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清月盯著水潭對岸的少年，沒說話。
她體內空蕩蕩的靈氣讓她知道自己現在有多脆弱。剛才從暗河邊掉下來，摔得渾身骨頭像是散架重組了一遍，現在連抬個手都覺得吃力。丹田裡那縷真陽丹火萎靡得像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炎靈趴在她懷裡，小小的身子溫熱，爪子抓著她衣襟，抓得很緊。
少年——林青陽——見她沒反應，也不生氣。他盤膝在岸邊坐下，動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然後，他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油紙已經皺巴巴的，邊緣沾著水漬。
他解開油紙，裡麵是幾塊硬邦邦的、黑褐色的乾糧。乾糧表麵能看到沒磨碎的麥麩，還有幾粒像是豆子的東西嵌在裡麵。
“三天沒吃東西了，”林青陽說，聲音清朗，帶著點笑意，“餓不餓？”
他掰下一小塊乾糧，手一揚，那小塊乾糧在空中劃了道弧線，落在巫清月腳邊。
炎靈從她懷裡探出頭，烏溜溜的眼睛盯著那小塊乾糧。小傢夥抽了抽鼻子，小心翼翼地靠近，伸出小爪子碰了碰乾糧邊緣。
然後，它嫌棄地撇開頭，還用爪子把乾糧往旁邊推了推。
林青陽笑了。
“你這小傢夥還挺挑。”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水，轉身看向潭中央那塊黑色岩石——還有岩石上插著的那把劍。
劍身在藍色水草光映照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澤。符文像是活物，隨著水波蕩漾微微發著光。
“這把劍叫‘葯神劍’，是葯神當年的隨身佩劍。”林青陽說，語氣認真了些，“我追它，是因為我家祖傳的《林氏劍譜》最後一頁記載，隻有林氏血脈後人持此劍，才能解開劍譜的最終奧秘。”
巫清月心頭一震。
林氏？
她外婆也姓林。
她試探性地開口，聲音因為咳嗽還有些沙啞：“你姓林？南疆藥王穀林氏？”
林青陽猛地轉頭，眼睛亮了。
“你知道藥王穀？”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像是怕嚇到她，“沒錯，我是藥王穀現任穀主林青陽，不過……”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個苦笑。
“現在藥王穀隻剩我一個了。三百年前那場內亂，穀中高手死傷殆盡，叛徒一脈投靠幽冥殿，我這一脈被迫隱姓埋名，東躲西藏了三百年。”
他看向潭中那把劍，眼神複雜。
“這把葯神劍，是我林家祖傳之物。三百年前，我林家先祖與葯神結緣，葯神賜下此劍。但內亂爆發後，叛徒盜走此劍，從此下落不明。我追蹤三年，走遍南疆大小遺跡，才找到這裡。”
巫清月沉默了三息。
她從懷裡掏出那塊青銅令牌——藥王穀令。
令牌在藍色水草光下，青銅表麵泛著幽暗的光澤。正麵“藥王穀令”四個字，筆畫古樸蒼勁。背麵那株結滿靈藥果實的巨樹圖案，每一片葉子都清晰可見。
她把令牌朝林青陽那邊舉了舉。
“我外婆是藥王穀林長老林清雅。”她說。
林青陽的目光落在令牌上。
然後，他整個人僵住了。
瞳孔驟縮，嘴唇微張，像是看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東西。他盯著那枚令牌，眼睛一眨不眨，連呼吸都停了。
三息。
五息。
十息。
林青陽喉嚨裡發出“嗬”的一聲，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氣管。他往前踉蹌一步，聲音發顫，抖得不成樣子：
“清雅……清雅姑婆……你是她的……外孫女？！”
巫清月點頭。
林青陽抬起手，手指在空中虛抓了兩下，像是想抓住什麼，又不知道該抓什麼。他眼圈紅了，眼眶裡泛起水光。
“三百年前，內亂爆發時，清雅姑婆是穀裡最年輕的長老，才二十八歲。”他聲音哽咽，“族譜記載，她拚死護住葯神爐和幾件核心傳承，然後帶著幾個族人突圍……之後再無音訊。我們都以為她已經……”
他抹了把臉，深吸一口氣。
“沒想到她留下了後人。”
巫清月看著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少年——藥王穀現任穀主，唯一的穀主。她想起炎靈記憶裡，那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在石室裡封印小傢夥時溫柔又悲傷的眼神。
那是她外婆。
也是林青陽的姑婆。
就在這時——
“嗡——！！！”
潭中央，黑色岩石上插著的葯神劍突然劇烈震動！
不是風吹的晃動，是劍身自發地、從內而外的震動。暗金色的劍刃嗡嗡作響，劍身上那些複雜的符文，從劍尖開始，次第亮起！
先是劍尖一個最小的符文，亮起米粒大小的金芒。
