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光門消散的瞬間，巫清月感覺像是被人從高處狠狠扔了下來。
“噗通——”
三個人摔進一片潮濕的泥地裡。泥很軟，帶著腐爛葉子的味道，濺起的泥點打在臉上，冰涼濕滑。巫清月反應最快，在落地的瞬間就翻身滾了半圈，卸掉衝力，然後迅速站起。
她一站起，立刻感覺到周圍環境的不對勁。
空氣很悶，帶著濃重的瘴氣味道——不是單純的氣味，而是像有無數細小的顆粒懸浮在空氣中，每一次呼吸都感覺喉嚨發癢。四周是密不透風的樹林，但那些樹長得極其詭異——樹榦扭曲如痙攣的手臂，樹枝像枯瘦的手指伸向天空，樹葉不是綠色，而是暗紫色，邊緣還泛著幽幽的熒光。
地麵鋪滿厚厚的腐葉，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踩在屍體上。腐葉間長著大大小小的熒光蘑菇，蘑菇傘蓋上的斑點發出藍綠色的光，把周圍照得陰森森的。有些蘑菇還在微微蠕動，像是活物。
最要命的是，巫清月感覺到通靈真意自動激發了。
方圓十丈內，所有植物的情緒像潮水般湧入她的感知。
左側三丈處，一片灰綠色的苔蘚正散發著強烈的“渴求陰氣”的貪婪意念——那是腐骨苔，專門生長在屍骨腐爛處，能分泌腐蝕性粘液，鍊氣期修士沾上一點，麵板就會爛穿見骨。
前方五丈，一根看似普通的褐色藤蔓正“偽裝無害”地趴在樹榦上，但巫清月能感覺到它內心深處的狩獵慾望——蝕心藤，平時偽裝成普通植物，一旦有活物靠近，瞬間暴起纏繞，藤蔓上的尖刺刺入獵物體內，注入麻痹毒素，然後慢慢吸乾血液和生命力。
最麻煩的是右後方七丈處。
那裡有一株兩米高的奇異植物，花朵巨大，花瓣層層疊疊，顏色艷麗得像鮮血。那株植物正“假裝沉睡”，但巫清月能清晰感知到，它花瓣下的捕食腺體在微微顫動，像獵犬聞到獵物氣味時翕動的鼻翼——妖麵花，食肉植物，能釋放迷惑香氣吸引獵物，然後用堅韌的花瓣包裹，慢慢消化。
“這裡是……”柳丫從泥地裡爬起來，臉上沾滿泥點，她茫然地環顧四周，“好詭異的地方……”
話還沒說完，她下意識就要往左走。
“別動！”巫清月一把拉住她，“那裡有腐骨苔。”
柳丫嚇得立刻縮回腳，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差點踩到那片不起眼的灰綠色苔蘚。苔蘚表麵泛著油光，隱約可見幾根細小骨頭埋在下麵——那是之前中招的妖獸或人類的遺骸。
小白獸也從巫清月懷裡鑽出來，跳到她肩膀上。小傢夥甩了甩腦袋，把毛髮上的泥點甩掉，然後警惕地豎起耳朵，金色火焰印記微微發亮。它盯著四周的植物，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警告聲。
“姐姐，這些植物……”柳丫聲音發抖，“都好危險。”
“嗯。”巫清月迅速掃視四周，大腦飛速運轉。
左側腐骨苔，沾上就爛。
前方蝕心藤，會主動攻擊。
右側妖麵花，最兇殘。
那後方呢？
巫清月剛想到這個問題，遠處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好幾個人，腳步雜亂，還伴隨著兵器碰撞的“叮噹”聲，還有粗重的喘息和罵罵咧咧的吼叫：
“追！那小妞跑不遠！”
“媽的，老子看到她往這邊跑了！”
“老三你撐住，抓到那臭丫頭，老子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是傭兵。
而且至少三人，從聲音判斷，正在朝這個方向快速逼近。
柳丫臉色煞白，緊緊抓住巫清月的衣袖：“姐姐，有人追來了……怎麼辦？”
巫清月的心臟劇烈跳動。
前有狼，後有虎。
左邊腐骨苔，右邊妖麵花，前麵蝕心藤，後麵是追兵。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快速掃過周圍環境。
腐骨苔不能碰，蝕心藤會主動攻擊，妖麵花最凶但……等等。
巫清月的目光落在妖麵花後方。
那裡有一棵特別粗大的古樹，樹榦至少要三人才能合抱。那棵樹已經枯死了，樹皮剝落，樹榦中央有一個明顯的空洞，洞口不大，但足夠一兩個人鑽進去藏身。
而且最重要的是，那棵枯樹就在妖麵花後方約兩丈處——這個距離，如果從妖麵花旁邊繞過去，應該來得及。
