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戰睜開眼睛。
眼前還是那片廢墟，還是那道半尺寬的門縫，還是那隻從門縫裡探出來的、染血的右手。
他翻身爬起來。
動作很快，快得不像個剛從鬼門關轉了一圈的人。爬起來的同時他低頭看自己的手，看那些還在發癢的皮肉——剛才還翻卷著的傷口，現在全合上了，新長出來的肉泛著淺粉色。
青雲子那一指，真把他從閻王殿拽回來了。
但他沒時間想這個。
他抬頭，目光越過廢墟，越過那些跪伏的骸骨傀儡，越過癱軟在地的阿蠻——落在那扇青銅門上。
落在那隻手上。
巫清月的手。
五指虛握，指尖染血，血珠正往下滴，滴進門縫裡那片暗紅色的光芒中。
蕭戰喉嚨發緊。
他想喊她的名字，想衝過去，想把那隻手握住的瞬間——
青雲子動了。
他負手立於血池上空，灰白道袍在風中微微鼓盪。目光從蕭戰身上移開，移向那扇門，移向那隻手，移向那隻手虛握的方向——他自己。
“四象封天陣。”
聲音很淡，淡得跟說今天午飯吃什麼似的。
但話音落下的瞬間——
四位一直靜立在他身後的灰袍老者同時動了。
動的幅度不大，隻是抬手，隻是掐訣，隻是結印。但那動作整齊得跟一個人似的，整齊得那些空氣都在顫。
顫的同時——
四道靈光從他們體內衝出。
不是之前白眉真人他們那種光，是更沉、更厚、更重的光。青色、紅色、白色、黑色，四色光芒在半空交織，交織的瞬間天地都在抖。
抖的同時——
金色陣紋從光芒中蔓延出來。
不是一條兩條，是成千上萬條，密密麻麻的，密得跟蜘蛛網似的。那些陣紋往四周擴散，擴散的速度很快，快得眨眼間就鋪滿了整個血池上空。
然後它們往下壓。
壓向青銅門。
壓向那扇門，壓向那道半尺寬的門縫，壓向那隻染血的手。
壓下來的瞬間——
門內傳來一聲嘶吼。
不是古鬆那種嘶吼，是更蒼老、更陰森、更憤怒的嘶吼。吼聲從門縫裡擠出來，擠得那些金色陣紋都在顫。
顫的同時——
幽綠火焰從門縫裡湧出。
不是慢慢湧，是噴，是炸，是瘋狂地往外沖。那些火焰撞上金色陣紋，撞上去的瞬間滋滋作響，響得那些陣紋在融化——不是真的化，是變薄，是變暗，是變得透明。
透明的同時——
門縫被撐開了。
從半尺到八寸，從八寸到一尺。
撐開的瞬間——
那張人臉又從火焰裡浮現了。
主的人臉。
這次不是半張，是大半張，從額頭到下巴，從左邊到右邊，隻剩一小半還卡在門內。他雙目圓睜，幽綠的眼珠子死死盯著上方的青雲子，盯著那些金色陣紋。
“四象封天……”他開口，聲音從門縫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像在磨刀，“青雲宗……好大的……膽子……”
話音未落——
他張嘴，一口幽綠火焰噴出。
不是普通噴，是凝聚成火柱那種噴，火柱撞在金色陣紋上，撞得那些陣紋劇烈震顫，震顫的同時門縫又擴大了一寸。
一寸。
一尺一寸。
青雲子眉頭微蹙。
他抬手虛按。
按得很輕，輕得跟按個按鈕似的。但按下去的瞬間——四位太上長老同時加力，金色陣紋猛地亮了一倍，亮得刺眼。那些被火柱灼燒的地方瞬間恢復，恢復的同時陣紋繼續往下壓。
門縫又縮回去了。
從一尺一寸到一尺，從一尺到九寸。
主的人臉發出淒厲嘶吼。
嘶吼聲裡——
蕭戰動了。
他握緊懷裡那枚玉簡，握得手指發白。目光死死盯著門縫裡那隻手，盯著那隻手虛握的方向——青雲子。
那隻手的指尖在滴血。
血滴往下落，落進門縫裡那片暗紅色的光芒中。但落下去的同時，那些血滴在半空劃過一道軌跡，軌跡的盡頭——指向青雲子。
溯血指。
蕭戰不知道這三個字，但他看得懂那隻手的意思。看得懂那些血滴指向誰，看得懂那隻手在做什麼——她在指認。
指認青雲子。
指認那個三千年前跪在血泊中的幼童。
指認那個被血袍女子抱起的——
“你在看什麼？”
青雲子的聲音突然響起。
蕭戰抬頭。
青雲子沒看他，目光還落在那隻手上，落在那隻虛握的手上，落在那些血滴的軌跡上。但嘴角那絲弧度——沒了。
“溯血指……”他輕聲說，聲音還是那麼淡，“血巫嫡係獨有的秘術，以自身精血為引，追溯血脈源頭。你是在指認本座？”
他望向那隻手。
望向那隻染血的手。
望了三息。
三息後——
他冷哼一聲。
哼得很輕，輕得跟出了口氣似的。但那一口氣噴出來的瞬間——他揮袖。
袖子鼓盪。
一道劍光從袖中飛出。
不是普通的劍光，是凝聚成實質的、白色得發亮的劍光。劍光很快，快得跟閃電似的，斬向那隻手，斬向那隻從門縫裡探出的染血的手。
蕭戰瞳孔驟縮。
“不——”
