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裡的血腥味還沒散盡。
雲華真人低頭看著那攤血霧消散的地方，掌心握著的法訣微微發顫。她活了三百多年，經歷過無數次廝殺，見過無數種死法，但剛才那一幕還是讓她心頭生寒。
那個築基修士炸開時，整個人像充氣的皮囊突然爆裂。
血肉骨骼化作細密的血珠，在空中凝聚成一隻血色眼珠。眼珠不是實體，而是一種能量投影，表麵流淌著詭異的符文紋路，正中央豎著一道漆黑的瞳孔。
瞳孔睜開時，整個洞府的溫度驟降。
那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寒冷，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像是有人在你的靈魂深處塞進了一塊冰，順著脊梁骨往上爬，最後鑽進腦髓裡。
“元嬰期的隔空標記……”青陽真人聲音乾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而且還是……最惡毒的那種‘血瞳鎖魂印’。”
他走到巫清月身邊，伸出枯瘦的手指，想碰觸她額頭的葯神聖紋，卻又在半途停下。
“丫頭，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巫清月沒說話。
她盤膝坐在地上，眼睛盯著手中那張獸皮地圖。地圖上，“第二鑰，南疆巫家祖祠，血月當空之時，以葯神血脈喚醒”這行字正在緩緩變淡，像墨跡浸水般暈開。
不是消失了。
而是融入了獸皮深處，和整張地圖的紋理合為一體。
“我知道。”她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骷髏使用了一個築基修士的命，在我身上種下了追蹤標記。從現在開始，無論我走到哪裡，他都能感應到我的位置。”
“不隻是位置。”林墨臉色發白，握劍的手微微發抖，“血瞳鎖魂印是元嬰級的詛咒類印記，它會不斷吞噬你的靈力、精血、甚至壽元，直到把你榨乾成一具空殼。而且……”
他頓了頓，艱難地嚥了口唾沫。
“而且這種印記一旦種下，除非施術者本人解除，或者有更強大的力量強行抹除，否則……無解。”
洞府裡一片死寂。
瀑布的流水聲從洞口傳來，嘩嘩作響，襯得洞內更加安靜。那些被製服的築基修士屍體還躺在地上，有些眼睛還睜著，空洞地望著洞頂。
阿蠻站在洞口，手握短刀，警惕地聽著外麵的動靜。剛才那道血色流光破開禁製飛出去後，西南方向的天空就傳來連續不斷的鳥鳴聲。
那是萬毒穀的訊號。
她知道，用不了多久，就會有更多的追兵趕到。
“前輩。”巫清月突然抬起頭，看向雲華真人，“九竅玲瓏丹，給我。”
雲華真人一愣：“你現在就要？你的身體還沒恢復，強行服丹藥會——”
“沒時間了。”巫清月打斷她，伸出手，“骷髏使的眼線已經鎖定了這裡，最多半個時辰，第二批追兵就會到。我們必須馬上離開。”
“可是……”青陽真人慾言又止。
“沒有什麼可是。”巫清月站起身，雖然腳步還有些虛浮，但眼神已經恢復了往日的銳利，“骷髏使的目標是我，隻要我離開，水月洞天就安全了。”
“至於血瞳鎖魂印——”
她抬起右手，指尖輕輕觸碰額頭。
那裡的葯神聖紋黯淡無光，但當她指尖碰觸的瞬間，紋路深處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金芒。
“我會想辦法解決的。”
雲華真人看著她，沉默了三息，然後從儲物袋裡取出一個玉盒。玉盒開啟，裡麵是一顆拇指大小的丹藥，通體碧綠，表麵有九個小孔，每個孔裡都流轉著不同顏色的光芒。
九竅玲瓏丹。
五品丹藥中的極品，據說煉製時需要集齊九種不同屬性的五品靈材，以特殊手法將九種藥力融合，最後形成九竅玲瓏之形。
