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
光線從廢墟那些裂開的穹頂縫隙裡斜斜地插進來,插得很慢,慢得像刀子在一寸一寸地割。割在那些散落的骸骨碎片上,割在那些凝固的血泊上,割在青雲子身上。
割在他那張臉上。
那張臉上的血色紋路已經爬滿了。從眉心那道裂痕開始,像藤蔓一樣往四周蔓延,爬過鼻樑,爬過眼瞼,爬過嘴角,爬過下巴,爬滿整張臉。那些紋路在跳,在發光,在往麵板下麵鑽。
鑽得很深。
深得像要把那張臉撕碎。
青雲子跪在那兒。
跪在血泊裡。
跪在那麵碎裂的誅魔鏡旁邊。
跪在他自己釀成的這場慘烈裡。
他的氣息還在跌——從元嬰初期,跌到元嬰中期,跌到元嬰後期,跌到元嬰圓滿。不是往上漲那種跌,是往下掉那種跌。掉得很快,快得像懸崖上滾落的石頭。
石頭每滾一下,他七竅就滲出一股血。
眼角。
鼻孔。
嘴角。
耳孔。
全在滲。
滲得很慢,慢得像擠。擠出來,流下來,流過那些血色紋路,流過那些猙獰的痕跡,流過那些三千年積累下來的——
滴落。
滴在地上那些血色紋路上。
滴答。
滴下去的那一刻,地麵那些紋路猛地亮了一下。不是全亮,是那些滴落的地方亮——亮得很刺目,刺目得像有人用刀子在那些紋路上劃了一刀。
劃一刀,亮一下。
劃一刀,亮一下。
亮的同時,廢墟那頭也有血在滴落。
阿蠻。
她還站在青銅門側,站在那些幽綠火焰的餘燼裡,站在蕭戰撐起的陣光中。她右手還按在門扉上,按得很緊,緊得像要把那隻手嵌進門裡。掌心那道傷口還在滲血,滲得很慢,慢得像擠。擠出來,流下來,流過那些蒼白的指縫,流過那些顫抖的骨節——
滴落。
滴在地上那些血色紋路上。
滴答。
兩邊的血,在同一時刻滴落。
滴落在同一些紋路上。
那些紋路在那一瞬間亮得刺目。刺目得像有人在廢墟底下點燃了一把火——火從地底燒上來,燒過那些骸骨碎片,燒過那些血泊,燒過那些幽綠火焰的餘燼,燒向——
燒向青銅門。
燒向門縫裡那張扭曲的人臉。
那張臉在幽綠火焰裡瘋狂扭曲。
扭曲得很厲害。
厲害得那些五官都在移位。
移位的瞬間那張臉張嘴,張嘴發出笑聲——嬰兒的笑聲和老人的笑聲疊在一起,疊得很詭異,詭異得讓人起雞皮疙瘩。雞皮疙瘩起來的同時那些笑聲裡裹著破碎的話語——
“哈哈哈——”
“三千年——”
“三千年了——”
“你們終於——”
話沒說完。
沒說完是因為有人開口了。
聲音很輕。
輕得像在說一個秘密。
但每個字都像刀子。
刀子在割。
割在那張扭曲的人臉上。
“當年你屠盡血巫。”
“獨留青雲子一命。”
“不是慈悲。”
巫清月站在門縫裡。
站在那些暗紅色的光芒中。
站在那些湧動的血光裡。
她盯著那張扭曲的人臉,盯著那些幽綠火焰,盯著那些瘋狂的笑聲。眼中那些悲憫在褪,褪得很慢,慢得像潮水退潮。退下去的那一刻,有什麼東西湧上來了。
冷冽。
血巫嫡係獨有的冷冽。
冷得像三千年不化的寒冰。
寒冰凝成的目光刺向那張人臉。
刺過去的同時她繼續說。
每個字都像砸在心上。
砸得很重。
重得像千鈞巨石。
“而是你做不到。”
笑聲停了。
停得很突然。
突然得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掐住的那一刻,那張人臉凝固了。不是不扭曲那種凝固,是扭曲到一半突然停住那種凝固。停住的同時那些幽綠火焰在翻湧,翻湧得很厲害,厲害得像燒開的水。
水在沸騰。
沸騰的同時巫清月又說了一句話。
“血巫祖地封印著一樣東西。”
“那東西專克你的本源。”
“你屠盡血巫,不是為了復仇。”
“而是為了找那樣東西。”
“但你找不到。”
“因為那東西需要血巫嫡係血脈才能破解封印。”
“而你殺光了所有血巫嫡係。”
“殺光了——”
她頓了頓。
頓了頓的那一瞬間,廢墟裡所有人都停住了。四位太上長老停住了,蕭戰停住了,阿蠻停住了,連那些幽綠火焰都好像停住了。
停住的瞬間她繼續說。
每個字都像砸在青雲子心上。
“除了一個。”
“除了那個被你封印在眉心深處——”
“三千年不敢麵對的人。”