但妖麵花是活的，會攻擊。
“跟緊我。”巫清月深吸一口氣，低聲快速道，“別碰到任何植物，一步都不能錯。”
柳丫用力點頭，嘴唇咬得發白。
小白獸也緊張地抓住巫清月的頭髮。
巫清月調動通靈真意，主動向那株妖麵花傳遞意念。
不是命令，不是請求，是一種情緒的共鳴——強烈的“睏倦”“想睡覺”“不想動”的情緒。
就像催眠師對患者進行暗示。
她想象自己是一陣溫柔的晚風，吹過妖麵花的花瓣，輕聲細語地告訴它：你累了，你困了，該休息了，別動，好好睡一覺。
這種意念傳遞很微妙。
不是語言，不是聲音，是一種純粹的情緒波動，通過通靈真意這個媒介，直接作用於妖麵花的“意識”——如果植物有意識的話。
妖麵花的花瓣輕輕顫動了一下。
然後，奇蹟發生了。
那原本微微張開的巨大花瓣，緩緩合攏了一些。花瓣下那些蠢蠢欲動的捕食腺體，動作也慢了下來，像是真的被“睏倦”情緒影響，放鬆了警惕。
“現在，走。”
巫清月拉著柳丫，小心翼翼地朝妖麵花方向移動。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輕。
踩在腐葉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那些熒光蘑菇在腳邊閃爍，藍綠色的光映照出兩人緊繃的臉。
距離妖麵花越來越近。
三丈。
兩丈。
一丈。
能清楚地看到妖麵花花瓣上的紋路——那些紋路像血管，在微微搏動。花朵中央的花蕊像一張猙獰的嘴，邊緣長滿細密的倒刺。
巫清月能感覺到妖麵花的情緒在波動。
睏倦，但還有一絲警惕。
她繼續加大“睏倦”情緒的傳遞力度，同時在心底默默溝通：睡吧，好好睡吧，沒有獵物，沒有危險，隻有安靜和黑暗。
妖麵花的花瓣又合攏了一點。
幾乎完全閉上了。
“快。”
巫清月拉著柳丫，從妖麵花側麵不到三尺的距離快速穿過。
她能聞到妖麵花散發出的淡淡香氣——那是迷惑獵物的香氣，帶著甜膩的腐爛味道。柳丫嚇得閉上眼睛，死死抓住巫清月的手，指甲都掐進肉裡。
小白獸也屏住呼吸，小爪子抓得更緊了。
三息時間。
她們成功繞過了妖麵花，來到那棵枯樹前。
樹洞確實足夠大，洞口約三尺寬，兩人彎腰就能鑽進去。樹洞內部更寬敞，足有半丈深，足夠藏下三個人還有餘裕。
“進去。”
巫清月推了柳丫一把，柳丫連忙鑽進樹洞。她自己抱著小白獸也鑽了進去，然後迅速調整位置，讓自己背靠樹洞內壁，麵朝洞口方向。
剛藏好。
外麵就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聲。
“媽的，跑哪兒去了？”
“肯定在這附近，老子親眼看到她往這邊跑的！”
“分頭找！”
三個身影衝進了這片區域。
巫清月透過樹皮上的一道裂縫，小心地往外看。
那是三個穿著破舊皮甲的傭兵，都帶著傷。為首的是個獨眼大漢，左眼蒙著黑色眼罩，臉上有道猙獰的刀疤，從額頭一直劃到下巴。他手裡提著一把厚背砍刀，刀身上沾著暗紅色的血跡。
另外兩人，一個矮胖，一個瘦高。
矮胖的那個左臂包紮著，繃帶滲出血跡。瘦高的那個臉色蒼白，走路一瘸一拐，顯然腿受了傷。
三人都很狼狽，皮甲破爛，身上沾滿泥汙和血跡，眼神裡充滿暴躁和殺意。
“老大，這裡好多古怪植物。”矮胖傭兵警惕地看著四周，“會不會有危險？”
獨眼頭領罵了一聲：“怕什麼？再危險的植物，老子一刀砍了就是！關鍵是找到那臭丫頭，她搶了咱們的火靈芝，還傷了老三，必須抓住她！”
火靈芝？
巫清月心裡一動。
火靈芝是火屬性靈藥，對火靈根修士大有裨益，也能煉製療傷丹藥。看來這三個傭兵原本找到了一株火靈芝，但被某個“小妞”搶了，還被打傷，所以才一路追殺到這裡。
“可是老大……”瘦高傭兵虛弱地說，“我的腿快撐不住了，那丫頭的毒針太厲害……”
“撐不住也得撐！”獨眼頭領吼道，“火靈芝是咱們兄弟三個拚了命才找到的，價值至少五百靈石！就這麼被搶了，老子咽不下這口氣！”
他環顧四周，獨眼裡閃爍著凶光：“那丫頭肯定藏在這附近，搜！一棵樹一棵樹地搜！”
三個傭兵開始分散搜尋。
矮胖傭兵往左邊走，靠近那片腐骨苔。瘦高傭兵往右前方，靠近蝕心藤的方向。獨眼頭領自己則朝妖麵花這邊走來。
巫清月屏住呼吸。
樹洞內空間狹小，柳丫緊緊挨著她，能感覺到少女身體的顫抖。小白獸也縮在她懷裡，小爪子抓住她的衣襟，金色火焰印記微微發亮，隨時準備爆發。