然後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符文像被點燃的燈火，一個接一個亮起，沿著劍刃向上蔓延。金色的光芒在劍身上流淌，勾勒出古老而神秘的紋路。劍格處那顆藍色寶石，寶石內部原本緩緩流動的液體，突然加速旋轉！
像是被煮沸的水，液體在寶石內部瘋狂湧動。
整個水潭的光線都變了。
原本柔和的藍色水草光，被金色的劍光照亮，兩種光芒交織在一起，將水潭映照得像夢境破碎後的奇異幻境。
炎靈突然炸毛！
小傢夥渾身的白毛豎起來，耳朵豎起，尾巴筆直。它從巫清月懷裡掙脫，跳到地上，對著水潭上遊方向，發出急促而尖銳的“喵喵”叫聲！
不是平時的嗚咽，是警告！
巫清月和林青陽同時轉頭。
上遊暗河方向，四點幽綠色的光芒，正快速靠近！
光芒在黑暗中搖曳，像是鬼火在飄。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近，能看清那是四盞幽冥燈——和之前在暗河邊見到的那兩盞一樣，竹竿做柄，白紙糊罩，罩子裡燃燒著幽綠色的火焰。
持燈的是四個人。
最前麵那個，巫清月認識——正是之前在暗河邊見到的那名矮壯幽冥殿弟子，左臉有道從眼角到嘴角的傷疤。
他身後跟著三個黑衣人。
一個瘦高，手裡提的幽冥燈比其他人精緻些，燈罩上能看到綉著黑色鎖鏈的圖案。另外兩個中等身材，氣息陰冷。
四個人快速靠近水潭。
矮壯弟子一眼就看到了巫清月，眼睛立刻紅了。
“就是她！”他指著巫清月，聲音因為激動而尖利，“大哥就是被她害死的！那具骸骨，還有那捲軸……大哥碰了一下，整個人就、就……”
他說不下去了，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瘦高黑衣人上前一步。
他看起來三十多歲，臉很長，下巴尖得能戳死人。眼神陰鷙，盯著巫清月和林青陽，嘴角勾起個冷笑。
“鍊氣一層的小姑娘，鍊氣五層的小子。”他聲音陰冷，像毒蛇吐信，“還有個林氏餘孽？正好，一網打盡，省得我們到處找。”
他抬手，手中幽冥燈猛地亮起！
幽綠色的火焰從燈罩裡湧出，不是往上飄，而是往下沉，沉到地麵，像水流一樣蔓延開。
另外三人也同時動手。
四盞幽冥燈，四道幽綠火焰。
火焰在地麵蔓延、交織、融合，然後升騰而起，在半空中交織成一張巨大的鬼臉網！
鬼臉網由無數扭曲的人臉組成。
那些人臉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表情痛苦、猙獰、絕望。他們張大嘴巴，發出無聲的尖叫，幽綠色的光芒從他們眼睛裡、嘴巴裡透出來，將整個水潭映得一片詭異。
鬼臉網緩緩下沉，朝著巫清月和林青陽籠罩而下！
林青陽臉色驟變。
“是幽冥鬼網陣！”他低吼，“鍊氣七層才能施展的陣法！那個瘦高的是鍊氣七層高手！”
他一把將巫清月往身後拉，自己擋在前麵，雙手快速結印。青色的靈氣從他掌心湧出，在身前凝聚成一麵半透明的青色盾牌。
盾牌不大，隻夠護住他和巫清月半個身子。
但鬼臉網太大了，覆蓋了整個水潭。
“躲到我後麵！”林青陽咬牙，額頭滲出冷汗，“我儘力擋一擋，你找機會……”
他的話沒說完。
巫清月盯著那張越來越近的鬼臉網，腦子裡閃過黑衣女子施展幽冥鬼火的畫麵，閃過真陽丹火破邪的場景，閃過葯神劍劍身上那些亮起的符文。
她體內，那縷萎靡的真陽丹火火星，突然跳動了一下。
很微弱，但確實跳動了。
萬古丹靈體也在震動，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發出渴望的嗡鳴。
巫清月低頭，看向自己胸前的墨玉吊墜——吊墜正在發燙，燙得她麵板生疼。
還有懷裡的葯神爐，縮小後的丹爐貼著胸口，爐內三色火焰也在跳動。
這一切都指向同一個東西——
葯神劍。
那把插在黑色岩石上，正在發光震動的劍。
巫清月深吸一口氣。
她知道以自己現在的狀態，硬抗鬼臉網必死無疑。林青陽鍊氣五層，麵對鍊氣七層加三個鍊氣五層，也撐不了多久。
唯一的機會，是那把劍。
那把與葯神傳承共鳴的劍。
“幫我爭取三息。”她對林青陽說，聲音冷靜得她自己都驚訝。
林青陽回頭看她一眼，眼神裡全是“你瘋了”的意思，但他沒多問，隻是重重點頭：“好！”
青色盾牌光芒大盛。
林青陽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在盾牌上。精血融入盾牌，青色光芒瞬間轉為青金色，盾牌厚度增加一倍，表麵浮現出繁複的藤蔓圖案。
鬼臉網壓下來了！
第一張人臉撞在盾牌上。
“嗤——！”
青金色光芒與幽綠光芒激烈碰撞，發出腐蝕般的聲音。盾牌劇烈震動，林青陽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絲鮮血。
但他沒退。
巫清月轉身，沖向水潭！
她跑得不快——體內空蕩蕩的靈氣讓她每一步都沉重。靴子踩在水潭邊的碎石上，發出“嘩啦”的聲響。潭水不深，剛沒到她小腿肚，冰涼刺骨。
她咬著牙，繼續往前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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