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蠻的手掌按在血字上。
那些黑霧纏繞上來的時候,她沒躲。
不是不想躲。
是躲不了。
黑霧像活物,從門縫裡滲出來,順著她的指尖往上爬,爬過手背,爬過手腕,爬過小臂,爬過手肘。所過之處,麵板底下的血管一根根鼓起來,鼓得像要炸開,炸開前那些血管變成了黑色,黑得像灌了墨汁。
墨汁在蔓延。
蔓延的同時——
門扉上那十一個血字亮了。
不是慢慢亮。
是瞬間炸開那種亮。
亮完——
血字化作無數血色絲線。
絲線很細。
細得像頭髮絲。
但多。
多得數不清。
多得密密麻麻。
它們從門扉上剝離下來,剝離的瞬間就像有了生命,有了生命的同時就往阿蠻身上鑽。
鑽左手。
鑽右手。
鑽胸口。
鑽眉心。
鑽進去的瞬間——
阿蠻身體猛地一僵。
僵得那些骨頭都在咯吱響。
響完——
她開始抖。
不是冷的那種抖。
是有什麼東西在她身體裡炸開的那種抖。
炸開的同時——
左眼和右眼開始交替閃爍。
左眼清明。
清明得像有人在裡麵點了一盞燈。
右眼幽綠。
幽綠得像兩團鬼火在燒。
燈滅。
鬼火燃。
燈又亮。
鬼火又暗。
亮暗交替。
交替得很快。
快得像有人在按開關。
按開關的同時——
她嘴裡擠出幾個字。
擠得很艱難。
艱難得像每個字都在用命換。
“不……”
“不要……”
“進……”
“來……”
話沒說完——
那些血色絲線鑽得更深了。
鑽到腦子裡。
鑽到魂魄裡。
鑽到那些被封印了三千年從沒人觸碰過的地方。
鑽進去的瞬間——
記憶畫麵炸開了。
不是慢慢展開那種展。
是瞬間炸開那種炸。
炸得阿蠻兩眼發直。
直得連眨都不會眨。
眨都不會眨的眼睛裡——
畫麵在倒映。
三千年前。
血巫祖地。
不是現在這個廢墟。
是三千年前那個完整的祖地。
祭壇。
石殿。
圖騰柱。
還有那扇門。
青銅門。
一模一樣的門扉。
一模一樣的符文。
一模一樣的暗紅色光芒。
門前——
跪著一個人。
巫靈兒。
七八歲模樣。
穿著血色祭袍。
祭袍上綉滿烏鴉圖騰。
圖騰在月光下微微發光。
她懷裡——
抱著一個繈褓。
繈褓裡裹著一個嬰兒。
剛出生不久。
眼睛還沒睜開。
小嘴在蠕動。
蠕動時發出細微的哼唧聲。
哼唧聲裡——
巫靈兒抬頭。
抬頭望向青銅門。
望向那扇門。
望向門縫裡透出的暗紅色光芒。
三息後——
她開口。
聲音稚嫩。
稚嫩得像小孩子在說話。
但每一個字都清晰。
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
“主——”
“妹妹取名——”
“請主賜名——”
話音落——
青銅門微微一震。
震完——
門縫裡探出一隻手。
布滿烏鴉烙印的手。
烙印在發光。
發光的頻率——
和巫清月身上的烙印一模一樣。
和阿蠻身上那些黯淡了大半的烙印一模一樣。
和古鬆真人斷臂上那些若隱若現的紋路——
一模一樣。
那隻手探出來的瞬間——
五指虛握。
握的不是玉簡。
握的是——
嬰兒的身體。
握住的瞬間——
嬰兒體內有什麼東西被抽出來了。
不是血。
不是肉。
是魂魄。
是光。
是那種剛出生還沒來得及凝固的、還在飄散的光。
光被抽出來的時候——
嬰兒在哭。
哭得很大聲。
大聲得那些圖騰柱都在顫。
顫完——
那隻手把抽出來的光握在掌心。
握了三息。
三息後——
它把那團光塞進旁邊另一具軀殼裡。
蠻族女嬰的軀殼。
剛死的。
還熱著的。
軀殼被塞進去的瞬間——
睜眼了。
睜眼的瞬間——
那團光在眼睛裡閃了一下。
閃完——
那隻手縮回去了。
縮回門縫裡。
縮回那片暗紅色的光芒裡。
縮回去的同時——
青銅門閉合了。
閉得嚴嚴實實。
嚴實得像從來沒開過。
閉合的同時——
門扉上浮現兩個字。
“阿蠻”
兩個字刻得很深。
深得像用刀刻的。
刻完——
