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清月的後背砸在什麼東西上。
很硬。
硬得像鐵板。
砸上去的那一刻，她整個人彈起來，又落下去，滾了兩圈，又滾一圈，滾到那些骨頭都在嘎吱作響才終於停下來。她趴著，臉貼著地麵，地麵很涼，涼得那些汗水都在發冷。大口喘氣，喘得那些肺都要炸開了，喘得那些血腥味從喉嚨裡往上湧。
她撐著地。
慢慢撐起來。
撐起來的時候那些手臂在抖，抖得很厲害。眼前還是花的，花的像蒙了一層霧。她使勁眨眼，眨了好幾下，那些霧才慢慢散開。
然後她看清了。
斷壁。
殘垣。
坍塌的穹頂。
斷裂的石柱。
那些石柱很粗，粗得像兩人合抱都抱不過來，但現在斷成一截一截的，橫在地上，斜靠在牆上，碎成渣的到處都是。地上鋪滿了碎石和灰塵，灰塵很厚，厚得像幾十年沒人來過。角落裡散落著一些枯骨，有的完整，有的碎成幾段，白森森的，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慘白的光。
她抬頭。
看向牆壁。
牆壁上隱約能看見一些痕跡——血色的紋路，紋成複雜的圖案，圖案中間是一個爐鼎的形狀。爐鼎上方刻著三滴血，血滴往下淌，淌到爐口。
血冥宗的宗門標誌。
她見過。
在母親的遺物裡，有一枚玉佩，玉佩背麵刻著的就是這個。
巫清月撐著膝蓋，慢慢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那些腿還在打顫，顫得那些膝蓋都在發軟。她深吸一口氣，深吸的時候那些胸腔在疼，疼得像裡麵有什麼東西在紮。
這是血冥宗遺址的地下密室。
三十年前滅門戰時，被陣法掩蓋。
青雲宗沒有發現。
她看向四周，看向那些斷柱，看向那些枯骨，看向那些牆壁上的血紋——這裡還保持著三十年前的模樣。那些坍塌的痕跡，那些乾涸的血跡，那些散落的法器碎片，全都原封不動地躺在那裡，躺在灰塵下麵，躺了整整三十年。
她往前邁了一步。
邁出去的那一刻，腳下踩到什麼東西。
低頭看。
一截指骨。
白森森的，指節還保持著彎曲的姿勢，像死前還在握著什麼。指骨旁邊散落著幾枚儲物袋，袋子已經朽爛了，裡麵的東西灑出來一些——幾株乾枯的靈植，幾枚暗淡的靈石，一塊碎裂的玉簡。
她移開腳。
繼續往前走。
走了兩步，體內突然一陣翻湧。
翻湧得很劇烈。
劇烈得像有什麼東西在血管裡炸開了。
她捂住胸口，捂得很用力，用力得那些手指都陷進肉裡。那些之前強行吞嚥的藥渣——破禁之力還在體內殘留，殘留著殘留著，和她的血脈產生了排斥。那些力量在衝撞，在撕扯，在經脈裡亂竄，竄到哪裡哪裡就傳來一陣劇痛。
針紮一樣的疼。
疼得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咬著牙，咬得那些牙床都在發酸，從儲物袋裡摸出一株療傷靈草。靈草的葉子已經蔫了，蔫得像曬了三天太陽，但那些根須還保持著一點濕潤。她把整株草塞進嘴裡，嚼都不嚼，直接往下嚥。
嚥下去的那一刻，那些苦澀在喉嚨裡炸開。
炸得很厲害。
厲害得她差點吐出來。
但她忍住了。
咬著牙忍。
忍著忍著，那些靈草的藥力開始化開，化開成一股清涼的氣流，流進那些正在痙攣的經脈裡。那些疼痛慢慢減輕，減輕得那些發抖的身體漸漸平靜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
繼續往前走。
走過那些斷裂的石柱，走過那些坍塌的牆壁，走過那些散落的枯骨——越往深處走，枯骨越多。有的盤膝坐著，背靠著牆，頭低垂著，低得像在打坐。有的趴在地上，手往前伸，伸得像想爬向什麼地方。有的兩三個人擠在一起，擠得骨頭都纏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她從那些服飾上辨認——
血冥宗的製式長袍。
雖然已經朽爛得不成樣子，但那些殘存的布料上，還能隱約看見血色的紋路。長老的袍角綉著銀線，弟子的袍邊鑲著黑邊。三十年前，滅門戰爆發的那一刻，他們躲進了這間密室。啟動了禁製，想等戰亂過去再出來。