這種丹藥沒有直接的療傷效果，但能在一刻鐘內，讓服用者的靈力恢復三成。
三成，聽起來不多。
但對於巫清月現在的情況來說，三成靈力足夠她施展一次完整的葯神聖紋之力了。
“服下後一刻鐘內，藥效最強。”雲華真人將丹藥遞過去，認真叮囑，“之後藥力會逐漸衰退，兩個時辰後完全消失。在此期間，你不能再動用超過七成的靈力，否則經脈會承受不住。”
巫清月點頭，接過丹藥，沒有猶豫，直接吞了下去。
丹藥入口即化。
一股溫潤的藥力從喉嚨滑入，瞬間流遍四肢百骸。她能感覺到，乾涸的經脈像是久旱的河床突然迎來春雨，貪婪地吸收著每一絲藥力。
但吸收的過程並不舒服。
九竅玲瓏丹的藥力太強，強到築基期的經脈很難承受。那些藥力在經脈裡橫衝直撞，像是無數根細針在紮刺，痛得她額頭冒出冷汗。
她咬牙忍著，盤膝坐下，運轉《葯神經典》裡的基礎心法。
額頭葯神聖紋微微亮起。
金色的光芒像水波般擴散，在她身體表麵形成一層薄薄的光膜。光膜出現後，經脈裡的疼痛感明顯減輕，九竅玲瓏丹的藥力開始有序地匯入丹田。
一炷香後。
巫清月睜開眼，吐出一口濁氣。
她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腳。雖然距離全盛狀態還差得遠，但至少不再是剛才那種連走路都費力的虛弱感了。
“恢復了多少？”青陽真人問。
“三成左右。”巫清月感受著體內流轉的靈力，“夠用了。”
她看向雲華真人，從對方手中接過那枚丹神宗客卿長老令牌。令牌是玉質的，通體乳白，正麵刻著一個“丹”字，背麵是複雜的雲紋圖案，中間鑲嵌著一小塊赤紅色的火晶。
“持此令，可以調動南疆所有丹神宗據點的資源。”雲華真人解釋道，“包括藥草、丹藥、情報、甚至人手。如果遇到危險，去任何一家掛著丹神宗標識的店鋪，出示令牌，他們會全力助你。”
巫清月握緊令牌，鄭重地行了一禮。
“多謝前輩。”
“不必謝我。”雲華真人擺擺手，神色凝重，“骷髏使三日後親至，我能做的也隻是拖延他片刻。你必須在這三天內找到解除血瞳鎖魂印的方法，或者……逃到他找不到的地方。”
逃？
巫清月笑了。
笑容很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前輩，您覺得這世上，有哪裡是元嬰修士找不到的？”
雲華真人沉默。
的確，元嬰修士神識覆蓋範圍可達百裡，一念之間可遊遍千山萬水。除非逃到那種有特殊禁製隔絕的上古秘境，否則根本躲不過去。
“所以我不逃。”巫清月收起笑容，眼神變得銳利，“我要回巫家。”
“什麼？！”林墨失聲叫出來，“你現在回去，不是自投羅網嗎？巫家那些人——”
“巫家那些人，巴不得把我送去和親，巴不得我死。”巫清月接上他的話，語氣平淡，“但他們不知道骷髏使的事，也不知道我身上的葯神傳承。對他們來說，我隻是一個不聽話的廢物嫡女。”
她頓了頓，繼續說。
“而且根據地圖顯示，第二把鑰匙就在巫家祖祠。我需要趁著血月之夜，用我的血脈去喚醒它。”
“可是血月之夜……”青陽真人皺眉，“我記得上次血月，是三個月前。下一次血月出現，至少要等半年。”
“不。”
巫清月搖頭，從儲物袋裡取出一枚玉簡。
那是她從鬼眼婆婆記憶中搜魂得到的資訊之一——關於南疆天象的詳細記錄。
“南疆地處特殊，受地脈瘴氣影響，天象變化比中州頻繁得多。根據記錄，每隔三個月，南疆就會出現一次‘偽血月’。”
“偽血月？”雲華真人一愣。
“就是月亮被瘴氣染成紅色，看起來像血月，但實際並沒有真正的血月之力。”巫清月解釋道，“不過對巫家祖祠的禁製來說，偽血月的紅光就足夠了。”
她收起玉簡，看向眾人。
“下一次偽血月，就在明天子時。”
時間緊迫。
“所以我們必須現在出發，趕在明天子時前抵達巫家。”巫清月做出決定，“阿蠻，你熟悉地形，帶我們走最隱蔽的路。”
阿蠻用力點頭：“交給我！”
