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月姐……”
柳丫的聲音帶著哭腔,她的手在抖,懷裡那個白衣少年的身體冰涼得嚇人。
巫清月蹲在少年身邊,手指按在他脖頸側麵——脈搏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像一條即將斷掉的細線,每一次跳動間隔都長得令人心慌。她數了十息,隻感覺到兩次微弱的搏動。
“他……他心跳快停了。”柳丫的眼淚砸在少年蒼白的臉頰上,暈開一小片水漬,“剛才進來的時候,他還動了一下,我以為……我以為有好轉了……”
巫清月強迫自己冷靜。
她抬起頭,快速打量這個銀白色的空間。
三丈見方,像個圓形的密室。牆壁、地麵、天花板都是光滑如鏡的銀白色材質,倒映著她們的身影,也倒映著中央懸浮的那盞燈。
那盞青銅燈造型古樸,蓮花底座,燈芯處燃燒著一簇純粹的銀白色火焰。火焰很安靜,沒有搖曳,像凝固的月光。燈下方有一個臉盆大小的小池,池水也是銀白色的,水麵平靜得像一塊打磨過的鏡子。
但仔細看,能發現水麵有極細微的漣漪。
不是風吹的漣漪。
是時間流動的漣漪——巫清月看見水麵上倒映的燭火,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像是不同時間點的光影在交替閃爍。她甚至能看到水麵倒映出的自己,鬢角有一縷頭髮在緩慢變長,然後又恢復原樣。
“時間之力……”她喃喃道。
識海中,曇曇虛弱的聲音傳來:“傳承者……那池水……有很強的生命氣息……但是……我不敢確定……時間法則……太複雜了……”
曇曇的聲音比剛才更虛弱了,像風中的燭火,隨時會熄滅。
巫清月知道,曇曇在時之迴廊裡感知薄弱點已經耗盡了最後的力量,現在全靠一口氣撐著。
“你先休息,別說話了。”巫清月在識海中輕聲回應。
她站起身,走到小池邊。
池水清澈見底,能看到池底有一些銀色的沙粒,每一粒沙粒都在緩慢旋轉,劃出玄奧的軌跡。池水的味道很特別——不是葯香,也不是普通的水汽,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介於“存在”與“流逝”之間的氣息。
巫清月伸出右手食指,小心翼翼地點向水麵。
指尖觸碰到池水的瞬間,她渾身一震。
不是冷,也不是熱。
是一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感覺——彷彿她的手指同時經歷了從嬰兒到老年的所有階段,又從老年回到了嬰兒。指尖的麵板在接觸到池水的瞬間變得光滑細膩,像是回到了十二三歲的年紀,然後又迅速恢復正常。
更詭異的是,她指尖的一個細小疤痕——那是幾個月前在巫家後院割草時留下的——在那一瞬間消失了,然後又重新出現。
“真的是時間之力……”巫清月收回手指,心臟狂跳。
她看向躺在地上的白衣少年。
額頭那個金色火焰印記還在,但黯淡得像燒盡的灰燼。少年的呼吸微弱到看不見胸膛起伏,隻有湊近才能勉強感覺到一絲溫熱的氣息從他鼻間撥出。
柳丫抱著他,眼淚不停地流:“清月姐,我們該怎麼辦?小白他……他等不了太久了……”
巫清月深吸一口氣。
她知道,不能猶豫。
少年最多還能撐半刻鐘——甚至更短。
她重新蹲到池邊,這次不再用手指,而是用手掌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捧池水。池水在她掌心蕩漾,銀白色的光芒映照著她的臉。她能感覺到掌心的麵板在經歷著微妙的時間變化,但此刻顧不了那麼多。
她捧著這捧水,走回少年身邊。
“柳丫,把他的頭稍微抬起來一點。”
柳丫趕緊照做,小心翼翼地將少年的頭托起。
巫清月將掌心的池水湊到少年唇邊,池水從她指縫間漏下些許,滴在少年蒼白的嘴唇上。她控製著角度,讓第一滴池水緩緩流進少年口中。
那一滴銀白色的水珠,在接觸到少年嘴唇的瞬間,發出微弱的光芒。
然後,消失了。
不是被吸收了,更像是……融入了時間。
少年沒有反應。
巫清月的心沉了一下。
但她沒有放棄,繼續讓第二滴、第三滴池水流進少年口中。
到第四滴的時候,少年的喉結終於動了一下。
很輕微,像是無意識的吞嚥。
但確實動了。
“有效!”柳丫驚喜地低呼。
巫清月精神一振,立刻又捧起第二捧水。這次她不再一滴滴喂,而是傾斜手掌,讓一小股細流緩緩流入少年口中。
少年的喉嚨開始有規律的吞嚥動作。
額頭那個黯淡的金色火焰印記,突然閃爍了一下。
雖然隻是極其微弱的一閃,像黑夜中快要熄滅的火星,但確實亮了。
“有用!”巫清月心中湧起狂喜。
她立刻要捧第三捧水,但就在這時——
“嗡……”
中央那盞時間之燈的銀白色火焰突然搖曳了一下。
一個溫潤如玉的男聲,直接在巫清月腦海裡響起,聲音裡帶著一種滄桑又溫和的質感:“不可貪多。”