但禁製反噬了。
全都死在這裡。
死得乾乾淨淨。
巫清月停下腳步。
站在一具枯骨麵前。
那具枯骨盤膝坐著，脊背挺得很直，頭微微仰著，仰向穹頂的方向。骨骼儲存得很完整，完整得那些指節都沒有脫落。雙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保持著修鍊的姿勢。胸口的位置，有一枚令牌。
令牌是血色的。
血色已經暗淡了，暗淡得像褪了色的布。
但令牌上的字還能看清——
血冥宗·內門長老。
她盯著那枚令牌，盯著盯著，腦海裡突然閃過一個畫麵。
三十年前。
血冥宗大殿。
她那時候還小，小得隻到母親腰那麼高。母親牽著她，從大殿門口走進去，走進去的時候兩邊站滿了人。那些人穿著血色長袍，袍角綉著銀線或金線，他們看著她，看著看著，有的人笑了，有的人點頭，有的人伸手摸摸她的頭。
她記得那些手。
有的很粗糙，粗糙得像樹皮。
有的很溫暖，溫暖得像火爐。
有的在發抖，抖得像怕碰疼她。
那些人現在都死了。
死在這間密室裡。
死了三十年。
她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久到那些灰塵落在她肩上，落了一層又一層。久到那些呼吸聲在空曠的密室裡回蕩，回蕩得那些回聲都漸漸消失。久到那些腿又開始發軟，軟得像要站不住。
她深吸一口氣。
繼續往前走。
密室的盡頭，是一座雕像。
三丈高。
很高。
高得她得仰起頭才能看到頂。
雕像是個女子，女子手持葯鼎，葯鼎舉在胸前，舉得像在獻祭。她的臉很年輕，年輕得像二十齣頭，但那些眼神——雖然隻是石雕，但那些眼神淩厲得像能看穿人心。長發披散著，披散在肩上，披散在背後，披散得像瀑布一樣垂到腳踝。
她的腳下放著一隻青銅匣子。
匣子不大，半臂見方。青銅已經氧化了，氧化成青綠色，綠得像生了一層銹。但匣子表麵的字還能看清——
血冥遺藏。
四個字。
刻得很深。
深得像用刀一筆一筆刻進去的。
巫清月盯著那四個字，盯著盯著，心跳開始加快。加快得那些胸膛都在咚咚咚地響。她抬腳，抬得很慢，慢得像每一步都在試探——往雕像靠近。
一步。
兩步。
三步。
靠近到三丈距離的時候——
轟！
雕像震了。
震得很突然。
突然得像有什麼東西在雕像內部炸開了。那些石屑從雕像表麵簌簌往下掉，掉得那些灰塵四處飛揚。飛揚著飛揚著，雕像表麵裂開一道道細紋，細紋越來越多，越來越多，密密麻麻像蜘蛛網一樣蔓延開來。
裂開的縫隙裡，透出光。
血色的光。
光芒越來越亮，亮得像要把整個密室都染紅。亮著亮著，一道虛影從雕像中走出——走出來的那一刻，那些光芒驟然收斂，收斂得隻剩下一道淡淡的血色輪廓。
虛影是個男子。
很年輕。
年輕得像二十七八歲。
他穿著一件血色長袍，長袍上綉滿了符文，那些符文在蠕動，蠕動得像活物。他的臉——
巫清月瞳孔一縮。
這張臉。
她見過。
在主殘魂消散的那一刻，她見過。
但不一樣。
主殘魂已經很虛弱了，虛弱得那些五官都在模糊。但這個虛影——淩厲，淩厲得像一柄出鞘的刀。那些眼神，那些眉眼，那些嘴角的弧度，全都清晰得像真人。
年輕時的血冥宗宗主。
虛影盯著她。
盯著盯著，他的眉頭動了一下。
“血巫後裔。”
他開口。
聲音很輕，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但飄進耳朵裡的時候，那些聲音像炸雷一樣響，響得她腦子裡嗡嗡嗡的。
“你能活著來到這裡，”他說，“說明血門考驗已過。”
他頓了頓。
頓了頓的時候他的目光從她身上掃過，掃過那張蒼白的臉，掃過那些還在發抖的腿，掃過那些血跡斑斑的衣服。
“但想要取走遺藏，”他說，“還需過最後一關。”
他抬手。
抬手的時候那些指尖在空中劃過，劃過的地方留下淡淡的血痕。血痕凝聚，凝聚成一尊丹爐的虛影。
“煉一爐溯血丹。”
他說。
“以證明你有資格繼承血冥宗真正的傳承。”
巫清月愣住。
愣了三息。
三息之後，她開口。
“我現在煉不了。”
聲音很乾，幹得像砂紙磨過的。
虛影看著她。
