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清月站在青衣少女身前,低頭看著那張蒼白清秀的臉。
少女嘴唇已經發黑,呼吸微弱到幾乎察覺不到。她側躺在地,手臂暴露出來,被毒蜂蟄過的地方腫起拳頭大的黑紫色腫塊,腫塊表麵泛著詭異的綠光,像塗了一層發黴的油脂。綠光在腫塊的麵板下遊走,每隔幾息就跳動一次,像是有活物在下麵掙紮。
柳丫在旁邊小聲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姐姐,她的毒看起來很嚴重……我們救不了吧?”
瘴氣林的空氣潮濕黏膩,粘在麵板上像一層濕布。巫清月蹲下身,膝蓋壓在腐葉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她沒有立刻回答柳丫,而是伸出右手食指,懸停在少女手臂上方三寸處。
通靈真意無聲鋪開。
這是她第一次用這種能力探查一個活人的身體狀況——以前都是感知藥草。細微的意念像無數條絲線,從指尖垂落,鑽進少女的麵板,沿著經脈往裡滲透。
觸感很糟糕。
少女的經脈裡,蜂毒像墨汁滴入清水,已經擴散得不成樣子。毒液帶著一種冰冷的刺癢感,侵蝕著血管內壁,所過之處留下一層黑色黏膩的毒素殘留。這些毒正順著血液迴圈流向心臟,其中一部分已經抵達心脈邊緣,像黑色的藤蔓,纏繞在跳動的心臟表麵。
巫清月收回手,額頭滲出細密的汗。
柳丫緊張地看著她:“怎麼樣?”
“毒已經侵入心脈。”巫清月聲音很沉,“最多再撐半個時辰,心臟就會停止跳動。”
“半個時辰……”柳丫下意識看向來時的方向,那裡躺著獨眼傭兵的屍體,更遠處是未知的危險,“那、那我們快走吧?反正她和我們沒關係,而且剛才那些傭兵就是追她的,說不定她也不是什麼好人……”
“等等。”
巫清月突然頓住。
因為她懷裡,貼著胸口放置的七竅玲瓏果,微微發熱。
不是錯覺——果實原本溫潤如玉的溫度,正在緩慢升高,從體溫程度變得像一杯剛倒的熱水。熱度透過布料傳遞到麵板上,暖意沿著胸口蔓延開。
同時,一段模糊的意念順著果靈沉睡前的精神聯絡,斷斷續續地傳來。
那意念稚嫩、混亂,像嬰兒的囈語,又像夢中的呢喃。巫清月閉上眼睛,集中精神去捕捉那些破碎的資訊:
“毒……”
“能解……”
“但需要……”
巫清月的心臟猛地一跳。
她用意念回應,語氣盡量放輕,像在跟一個剛睡醒的孩子說話:“你說她的毒能解?怎麼解?”
果靈沒有回應。
它還在深度沉睡,剛才的意念隻是潛意識裡的殘留碎片,像夢境溢位水麵。巫清月能感覺到,果實內部那團微弱的意識依然平靜,沒有蘇醒的跡象。
但熱度還在繼續。
而且,當巫清月將通靈真意聚焦在果實時,她隱約捕捉到了一些“畫麵”——
不是真的影象,而是一種模糊的“指引感”。
像有人在她腦子裡畫了一張簡筆畫:一片翡翠般的葉子,從果蒂旁摘下;一棵不起眼的紅色紋路小草,長在樹下;兩者揉碎混合,敷在傷口上。
畫麵一閃而過。
巫清月睜開眼睛,呼吸急促起來。
《百草圖鑑初解》記載過,七竅玲瓏果的葉片雖不如果實珍貴,但也有解毒之效。而紅紋草——她猛地扭頭,目光掃過青衣少女靠著的那棵大樹根部。
那裡長著一叢不起眼的低矮植物,葉片細長,葉脈呈暗紅色,像血管一樣在葉麵上蜿蜒。這種草在瘴氣林裡很常見,藥性溫和,常被用來中和劇烈毒素的烈性,避免解毒過程太過霸道傷及根本。
“柳丫,幫我守著周圍。”巫清月語速很快,但沒有慌亂,“有任何動靜立刻叫我。”
“姐姐你要幹什麼?”
