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龍淵的路不好走。
巫清月踩著黑色碎石,每走一步,小腿肚都在發顫。背上的追魂印像塊烙鐵,燙得她脊骨發麻,那股寒意已經不再滿足於緩慢侵蝕,開始試探著往心脈深處鑽。
柳丫跟在她身後半步,手裡攥著根隨手撿的枯枝,走幾步就要回頭看一眼。
“姐姐,”她小聲說,“咱們走了兩個時辰了,連隻像樣的妖獸都沒見著,這葬龍淵……是不是有點太安靜了?”
巫清月沒接話。
她也在警惕。
腳下這條所謂的“小路”,其實是被人踩出來的痕跡——碎石被踢到兩邊,雜草稀疏,偶爾能看到幾塊斷成兩截的青石板,埋在泥土裡,隻露出邊緣。
三百年前,藥王穀還在的時候,這條路應該是通往穀內的要道。但現在,石板斷了,雜草長了,路邊的古樹歪歪扭扭,有些枝幹已經枯死,像伸向天空的骸骨。
又走了小半個時辰。
前方出現岔路。
左邊那條路寬些,路麵平坦,隱約能聽見遠處傳來水流聲。右邊那條窄得隻容一人通過,兩側岩壁高聳,投下濃重的陰影,路盡頭深不見底。
巫清月停下腳步。
她從懷裡掏出紅姑給的羊皮地圖,借著岩縫裡透出的微光展開。地圖上,葬龍淵內部標註著密密麻麻的骷髏標記,但通往鬼醫居所的路,隻畫了一條——
向南,一直向南。
紅姑用硃砂筆在那條線上做了個記號,旁邊寫著三個小字:直走勿拐。
“走右邊。”巫清月收起地圖。
柳丫探頭看了一眼窄路,喉嚨滾動一下:“姐姐,這路看起來……有點瘮人。”
“寬路有水聲。”巫清月說,“葬龍淵的水,你敢喝嗎?”
柳丫不說話了。
兩人一前一後踏入窄路。
岩壁濕滑,表麵長滿暗綠色的苔蘚,摸上去冰涼黏膩。空氣裡的腐臭味更濃了,還混雜著一股甜膩的腥氣,像死魚爛在泥塘裡發酵的味道。
小白獸從巫清月懷裡跳下來,蹲在她腳邊,鼻子抽動幾下,突然發出一聲低低的“喵嗚”。
聲音裡帶著警告。
巫清月立刻停下。
她順著小白獸的目光看去——前方三丈處,路麵上有一小片暗紅色的汙跡。汙跡不大,巴掌大小,但顏色很深,像凝固的血。汙跡周圍,散落著幾片灰白色的碎片。
骨頭碎片。
人的指骨。
柳丫倒吸一口涼氣,死死捂住嘴。
巫清月蹲下身,用斬雪匕首的刀尖撥了撥那片汙跡。匕首觸及汙跡的瞬間,表麵那層暗紅居然蠕動了一下,像活物般收縮,然後又恢復原狀。
“血還沒幹透。”她低聲說,“人死不超過一個時辰。”
“誰、誰殺的?”柳丫聲音發顫。
巫清月沒回答。
她站起身,握緊匕首,目光掃過兩側岩壁。岩壁上有幾道新鮮的劃痕,很深,像是利器劈砍留下的。劃痕旁邊,還沾著幾根黑色的毛髮。
那毛髮又硬又粗,每根都有筷子長短。
不是人的頭髮。
“有東西在這裡打鬥過。”巫清月說,“人死了,那東西也受了傷,跑了。”
她看向前方窄路深處。
陰影更濃了,像一團化不開的墨。
“還、還要往前走嗎?”柳丫問。
巫清月沉默兩息,邁步。
追魂印在背上又跳了一下。這次跳得很猛,像心臟被冰錐狠狠刺穿,寒意瞬間衝上喉嚨,她差點喘不上氣。
時間。
她沒有時間猶豫了。
窄路走到盡頭,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開闊的穀地,地麵平整,長滿了齊腰深的紫色雜草。雜草叢中,零星立著幾塊殘缺的石碑,碑文已經風化得看不清了,隻能勉強認出“葯”“禁”“死”幾個字。
穀地對麵,又是一片密林。
但密林入口處,立著一塊歪斜的木牌。
木牌很舊,邊緣開裂,上麵用炭筆歪歪扭扭寫著八個字:
“毒沼之地,飛鳥不過。”
字跡潦草,但筆畫很深,透著一股警告的意味。
巫清月走到木牌前,抬頭看向密林深處。
樹林裡光線很暗,樹木稀疏,但樹與樹之間的空隙,不是土地,而是一片泛著詭異紫光的沼澤。
沼澤表麵冒著氣泡。