“精血損耗過半，”巫清月說，說的時候那些手指攥緊，攥得那些骨節都在發白，“經脈受損，體內還有藥渣副作用在反噬。這種狀態——”
“那是你的事。”
虛影打斷她。
打斷得很冷漠。
冷漠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規矩不可破。”他說，“能煉，取走遺藏。不能煉——”
他抬手指向四周。
四周那些牆壁開始震動。
震得很慢。
慢得像有人在緩緩推動。
但那些牆壁在往中心收縮——一寸一寸地，收縮得很均勻。均勻得那些斷裂的石柱都在跟著移動，移動的時候那些碎石從柱子上滾落，滾落在地上，砸得砰砰砰的響。
地麵也開始亮起來。
血色的光芒從地磚縫隙裡透出來，透出來的時候那些地磚表麵浮現出一道道符文。符文密密麻麻，密密麻麻像刻滿了整間密室。那些光芒越來越亮，亮得像要把人眼睛刺瞎。
陣法啟動了。
一旦牆壁合攏——
她會活埋在這裡。
活埋在這間密室裡。
和那些枯骨一起。
巫清月盯著那些正在收縮的牆壁，盯著盯著，喉嚨發緊。緊得像有什麼東西卡在那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她回頭，看向虛影。
“我剛經歷過血門考驗。”她說，說得很急，急得那些聲音都在發抖，“血門裡的那些禁製，那些幻境，那些生死一線的掙紮——那些不算嗎？”
“算。”
虛影說。
“血門考驗通過，你纔有資格站在這裡。”
“但現在這一關，是煉丹。”
“煉不出溯血丹——”
他頓了頓。
頓了頓的時候那些嘴角扯了一下。
扯得很淡。
淡得像在笑。
“就留在這裡陪他們。”
他看向那些枯骨。
看向那些盤膝坐著、趴著、擠在一起的枯骨。
巫清月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些白森森的骨頭，那些空洞洞的眼眶，那些保持著死前姿勢的殘骸。三十年前，他們也是這樣啟動禁製，躲進來，然後——
全部死在這裡。
現在輪到她了嗎？
牆壁還在收縮。
收縮得很慢。
慢得像在給她時間。
但那些時間有什麼用？
她煉不了丹。
精血損耗過半，體內血氣幾乎乾涸。經脈受損，那些藥渣還在反噬，疼得她每呼吸一下都在抽。這種狀態，連引動丹火都做不到，更別說煉製溯血丹——那是血巫一脈的秘傳丹藥，需要完整血脈之力才能催動。
她閉上眼。
閉上眼的瞬間，那些呼吸聲在空曠的密室回蕩。
很響。
響得像擂鼓。
她深吸一口氣。
睜開眼。
睜開眼的那一刻，她的目光掃過那些枯骨——掃過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儲物袋。有的朽爛了，有的還保持著原樣，有的被壓在碎石下麵。那些儲物袋，是當年血冥宗長老和弟子的遺物。
裡麵——
可能有現成的靈材。
她動了。
動得很快。
快得像一隻受傷的野獸突然撲向獵物。
那些腿還在打顫，顫得每一步都在抖。但她不管，她沖向最近的一具枯骨——那具穿著內門長老服飾的枯骨。枯骨旁邊放著三枚儲物袋，兩枚已經朽爛了，裡麵的東西灑了一地。她蹲下，翻找。
靈植。
靈石。
玉簡。
法器碎片。
沒有溯血丹的藥材。
她扔下，沖向下一具。
第二具枯骨。
翻。
第三具。
第四具。
第五具——
找到了。
一株血靈參。
根須完整，儲存得很好，藥力還在。
她塞進懷裡，繼續翻。
第六具。
血玉芝。
第七具。
沒有。
第八具。
溯血花。
花瓣有些乾枯了，但勉強能用。
第九具。
沒有。
第十具。
血骨藤。
第十一具。
沒有。
第十二具。
血蓮子。
三顆，完整，飽滿，像剛摘下來不久。
她翻遍了十七具枯骨的儲物袋，翻得那些手指都磨破了皮，翻得那些膝蓋跪在地上跪得發麻。十七個儲物袋裡，她找齊了煉製溯血丹所需的五株主葯——
血靈參。
血玉芝。
溯血花。
血骨藤。
血蓮子。
五株。
整整齊齊擺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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