畫麵戛然而止。
止得毫無徵兆。
止完——
阿蠻左眼最後那點光——
滅了。
滅的瞬間——
右眼的幽綠猛地蔓延過來。
蔓延到左眼。
蔓延到眼眶。
蔓延到整張臉。
蔓延到全身。
全身都在發綠。
綠得發亮。
亮得刺眼。
刺眼的同時——
她張嘴。
張嘴發出的不是自己的聲音。
是蒼老的笑聲。
笑聲很輕。
輕得像風。
但每一個字都像從幽冥地府刮出來的。
“原來——”
“原來如此——”
“我是——”
“影子——”
話音落——
她轉身。
轉身麵向青銅門。
轉身的同時——
膝蓋彎曲。
彎曲得很慢。
慢得像每一寸骨頭都在疼。
疼完——
她跪下了。
跪伏於地。
跪伏的姿勢——
和三千年前巫靈兒跪伏的姿勢——
一模一樣。
跪伏的瞬間——
青銅門震顫了。
不是慢慢顫那種顫。
是劇烈震動那種震。
震得門縫在擴大。
從一尺。
到兩尺。
到三寸。
擴大三寸的門縫裡——
湧出大量幽綠火焰。
火焰不是往外噴那種湧。
是往外擠那種湧。
擠得那些門縫都在變形。
變形的同時——
火焰裡浮現無數麵孔。
扭曲的麵孔。
掙紮的麵孔。
哀嚎的麵孔。
麵孔在火焰裡沉浮。
沉浮的同時——
門內探出一隻手。
枯白的手。
瘦得隻剩骨頭。
骨頭上包著一層皮。
皮在顫。
顫得很厲害。
厲害得像用盡最後一點力氣。
那是巫靈兒的手。
她探出來的瞬間——
沒有抓向古鬆。
沒有抓向任何人。
她隻是把手放在阿蠻頭頂。
放在那些幽綠的烙印上。
放在那些發光的紋路上。
放上去的瞬間——
神念傳音。
不是用嘴說的那種傳音。
是直接灌進腦子裡的那種。
灌進去的同時——
阿蠻聽見了。
聽見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母親在哄孩子睡覺。
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骨頭裡。
“阿蠻——”
“你知道了——”
“你是她的影子——”
“你體內流淌的——”
“是清月的幽精之血——”
“主剝離出來的那一魂——”
“主災厄——”
“主殺伐——”
“主一切陰暗的那一魂——”
“你——”
“就是鑰匙——”
“三日後血祭開門的——”
“鑰匙——”
阿蠻身體在抖。
抖得很厲害。
厲害得像有人在用刀剮她的肉。
剮完——
她抬頭。
抬頭望向那隻枯手。
望向門縫裡那張蒼老的臉。
望向那雙已經油盡燈枯的眼睛。
三息後——
她點頭。
點頭點得很機械。
機械得像具傀儡。
傀儡點頭的同時——
她起身。
起身的動作很慢。
慢得像每一步都在用命走。
走的路上——
血從她身上滴下來。
滴在地上。
滴得一路都是。
都是血。
血流到血池邊緣。
流到那些還沒完全凝固的屍骸堆裡。
流到那些碎肉中間。
流到的同時——
她抬手。
抬手劃破手腕。
劃破的瞬間——
暗紅色的血液湧出來。
不是慢慢流那種湧。
是噴湧那種湧。
噴湧出來的時候——
那些血液滴進血池裡。
滴進去的瞬間——
池水沸騰了。
不是慢慢熱那種沸。
是瞬間炸開那種沸。
沸得那些池水在翻滾。
翻滾的同時——
一具具屍骸開始重新凝聚。
不是從水裡爬出來那種凝。
是直接在原地重組那種重。
碎肉飛起來。
碎骨飛起來。
碎血飛起來。
飛起來的同時——
它們拚在一起。
拚成完整的屍骸。
拚完——
屍骸跪下了。
跪下的方向——
不是青銅門。
是阿蠻。
是那個站在血池邊手腕還在流血的人。
跪下的同時——
阿蠻眼中最後那點清明——
猛地一閃。
閃得很亮。
亮得像迴光返照。
迴光返照的瞬間——
她動了。
動的不是整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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