青雲子渾身劇震。
震得很厲害。
厲害得那些骨骼都在響。
響的同時他抬頭,抬頭望向門內,望向巫清月,望向那張和巫靈兒一模一樣的臉。望過去的那一刻,他眼中湧出什麼——
不是悔恨。
不是愧疚。
是茫然。
是三千年不敢麵對的真相砸下來時那種——
茫然。
巫清月盯著他。
盯著那雙渾濁的眼睛。
盯著那些混著血往下淌的淚。
盯著那張爬滿血色紋路的臉。
她張嘴。
聲音更輕了。
輕得像風。
但每個字都像刻在人心上。
刻了三千年。
“你體內封存的那一魂——”
“正是血巫留給後人的——”
“鑰匙。”
話音剛落——
斷裂的血色絲線兩端再次湧出光芒。
湧得很猛。
猛得像洪水。
洪水從那根斷裂的絲線兩端湧出來,湧向孩童魂體,湧向青雲子本體。湧過去的那一刻,兩人同時劇震——
孩童魂體震得那些血光都在顫。
顫的同時他張嘴,張嘴發出稚嫩的聲音——
“阿離姐姐——”
青雲子震得那些血色紋路都在炸。
炸的同時他眉心那道裂痕裡湧出大量東西——
不是血。
是符文。
血色符文。
密密麻麻。
鋪天蓋地。
從裂痕裡湧出來,湧出來,湧向四麵八方——湧向青銅門,湧向那些血光,湧向那些幽綠火焰。湧過去的那一刻,它們貼附在門扉上。
貼得很緊。
緊得像長在上麵了。
長上去的那一刻,門縫裡那張人臉炸了。
不是真炸。
是扭曲那種炸。
扭曲得很厲害。
厲害得那些五官都擰在一起了。
擰在一起的同時他在掙紮,在瘋狂掙紮——那些幽綠火焰從他臉上湧出來,湧出來,化作無數觸手。觸手斬向那些血色符文,斬向那些貼附在門扉上的——
斬下去的那一刻。
符文炸了。
不是碎那種炸。
是燒那種炸。
炸出刺目的血光。
血光燒在那些觸手上。
燒上去的那一刻,那些觸手在融化,在潰散,在——
嘶——!
人臉發出一聲淒厲嘶吼。
嘶吼的同時他在往後縮,往後縮,縮向門縫深處。縮得很用力,用力得那些五官都快擠沒了。擠沒的同時那些幽綠火焰在萎靡,在黯淡,在——
氣息。
他的氣息在暴跌。
暴跌的同時廢墟那頭也有動靜。
陳淵和周槐癱坐在地上。
癱坐在青雲子身邊。
癱坐在那些血泊裡。
他們臉色慘白,慘白得像死人。死人一樣的臉上,那些嘴唇在顫抖,顫抖得很厲害,厲害得那些手都在抖。抖的同時他們抬手,抬手往懷裡一探,探進去,掏出一件東西——
丹藥。
兩顆。
一顆紅色,一顆青色。
紅得像血。
青得像天。
他們張嘴,張嘴把那兩顆丹藥塞進嘴裡。塞進去的那一刻,那些丹藥在融化,在化開,化開成一股股熱流。熱流湧進他們經脈,湧進那些乾涸的丹田,湧進那些——
轟!
兩人體內同時炸出氣息。
不是暴跌那種炸。
是恢復那種炸。
炸得很猛。
猛得像要把人撐爆。
撐爆的同時他們抬手,抬手按在青雲子後心。按下去的那一刻,那些恢復的修為在狂湧,狂湧得像決堤。湧出來,湧進青雲子體內,湧進那些正在崩碎的道基裡——
湧進去的那一刻。
青雲子身子顫了一下。
顫得很輕。
輕得像要倒。
但他沒倒。
沒倒是因為那兩雙手在撐著。
撐著的同時廢墟那頭也有動靜。
蕭戰。
他還站著。
站在阿蠻身側。
站在那些陣光裡。
但他臉色已經白得像紙了。白得像剛從棺材裡爬出來的死人。死人一樣的臉上,那些七竅還在滲血——眼角,鼻孔,嘴角,耳孔,全在滲。滲得很慢,慢得像擠。
擠出來。
流下來。
滴落。
滴在他手裡那塊玉簡殘片上。
殘片上的陣紋還在亮,但亮得很暗了。暗得像風中的燭火,隨時都會滅。滅的那一刻,那些陣光也會滅。滅的同時——
阿蠻會死。
他盯著阿蠻。
盯著那個還在滴血的人。
盯著那張蒼白的臉。
那雙眼睛裡的清明快沒了。快沒了但還在燒,還在燒,燒得很烈,烈得像要把自己燒成灰。燒成灰的同時她在抖,抖得很厲害,厲害得那些骨骼都在響——
蕭戰喉嚨裡擠出三個字。
擠得很用力。
用力得那些血都流得更快了。
“撐……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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