“救人。”
巫清月沒有解釋更多。她小心翼翼地從懷裡取出七竅玲瓏果,雙手捧著,指尖輕顫。
果實表麵的七個孔洞黯淡無光,裂紋間的乳白色光芒已經內斂。整顆果實現在像一塊半透明的玉石,溫潤、光滑,觸手生暖。她深吸一口氣,左手穩住果實,右手食指和拇指探向果蒂旁邊——那裡果然長著幾片細小的葉片,葉片呈翡翠色,薄如蟬翼,質地柔軟,表麵覆蓋著一層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白色絨毛。
她摘下一片。
動作極其輕柔,像在觸碰初生嬰兒的麵板。
葉片離開果蒂的瞬間,巫清月感覺到懷裡的果實微微震動了一下。不是物理震動,而是精神層麵傳來的某種“不適感”,像人睡夢中被拔了一根頭髮,輕微地皺了皺眉,但沒有醒來。
她鬆了口氣。
然後,她迅速將葉片放在掌心,另一隻手伸向那叢紅紋草,摘了三四片葉子。兩種藥草混合在一起,她用雙手掌心合攏,開始用力揉搓。
手感很奇特。
七竅玲瓏果的葉片觸感柔軟,像絲綢,揉搓時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很快滲出淡綠色的汁液。汁液帶著一種清甜的草木香氣,聞起來讓人精神一振。紅紋草的葉片則堅韌一些,揉碎後滲出的是暗紅色汁液,氣味微苦,帶著泥土的腥氣。
兩種汁液在掌心混合,顏色變成一種詭異的深紫色。
巫清月沒有停頓。她撕開青衣少女手臂傷口處的布料——布料已經粘在腫塊的麵板上,撕開時發出“嗤啦”一聲輕響,露出底下黑紫色、幾乎要潰爛的傷口。
腫塊中心的毒蜂蟄刺還留在裡麵,像一根黑色的短針。
巫清月咬咬牙,用斬雪匕首的刀尖輕輕挑出蟄刺。刀尖觸碰到傷口時,少女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嚨裡發出含糊的呻吟,但沒有醒來。
蟄刺拔出,傷口湧出少量黑血。
巫清月立刻將揉碎的草藥敷上去,用手掌按住。
接下來發生的事,讓站在旁邊的柳丫倒吸一口涼氣。
敷上藥草不過三息時間,那拳頭大的黑紫色腫塊,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不是緩慢收縮,而是一種“融化”——腫塊表麵的綠光先暗淡下去,像熄滅的螢火。然後腫塊的高度降低,顏色從黑紫變成暗紅,再變成青紫色。腫塊內部的毒素像被什麼東西從傷口往外“抽”,混合著膿血,順著敷藥的縫隙一點點滲出,滴落在腐葉上,發出“滋滋”的輕微腐蝕聲。
同時,青衣少女的呼吸變得平穩了一些。
原本微弱到幾乎消失的胸口起伏,重新變得規律。她發黑的嘴唇顏色淡了幾分,雖然還是發紫,但至少不再像塗了墨。
“有、有效果……”柳丫結結巴巴地說,眼睛瞪得溜圓。
巫清月沒有鬆懈。她保持著按葯的姿勢,通靈真意再次探入少女體內。
這次她看到了變化。
心脈邊緣那些黑色毒素藤蔓,正在緩慢退縮。不是全部消失,而是像被什麼東西“驅趕”,從心臟表麵剝離,沿著來時的路徑往回退。退得很慢,但方嚮明確。同時,已經侵入其他器官的毒素也停止了擴散,開始凝固、沉澱,像被凍住的墨汁。
“初步穩住了。”巫清月長舒一口氣,額頭的汗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少女的手臂上,“但毒素沒有完全清除,隻是被壓製了。她還需要進一步治療,用更強的解毒丹藥,或者……”
話沒說完。
遠處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腳步聲很重,踩在腐葉上發出“哢嚓哢嚓”的碎裂聲,不止一個人。同時還有男人粗魯的叫罵聲,聲音由遠及近,正在快速朝這邊靠近:
“媽的,老大的魂燈滅了!肯定是那個臭丫頭乾的!”
“搜!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這破林子到處都是毒,那丫頭中了蜂毒跑不遠!”
“都給我仔細點!要是讓她跑了,咱們回去沒法跟三當家交代!”
