月光石同時亮起。
不是漸亮,而是炸亮。
數十枚月光石爆發出刺目的乳白色光芒,光芒連成一片,勾勒出完整的北鬥七星圖案。勺柄指向的那顆星——“玉衡”——射出一道手臂粗細的光柱,精準擊中凹槽裡的藥王令。
藥王令震顫。
青銅令牌表麵的“藥王”二字脫離本體,化作兩個金色的虛影,懸浮在半空。虛影旋轉,重組,變成一個更加複雜的符文——那是古藥王穀的密文,巫清月從未見過,但當她看到那個符文的瞬間,識海深處的葯神聖紋自動共鳴。
她懂了。
那是“開啟”的意思。
“哢嚓——”
石壁向兩側滑開。
無聲無息,像是兩扇浸滿油脂的沉重石門。滑開的縫隙剛好容納一人通過,裡麵是一片黑暗。
靜止的水流恢複流動。
巫清月被慣性帶著,一頭栽進黑暗。
身體穿過一道無形的屏障——像是穿過一層涼涼的果凍。屏障內外是兩個世界:外麵是湍急冰冷的水流,裡麵是乾燥靜止的空氣。
“砰!”
她摔在地上。
堅硬、冰冷、布滿灰塵的地麵。撞擊讓左臂骨折處傳來鑽心的痛,她悶哼一聲,蜷縮起身體,大口大口地喘氣。喉嚨裡嗆入的池水湧上來,她側過頭劇烈咳嗽,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但至少……安全了。
暫時。
巫清月趴在地上,緩了足足十息。呼吸逐漸平穩,心跳慢慢恢復正常。她抬起頭,看向四周。
這是一個拱形的石室。
不大,約莫三丈見方。石壁是天然形成的,沒有打磨的痕跡,表麵爬滿深綠色的苔蘚。苔蘚散發著微弱的熒光,讓石室不至於完全黑暗。
石室中央,擺放著一具棺槨。
碧玉雕成的棺槨。
棺體通體翠綠,質地溫潤,像是上等的翡翠。玉石表麵天然形成的紋路,在苔蘚熒光下流動著淡淡的光澤。棺蓋半開著,斜斜地搭在棺體上,露出裡麵空蕩蕩的內壁。
棺槨旁有一個石台。
石台半人高,表麵平整,上麵放著兩樣東西。
一卷獸皮古卷。
一支通體漆黑的玉簪。
巫清月撐著地麵,慢慢站起來。身體各處都在痛,尤其是左臂和胸口。但她顧不上這些,目光死死盯著那捲獸皮古卷。
古卷的皮質已經發黃髮脆,邊緣有蟲蛀的痕跡。捲軸兩端是烏木製成的,上麵雕刻著細密的花紋——那是月華幽曇的圖案,和她母親留下的月華魂印一模一樣。
她走到石台前,伸手拿起古卷。
獸皮入手冰涼,帶著塵封多年的黴味。她小心翼翼地將古卷展開,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捲軸展開三分之一。
上麵的字跡露了出來。
不是用墨寫的。
而是用某種暗紅色的顏料,一筆一劃刻在獸皮上。字跡娟秀中帶著淩厲,像是女子所書,但每一筆都力透紙背,彷彿寫字的人用了極大的決心。
巫清月看到第一行字的瞬間,全身的血液都湧向了頭頂。
那行字寫著:
“靈兒吾女,若見此卷,為娘應已不在人世。”
她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害怕,是某種更深層次的情感在衝擊她的神經。她認出了這字跡——和母親留給她的那封信一模一樣。這是巫靈兒,她的親生母親,在三百年前留下的。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繼續往下看。
“此乃藥王穀最後避難所‘玉衡室’,是當年你外祖母秘密修建的。整個藥王穀,知道此地存在的不足三人。為娘將這裡作為最後的保險,若有一天藥王令現世,而你實力不足,可來此暫避。”
“棺中本是為娘為你準備的替身傀儡,以藥王穀秘術煉製,融入你幼時一縷胎髮。傀儡可代你承受一次致命咒殺——例如,骷髏使的追魂印。”
巫清月猛地抬頭,看向那具碧玉棺槨。
棺蓋半開,裡麵空無一物。
但母親說……裡麵有替身傀儡?
她放下古卷,踉蹌著走到棺槨旁,踮起腳尖往裡看。棺內鋪著一層深紅色的綢緞,綢緞已經褪色發硬,上麵確實有一個人形的凹陷。
傀儡呢?
“嗡——”
細微的震動聲從棺槨深處傳來。
碧玉棺體開始發光。
不是整具棺槨都在發光,而是棺內底部——那片深紅色綢緞的下麵,有光芒在透出來。光芒是乳白色的,柔和、溫暖,帶著熟悉的月華氣息。
綢緞緩緩鼓起。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下麵蘇醒,一點一點撐開布料。綢緞表麵的褶皺被撫平,凹陷的人形重新飽滿起來。輪廓越來越清晰:頭部、肩膀、軀幹、四肢……
“哢嚓。”
輕微的碎裂聲。
綢緞從中間裂開一道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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