巫清月手一顫,捧到一半的池水灑落些許。
她猛地抬頭,看向那盞燈。
銀白色火焰繼續搖曳,那個聲音再次響起:“此乃‘時之淚’,是時間法則凝聚的精華,每十年隻凝聚一滴。池中這些,是三百年的積累。”
巫清月握緊雙手:“前輩是……”
“我是時間之燈的燈靈,也是小晨留在這裡的一縷意識。”聲音溫和地說,“小晨就是你們救的那孩子,時之靈,葯神葯園的守護者。”
巫清月心臟重重一跳。
她想起在時之迴廊裡看到的那些記憶碎片——白衣少年坐在巨樹頂端,葯神叫他“小晨”。
“前輩,他在服用時之淚後有了反應,應該繼續服用才對。”巫清月急切地說,“他快撐不住了。”
“我知道。”燈靈的聲音很平靜,“但你剛才已經給他服用了四滴。不能再多了。”
“為什麼?”巫清月不理解,“他明明在好轉……”
“時之淚蘊含的是純粹的時間法則。”燈靈解釋,“對瀕死者來說,確實是救命良藥,因為它能強行扭轉‘時間流逝’的狀態,讓身體回到受傷之前。但前提是——用量必須精準。”
巫清月屏住呼吸。
燈靈繼續道:“小晨現在的情況,是本源耗盡,神魂瀕臨消散。時之淚能補充他的本源,穩定他的神魂,但過量服用,會讓他的神魂被時間之力衝散,變成……”
“變成什麼?”
“變成嬰兒。”燈靈說,“不是肉身上的嬰兒,是神魂上的嬰兒——他的記憶、智慧、修為,所有的一切都會被時間之力洗刷乾淨,變成一個空白的、隻有本能的神魂。那樣的他,還是他嗎?”
巫清月感覺後背一陣發涼。
她剛才差點就繼續餵了。
如果不是燈靈及時提醒……
“那……該用多少?”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三滴足矣。”燈靈說,“你已經餵了四滴,但第一滴他沒有完全吸收,真正起作用的隻有三滴。現在停下來,等。”
“等什麼?”
“等他的身體自行消化時間之力,等他的神魂重新凝聚。”燈靈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欣慰,“你做得很好,傳承者。葯神師父說過,能進入這裡的,必須是心存善念、重情重義之人。你在自己重傷、靈力枯竭的情況下,第一反應是救他,而不是急著去找涅槃池——這證明師父的眼光沒錯。”
巫清月愣了愣。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從進入這個空間開始,所有注意力都在救這個白衣少年身上,甚至忘了外麵還有燭龍殘念,忘了這裡就是涅槃池的內部,忘了葯神的最終考驗……
“涅槃池……”她喃喃道。
“在另一邊。”燈靈說,“但你首先要做的,是救活小晨,然後……抬頭看看水麵。”
巫清月看向少年。
他額頭的火焰印記還在微弱地閃爍,頻率比剛才快了一些。呼吸雖然依舊微弱,但已經有了規律——不再是那種隨時會斷掉的斷續呼吸。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脈搏。
跳動了。
雖然依舊虛弱,但每一次跳動都清晰可辨,而且間隔時間在縮短。
“他……”柳丫小心翼翼地問,“他活過來了?”
“暫時穩定了。”巫清月說,“但還需要時間。”
她站起身,重新看向小池。
水麵依舊平靜,但倒映的畫麵發生了變化——不再是她和柳丫的身影,而是……她看不懂的畫麵。
那是一片混沌的、扭曲的光影,隱約能看到一些符文在閃爍,一些藥材的輪廓在浮現,還有一些她從未見過的妖獸虛影在遊動。
“這是……”
“這是葯神留下的‘時間之鏡’。”燈靈的聲音再次響起,“它會根據觀看者的不同,顯現不同的內容。對葯神來說,它映照的是藥材生長、藥性變化的軌跡。對小晨來說,它映照的是時間流逝的規律。對你來說……”
燈靈頓了頓。
“它會映照出,你最在意之人的此刻境遇。”
巫清月心頭一震。
她還沒反應過來,水麵上的畫麵突然清晰了。
混沌的光影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熟悉的場景——
南風城。
那個她和紅姑住了幾個月的小院。
院牆上爬滿了綠色的藤蔓,牆角那棵老槐樹的枝葉在風中搖晃。院子的石板地上,有血跡。
大量的血跡。
血跡中央,一個紅衣身影單膝跪地,右手拄著一柄赤紅色的長劍,左手撐在地麵上,手指深深摳進石縫裡。
是紅姑。
她身上的紅衣已經破了好幾處,露出下麵深可見骨的傷口。頭髮散亂,臉上有血汙,但眼神依舊銳利,像受傷的母豹,死死盯著前方。
她身前,一個赤紅色的光罩正在劇烈顫動,光罩表麵布滿了裂痕,像隨時會破碎的琉璃。
光罩外麵,淩空站著三道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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