拳頭大小的氣泡,從淤泥深處湧上來,“噗”地炸開,噴出一股淡紫色的霧氣。霧氣在空中緩緩擴散,帶著刺鼻的酸腐味,像陳醋混著硫磺,又像死老鼠泡在爛菜葉裡。
柳丫捂住鼻子,臉色發白:“姐姐,這沼澤肯定有毒,咱們繞路吧。”
巫清月正要點頭——
背上追魂印突然劇烈一跳。
不是剛才那種緩慢的刺痛,是猛烈的、撕扯般的劇痛,像有無數根冰針同時紮進心脈。她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差點跪倒在地。
左手下意識按住胸口。
指尖觸到皮肉,能清晰感覺到胸腔裡有個硬塊在跳動。雞蛋大小,位置就在左胸第三根肋骨下方,每跳一次,寒氣就往外擴散一分。
紅姑的藥渣效果……在衰減。
比預想的更快。
巫清月咬牙站直,額頭滲出冷汗。她看向沼澤,又看向地圖——繞路,至少要翻過東側那片標記著“毒瘴林”的區域,多走至少三天。
三天?
她能不能撐過三天都是問題。
“必須穿過去。”巫清月說,聲音因為疼痛有些沙啞。
柳丫瞪大眼睛:“可是姐姐,這沼澤……”
“喵。”
小白獸突然叫了一聲。
它跳到沼澤邊一塊半埋在地裡的石頭上,小爪子抬起,指著沼澤中央某個方向。那動作很明確,不是隨意亂指。
巫清月順著它指的方向看去。
沼澤中央,距離岸邊大約二十丈遠,有一小片凸起的土丘。土丘不大,直徑不過三尺,但上麵長著幾株開著藍色小花的植物。
花很小,隻有指甲蓋大小,花瓣是深藍色,花蕊卻是淡金色。在周圍紫色淤泥和霧氣的襯托下,那幾抹藍色顯得格外醒目。
巫清月瞳孔一縮。
她立刻從懷裡掏出《百草圖鑑初解》,快速翻到“驅瘴草”那一頁。書頁上畫著的圖樣,和沼澤中央那幾株植物一模一樣——深藍花瓣,淡金花蕊,葉片細長,邊緣有鋸齒狀絨毛。
驅瘴草。
《百草圖鑑》記載:生於毒瘴之地,以毒養身,花葉皆可入葯,能剋製大多數瘴氣毒霧。若遇紫色毒沼,此草常生於中央土丘,乃天然解毒聖品。
巫清月合上書,心跳快了幾分。
“有辦法了。”她折下兩根手腕粗的枯枝,遞給柳丫一根,“踩著石頭走,別碰沼澤。小白獸帶路,咱們去采驅瘴草。”
柳丫接過枯枝,手還在抖,但沒再說什麼。
小白獸“喵嗚”一聲,跳下石頭,往沼澤邊緣走去。它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在凸出水麵的石塊上。那些石塊大小不一,有些隻能勉強落腳,有些已經半陷進淤泥裡。
巫清月深吸口氣,跟上。
第一腳踩下去,石頭晃了一下。
她立刻穩住身形,雙手張開保持平衡。腳下的石塊表麵長滿滑膩的苔蘚,邊緣已經開始風化成粉末。第二腳,第三腳……她學著小白獸的樣子,每一步都踩在石塊最中央,腳尖先落,腳跟後壓,身體微微前傾。
柳丫跟在後麵,動作笨拙些,但也能跟上。
沼澤裡的氣味很難聞。
酸腐味混著甜腥氣,還有一股類似臭雞蛋的味道,從淤泥深處湧上來,熏得人頭暈。紫色霧氣飄在空中,離得近了,能看見霧裡懸浮著細小的顆粒,像是某種毒粉。
走了約莫十丈,巫清月額頭已經全是汗。
不是累的,是疼的。
追魂印跳動的頻率越來越快,寒意像潮水般一**湧上來。她咬著牙,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在腳下——這種地方,一腳踩空,就是萬劫不復。
又走了五丈。
小白獸突然停下,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喵”了一聲,聲音比剛才急促。
前方三塊石頭的位置,淤泥表麵開始翻騰。
不是氣泡,是那種黏稠的、緩慢的湧動,像有什麼東西在淤泥底下遊動。淤泥表麵鼓起幾個包,又“噗”地塌下去,留下一個個凹陷。
巫清月握緊匕首。
“柳丫,跟緊我。”她低聲說。
柳丫應了一聲,聲音發顫。
兩人一獸繼續往前。
又走了三步——
“嗖!”