巫清月渾身一僵。
柳丫的臉色瞬間煞白,嘴唇哆嗦著看向巫清月,眼睛裡全是驚恐。
是獨眼傭兵的同夥。
他們找來了。
而且聽聲音,至少有三人,可能更多。他們情緒憤怒,行動迅速,距離這裡已經不遠——從腳步聲判斷,最多再有一兩百丈就會抵達這片區域。
巫清月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
選項一:帶著昏迷的青衣少女逃跑。
不行。少女雖然暫時穩住傷勢,但還在昏迷中,完全無法行動。抱著一個比自己還重的人,在瘴氣林裡穿行,速度會慢到極點,而且會留下明顯的拖拽痕跡。很快就會被追上。
選項二:不管她,自己帶著柳丫和小白獸離開。
可以。青衣少女和自己素不相識,她搶奪傭兵的火靈芝引來追殺,中毒是她自己的事。剛才敷藥已經仁至義盡,沒必要為了一個陌生人冒生命危險。
但……
巫清月低頭看著少女蒼白的臉。
這張臉清秀、年輕,看起來最多十七歲。昏迷中她的眉頭緊皺著,像是在做噩夢,嘴唇無聲地翕動,像是在哀求什麼。
而且,她說過“火靈芝……給你”。
火靈芝。
巫清月需要這個。她的萬古丹靈體需要大量靈藥滋養,真陽丹火封印隻剩三天,修為需要快速提升。火靈芝是百年靈藥,對火屬性修士有奇效,對她也有大用。
更重要的是,青衣少女能在鍊氣四層修為下從傭兵小隊手裡搶走火靈芝,說明她要麼實力不凡,要麼有特殊手段。這樣的人,背後可能牽扯到什麼勢力或秘密。
救她,可能會引來麻煩。
不救,可能會錯過重要線索。
腳步聲越來越近。
叫罵聲已經能聽清具體內容:
“前麵有動靜!”
“快!圍過去!”
“別讓那丫頭再跑了!”
巫清月咬了咬牙。
她做了決定。
“柳丫,幫我一起把她拖到那邊樹叢裡。”巫清月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快!”
兩人合力,一左一右架起青衣少女。少女身體很軟,像沒有骨頭,完全靠兩人支撐。她們拖著她,踉蹌地走向不遠處一叢茂密的灌木——那是幾種毒性較低的植物混生形成的天然屏障,枝葉茂密,能遮擋視線。
巫清月將少女平放在灌木叢最深處,用周圍的腐葉蓋在她身上,隻留出口鼻呼吸。腐葉的氣味很重,能掩蓋人類的氣味。
然後,她從懷裡取出剛才剩餘的草藥碎渣,用一片大葉子包好,塞進少女沒受傷的那隻手裡。
“如果你能醒過來,就自己敷藥。”巫清月對著昏迷的少女輕聲說,“我隻能幫你到這裡了。”
說完,她站起身,拉著柳丫迅速後退。
她們沒有完全離開,而是躲到了二十丈外另一棵粗壯的大樹後麵。這裡能看到灌木叢的情況,但不容易被直接發現。
巫清月屏住呼吸,通靈真意擴散到最大範圍,感知著周圍的動靜。
腳步聲抵達了。
三個男人從瘴氣深處衝出來。
為首的是個光頭壯漢,臉上有一道從額頭斜到下巴的刀疤,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他穿著皮甲,腰間掛著一把寬背砍刀,修為在鍊氣四層左右。身後兩人一高一矮,高的瘦得像竹竿,矮的敦實像木樁,都是鍊氣三層。
三人衝到腐心木附近,立刻看到了地上的屍體。
“老大!”矮個子驚撥出聲,沖向獨眼傭兵的屍體。
刀疤光頭則警惕地掃視四周,目光銳利如鷹。他看到了矮胖傭兵的屍體,看到了散落的毒蜂屍體,也看到了被踩踏過的腐葉和拖拽痕跡。
“人剛走不久。”刀疤光頭沉聲道,“搜周圍,那丫頭跑不遠。”
“可是老大……”高個子猶豫著說,“這裡的毒蜂……”
“毒蜂不見了。”刀疤光頭打斷他,“剛才一路過來都沒看到毒蜂,這裡的屍體也是被蟄死的,說明毒蜂已經散了。別廢話,快搜!”
三人開始分散搜尋。
矮個子在檢查獨眼傭兵的屍體,高個子在翻找周圍的灌木,刀疤光頭則沿著拖拽痕跡,一步步走向青衣少女藏身的灌木叢。
巫清月的心跳開始加速。
她握緊了斬雪匕首,另一隻手摸向懷裡的小白獸——小傢夥還在昏睡,完全幫不上忙。柳丫緊緊抓住她的衣角,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刀疤光頭停在灌木叢前三步。
他眯起眼睛,盯著那片被翻動過的腐葉。然後,他緩緩拔出腰間的砍刀。
刀刃在瘴氣林微弱的光線下反射出寒光。
他舉起刀,刀尖對準灌木叢,準備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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