他喊出聲，喊的同時身體已經動了，動的同時沖向青銅門，沖向那道門縫，沖向那隻手——
來不及。
劍光太快。
快到他已經看見劍光斬到那隻手前三尺，快到他已經看見那隻手要被斬斷，快到他已經——
劍光停了。
不是慢慢停。
是瞬間凝固。
凝固的同時——
門縫裡湧出的幽綠火焰猛地炸開，炸開的火焰中浮現一道虛影。
巫清月的虛影。
她站在門前，站在那隻手後麵，站在那片暗紅色的光芒裡。右眼霓虹在閃爍，左眼血月在燃燒，兩道光同時旋轉，旋轉得越來越快，快得像兩個漩渦。
漩渦的中央——
她抬手。
抬手虛握。
握向那道劍光。
握住的瞬間——
劍光碎了。
不是斷，是碎，碎成無數光點，光點漫天飛舞，飛舞的同時飄散，飄散得跟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白眉真人臉色變了。
青鬆子臉色變了。
紫陽真人臉色變了。
那四位合體期的太上長老——臉色也變了。
青雲子沒變。
他隻是盯著那道虛影，盯著那雙眼睛，盯著那隻握碎劍光的手。盯了三息，他開口：
“葯神傳承……果然在你身上。”
話音落——
廢墟那邊傳來一聲悶響。
蕭戰轉頭。
阿蠻癱軟在地上。
她渾身是血，雙手還保持著撕扯的姿勢——撕扯自己胸口的姿勢。那團幽精之魂已經被扯出來了，炸了，鑽進青銅門了。她現在隻是一具空殼，一具沒有魂魄的空殼。
但她還睜著眼睛。
那雙眼睛已經徹底黯淡了，黯淡得跟兩顆死魚眼珠子似的。但黯淡的同時——她還在望。
望向門內。
望向門內那片暗紅色的光芒。
望向光芒裡那個若隱若現的身影。
眼中最後一絲清明——
正在消散。
消散得很慢，慢得像在用最後那點力氣撐著。撐著的瞬間她嘴唇動了，動得很輕，輕得跟沒說一樣。
但蕭戰看懂了。
那三個字。
“殺了我。”
蕭戰喉嚨發緊，緊得說不出話。但他沒時間說，沒時間難過，沒時間——
他動了。
趁著所有人的目光都還在那道虛影上，他動了。動的速度很快，快得像箭，箭射向青銅門，射向那道門縫，射向那隻染血的手。
沖的同時——
他咬破舌尖。
精血湧出，湧出的同時他催動玉簡，玉簡在掌心發光，發光的瞬間——血色陣紋從他掌心蔓延開來。
不是慢慢蔓，是瞬間鋪開。
那些陣紋很細，細得像頭髮絲，但很多，多得數不清。它們從他掌心往外延伸，延伸的同時往上爬，爬過他的手臂，爬過他的肩膀，爬過他的胸口——
爬向青銅門。
爬向那道門縫。
爬向那隻手。
爬向門內那個若隱若現的身影。
爬到的瞬間——
陣紋與那隻手右眼裡的霓虹光芒撞上了。
撞上的瞬間——
亮了。
不是慢慢亮，是瞬間炸開那種亮。亮的不是陣紋，不是那隻手，是門內那道虛影——巫清月的虛影。
她身形劇震。
震得很厲害，厲害得像被雷劈中。劈中的同時她左半身那些金色裂紋——開始癒合。
不是慢慢愈，是肉眼可見那種。裂紋的邊緣在收縮，收縮的同時那些金色光芒在變淡，變淡的同時——
她的虛影凝實了一分。
青雲子臉色終於變了。
“全力催動封天陣！”他下令，聲音不再淡，冷得像冰，“將他攝回！”
四位太上長老同時加力。
金色陣紋猛地暴漲，暴漲的同時往蕭戰身上壓，壓向那個站在門前的人，壓向那些血色陣紋，壓向——
蕭戰身體一僵。
那些金色陣紋纏上來了，纏住他的腳踝，纏住他的小腿，纏住他的腰，往上爬，爬的同時往後拽。
他咬牙。
咬牙咬得腮幫子都在顫，顫的同時他死撐著不退，撐的同時那些血色陣紋還在往外延伸，延伸的同時與門內那隻手的霓虹光芒共鳴——
共鳴得越來越強烈。
強烈到——
門內巫清月本體右眼驟然閉合。
閉合的瞬間——
再睜開。
睜開的同時——
一道流光從她眼中射出。
不是慢慢射，是瞬間射出，射出的速度快得看不見，看不見的同時那道流光已經沒入蕭戰眉心。
沒入的瞬間——
蕭戰腦子裡炸了。
不是疼那種炸，是畫麵那種炸。炸開的畫麵在他腦海裡翻湧，翻湧的同時他看見了——
三千年前。
血月之夜。
巫家祖地。
不是現在這個廢墟，是三千年前那個完整的祖地。祭壇、石殿、圖騰柱，還有那扇門——那扇還沒開啟的青銅門。
門前跪著一個人。
幼童。
七八歲模樣。
穿著破爛的麻布衣，衣上全是血——不是他的血，是濺上去的，濺得滿身都是。他跪在血泊裡，跪在那些屍骸中間，跪在那些還沒凝固的血水中間。
他在發抖。
抖得很厲害。
厲害得牙齒都在打顫。
打顫的同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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