一條紫色的影子從淤泥裡彈射而出。
速度極快,帶起一道破空聲。影子隻有手指粗細,但長度驚人,在空中綳成一條直線,直奔柳丫腳踝。
巫清月瞳孔驟縮,斬雪匕首已經揮了出去。
寒光閃過。
紫色影子斷成兩截,掉進淤泥裡,發出一聲輕微的“啪嗒”。斷口處噴出暗綠色的黏液,濺在石頭上,“滋滋”作響,腐蝕出幾個小坑。
是蛇。
紫色毒蛇,渾身鱗片細密,頭呈三角,眼睛是渾濁的黃色。斷掉的身體還在淤泥裡扭動,蛇頭那截竟然還在往前爬,張開嘴露出兩顆發黑的毒牙。
柳丫嚇得尖叫一聲,腳下一滑。
“小心!”
巫清月伸手去拉,但已經來不及了。
柳丫右腳踩空,半隻腳陷進淤泥裡。她慌忙想抽出來,可淤泥像有吸力般死死箍住腳踝。更要命的是,剛才那條毒蛇的出現,像是觸發了什麼機關——
“嗖嗖嗖!”
七八條紫色毒蛇同時從淤泥裡竄出。
有的撲向柳丫小腿,有的撲向巫清月腳踝,還有兩條直接彈向半空,張開嘴朝兩人麵門咬來。
巫清月真陽丹火瞬間爆發。
金色的火焰從掌心噴湧而出,在空中炸開一圈火環。火環橫掃,三條毒蛇被燒成焦炭,“劈啪”墜落。她左手匕首再揮,又斬斷兩條。
但還有三條。
其中一條咬中了柳丫的右小腿。
毒牙刺破麵板,柳丫痛呼一聲,身體徹底失去平衡,往後倒去。巫清月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胳膊,強行把她拽回石頭上。
柳丫癱坐在石頭上,臉色慘白。
被咬中的小腿,傷口處開始迅速腫脹。麵板先是發紅,然後轉成青紫色,最後變成漆黑色。黑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從傷口往四周擴散,像滴進清水裡的墨汁。
“姐、姐姐……”柳丫聲音發顫,眼淚湧出來,“我……我好冷……”
巫清月蹲下身,一把撕開她褲腿。
傷口不大,隻有兩個針尖大的血洞,但周圍麵板已經徹底壞死,觸手冰涼。黑色毒線沿著血管往上爬,已經過了膝蓋,朝大腿蔓延。
毒發速度太快了。
這樣下去,最多一盞茶時間,毒素就會侵入心脈。
“別動。”巫清月按住柳丫肩膀,另一隻手飛快掏出《百草圖鑑》。書頁翻得嘩啦作響,她目光迅速掃過“毒蛇篇”的記載——
紫沼毒蛇,生於葬龍淵紫色毒沼,毒液猛烈,三息入血,十息入骨,半刻鐘內若不解毒,必死無疑。
解毒之法……
她手指停在那一行小字上:
“此蛇懼陽,畏驅瘴草。取驅瘴草花葉搗碎外敷,可吸出毒液,遏製蔓延。”
驅瘴草。
就在前麵,二十丈外,沼澤中央的土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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