但巫清月知道，不能輕易暴露。
小白獸的力量還沒完全恢復，她的真陽丹火還在封印期，現在動手勝算不大。而且外麵還有腐骨苔、蝕心藤、妖麵花這些危險植物，一旦打起來，局麵會更混亂。
最好的選擇是等。
等這些傭兵自己觸發陷阱，或者等他們離開。
獨眼頭領越走越近。
他走到距離妖麵花約三丈處時，突然停下腳步，盯著妖麵花看了幾眼。
巫清月心中一緊。
難道他發現了？
但獨眼頭領隻是皺皺眉，自言自語：“這花長得真他媽醜。”
然後他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巫清月鬆了口氣。
但就在這時，矮胖傭兵那邊突然傳來驚呼：“老大！這邊有血跡！”
獨眼頭領立刻衝過去：“在哪兒？”
“這裡！”矮胖傭兵指著地麵，“你看，血跡還沒幹，肯定是那丫頭受傷了！”
巫清月透過裂縫看去，果然看到地麵上有幾滴新鮮的血跡——不是她的，也不是柳丫的，可能是那個搶了火靈芝的“小妞”留下的。
“順著血跡追！”獨眼頭領興奮起來。
三人聚集到血跡處，開始追蹤血跡的方向。
血跡往左前方延伸，正好繞過腐骨苔區域，朝著蝕心藤的方向去了。
巫清月心裡默默計算。
如果那“小妞”真的往那邊跑，很可能會觸發蝕心藤。
果然。
幾息後，前方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啊——！什麼東西！”
是那個瘦高傭兵的聲音。
緊接著是藤蔓快速抽動的“嗖嗖”聲，還有兵器砍在堅硬物體上的“鐺鐺”聲，以及獨眼頭領的怒吼：“老三！小心！是蝕心藤！”
“救、救命……它纏住我的腿了……”
“砍！快砍斷它！”
外麵陷入混亂。
巫清月透過裂縫看到，那根原本趴在樹榦上的褐色藤蔓，此刻像活過來的蟒蛇，死死纏住了瘦高傭兵的右腿。藤蔓上的尖刺刺破皮甲，紮進皮肉裡，暗綠色的麻痹毒素迅速蔓延。
瘦高傭兵的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腫脹。
獨眼頭領和矮胖傭兵拚命用刀砍藤蔓，但蝕心藤極其堅韌，刀砍上去隻能留下淺淺的白痕。而且藤蔓還在不斷收縮，勒得骨頭“嘎吱”作響。
“老大……救我……”瘦高傭兵的聲音越來越弱。
“媽的！”獨眼頭領眼睛紅了，他從懷裡掏出一個黑色的小瓶子，拔開瓶塞，把裡麵的液體倒在藤蔓上。
“滋啦——”
刺耳的聲音響起。
液體落在藤蔓上，冒出大量白煙，藤蔓劇烈扭動，表麵被腐蝕出一片焦黑。但即便如此，藤蔓還是沒有鬆開，反而纏繞得更緊了。
“老二，用火燒！”獨眼頭領吼道。
矮胖傭兵連忙從懷裡掏出火摺子，吹燃，想要點燃藤蔓。
但就在這時——
“嗡嗡嗡……”
一陣細微的振翅聲從樹洞深處傳來。
巫清月渾身一僵。
她緩緩轉頭，看向樹洞深處。
樹洞內部比想象中更深，往裡延伸，黑暗吞噬了一切光線。但此刻，那片黑暗中，亮起了十幾點幽綠色的光。
那些光點很小，像螢火蟲，但排列整齊，閃爍著冰冷的惡意。
而且光點在移動。
正在朝洞口方向飛來。
“嗡……嗡……嗡……”
振翅聲越來越清晰。
巫清月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她想起了《百草圖鑑初解》上那句新浮現的隱藏註釋：“葬龍淵東南，毒龍蜥巢穴三丈外，有千年腐心木，木心藏‘七竅玲瓏果’，此果可解百毒，亦可短暫增強神魂感知。然腐心木周圍必有‘幻影毒蜂’守護，蜂毒致命。”
她猛地低頭，伸手觸控樹洞內壁。
入手觸感不是普通木頭的粗糙堅硬，而是帶著詭異的彈性和微溫，像是……活物的麵板。
這不是枯樹。
是還活著的腐心木。
而她藏身的這個樹洞，也不是天然形成的樹洞，是腐心木內部被掏空的部分——可能是以前有其他生物在這裡築巢，也可能是腐心木自身生長形成的空腔。
但不管怎樣，她現在就在腐心木內部。
而幻影毒蜂，就棲息在腐心木深處。
“姐姐……”柳丫也聽到了振翅聲，聲音裡充滿恐懼，“那是什麼聲音……”
巫清月來不及解釋。
因為她看到，那十幾點幽綠光點已經從黑暗中飛了出來。
是蜜蜂。
但和普通蜜蜂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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