小靈從巫清月袖子裡鑽出來，翠金色的身體閃爍著微光。它跳到她肩膀上，用小腦袋蹭了蹭她的臉頰，像是在安慰。
“我沒事。”巫清月摸了摸它，“等拿到第二把鑰匙，我們就去找父親。”
小靈發出“吱吱”的叫聲，表示明白。
就在這時，洞府外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轟——！”
整座山體都在震動，石壁上的塵土簌簌落下。洞口那道瀑布水幕劇烈搖晃，水花四濺。
“有人在外麵攻擊禁製！”蘇婉兒臉色一變。
“這麼快？”林墨握緊劍柄。
雲華真人衝到洞口，透過水幕向外看去。隻見洞外半空中，懸停著十幾道身影，為首的是一個穿著黑袍的老者，麵容枯槁，眼睛深陷，手裡握著一根白骨手杖。
老者身後，跟著十二名修士，清一色萬毒穀服飾，修為都在築基中期以上。
“是枯骨真人！”雲華真人認出了對方，“萬毒穀三大魔君之一，金丹後期修為，專修骨毒之術。他怎麼會來得這麼快？”
青陽真人臉色難看：“恐怕……是剛才那道血色流光引來的。”
血色流光穿透禁製飛出去後，不僅給骷髏使傳遞了資訊，也給附近的萬毒穀修士發出了訊號。
枯骨真人顯然是離得最近的那個。
“裡麵的人聽著！”洞外傳來沙啞的嗓音，像是兩塊骨頭在摩擦，“交出殺害毒手魔君的兇手，老夫可以給你們一個痛快！”
話音落下，枯骨真人手中的白骨手杖一揮。
十二名築基修士齊齊出手，各色毒術、骨刺、毒霧轟向洞口禁製。瀑布水幕劇烈震蕩，表麵浮現密密麻麻的裂紋。
“禁製撐不了多久。”雲華真人回頭，“最多三十息。”
三十息。
巫清月深吸一口氣。
她看向洞府角落，那裡躺著毒手魔君和十二名毒修的屍體。屍體已經處理過，衣服扒了下來，信物也都收集好了。
原本計劃是偽裝成毒手魔君的手下，帶著他的“屍首”混進萬毒穀地盤。
但現在計劃趕不上變化。
“前輩。”巫清月看向雲華真人，“你們留在這裡，我和阿蠻從密道走。”
“密道？”青陽真人一愣，“水月洞天有密道？”
“有。”雲華真人點頭，“是我當年建造洞府時留下的後手，隻有我和師尊知道。密道通往後山一處瀑布，從那裡可以繞到山穀另一側。”
“那還等什麼！”林墨急道，“快走啊！”
巫清月卻沒動。
她看向洞外，聽著那些毒術轟擊禁製的聲音，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前輩，你們先走。”
“什麼？”雲華真人皺眉，“你要做什麼？”
“枯骨真人是沖著我來的。”巫清月平靜地說，“如果我和你們一起走，他會順著血瞳鎖魂印的感應追上來。到時候誰也走不掉。”
“所以我要留下來，拖住他。”
“你瘋了？！”青陽真人急了，“你現在的狀態，別說拖住金丹後期修士，就是築基圓滿都能輕易殺了你！”
“所以我要用這個。”
巫清月從儲物袋裡取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拳頭大小的翠綠色果實，表麵布滿天然木紋，散發著磅礴的木係本源氣息。
腐心木靈果。
破損的，隻剩下不到一半的靈果。
“腐心木靈果蘊含的母體本源，可以暫時隔絕一切神識探查和血脈聯絡。”巫清月解釋道，“如果我吞下一小片果肉，血瞳鎖魂印的感應會被遮蔽至少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足夠你們從密道撤離了。”
“那你呢？”雲華真人盯著她。
“我會在遮蔽感應後，立刻離開。”巫清月說，“等枯骨真人發現洞裡沒人，肯定會去追。到時候你們已經走遠了。”
計劃聽起來可行。
但風險極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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