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那聲音從池麵上飄過來。
飄得很輕。輕得像風吹散的霧。但每一個字都砸在巫清月心上。砸得她呼吸都停了。
少女站在墨黑的水麵上。
七八歲的身形。透明得能看見身後翻湧的血光。那張臉——
和自己七分相似。
眉間三道完整的血色光環。每一道都比她全盛時期更凝實。凝實得像刻進去的。
光環在跳動。
跳動的頻率——
和心跳一模一樣。
巫清月盯著那張臉。盯著那雙陰冷的眼睛。盯著那眉間完整的三道環。
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炸。
不是真炸那種炸。
是碎片在拚湊那種炸。
母親消散前的殘留意念。三千年前的血池幻境。繈褓中的自己。身後那個黑袍男人。碑角刻下的“清月”二字。
還有——
剛才那個聲音說的話。
“你搶了我的名字。”
搶。
名字。
她張了張嘴。
喉嚨發緊。緊得發不出聲。
池麵上。
少女往前飄了一步。
墨黑的水在她腳下翻湧。翻湧時濺起細密的水珠。水珠落在池畔青石板上——
滋滋作響。
青石板被腐蝕出一個個細小的坑。
巫清月盯著那些坑。
左手攥緊軟鞭。右手撐地。右膝那根刺出來的骨茬還在滲血。血滴在地上。滴在那些被腐蝕的坑旁邊。
少女盯著她。
盯著她額間那隻有三成的光環。盯著她左手掌心跳動的烏鴉烙印。盯著她右膝那根白森森的骨茬。
三息後。
歪頭。
“你不記得我?”
聲音還是那麼稚嫩。稚嫩得像七八歲的孩子。但那雙眼睛——
冷得像冰窖。
巫清月盯著那雙眼睛。
腦子裡那些碎片越拚越快。
母親的血魂印消散前。殘留在她識海裡的最後一絲意念。那些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
碎片在拚。
拚出——
三千年前。
血池。
巫靈兒懷裡抱著兩個嬰兒。
不對。
不是一個。
是兩個。
兩個嬰兒。
一模一樣。
都是剛出生。都閉著眼睛。額間都有淡淡的血光。血光裡都有三道環的虛影。
但——
左邊那個。環的虛影淡一些。淡得快看不見。
右邊那個。環的虛影完整一些。完整得像隨時會凝實。
巫靈兒盯著那兩個嬰兒。
盯著左邊那個淡得快看不見的環。
盯著右邊那個完整一些的環。
眼神複雜。
複雜得像刀剜。
她抬起手。
點在左邊嬰兒額間。
點下去的瞬間——
那嬰兒額間淡得快看不見的環。徹底消失了。
不是慢慢消失那種消失。
是瞬間被封印那種消失。
封印完。
她低頭看那個嬰兒。
眼淚滴下來。
滴在嬰兒臉上。
她開口。
聲音沙啞。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清月。”
“從今天起。”
“你叫清月。”
“替妹妹——”
“活下去。”
碎片到這裡斷了。
斷了的同時——
池麵上少女的聲音再次響起。
“想起來了?”
巫清月瞳孔驟然收縮。
盯著那張和自己七分相似的臉。
盯著那眉間完整的血色三道環。
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妹妹。
眼前這個少女。
是她妹妹。
親妹妹。
三千年前那個被母親抱著走進青銅門的妹妹。
不是死了。
是——
她盯著那透明的虛影。盯著那雙陰冷的眼睛。盯著那眉間完整的三道環。
三息後。
開口。
聲音沙啞。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和母親當年一模一樣。
“你……是妹妹?”
少女笑了。
笑得天真無邪。
“妹妹?”
“我有名字。”
她抬起手。指著池畔第三塊殘碑上那個正在滲血淚的“靈”字。
“那個字。”
“是我的。”
“不是母親的。”
“是我的名字。”
“巫——靈——兒。”
三個字。
一字一頓。
頓得巫清月整個人都在抖。
巫靈兒。
母親的名字。
但她說——
是她的名字。
她盯著那個“靈”字。盯著那還在滲的血淚。盯著那些血淚滴進池水。滴進去的瞬間——
池水翻湧得更厲害。
翻湧時那些墨黑的水裡浮現出無數畫麵。
畫麵裡。
兩個嬰兒躺在血池邊。
巫靈兒站在旁邊。低頭盯著她們。盯了很久很久。
久到畫麵裡的光線都暗了三次。
暗完第三次——
她抱起右邊那個嬰兒。
轉身。
走進血池盡頭的黑暗裡。
走進那扇還沒出現的青銅門裡。
左邊那個嬰兒躺在原地。
躺著。
躺了不知多久。
一隻手臂從虛空中探出來。
抱起她。
抱進黑暗裡。
抱——
畫麵到這裡徹底碎了。
碎成萬千光點。
光點散盡。
巫清月盯著池麵上那個少女。
盯著那雙陰冷的眼睛。
三息後。
少女開口。
“看見了吧?”
“你活了三千年。”
“而我——”
她低頭看自己透明的手。
“困在這裡三千年。”
“困在血池裡。”
“困在母親留下的那滴血裡。”
“困成現在這副鬼樣子。”
她抬起頭。
盯著巫清月。
眼神更冷。
冷得像冰錐。
“你搶了我的名字。”
“搶了母親給我起的名字。”
“搶了本該屬於我的人生。”
“現在——”
她抬手。
池水翻湧。
墨黑的水從四麵八方湧來。
湧到她身後。
凝聚。
凝聚成萬千血針。
每一根都細如髮絲。
每一根都泛著幽冷的光。
每一根都對準巫清月。
“該還我了。”
話音未落。
萬千血針激射而出。
不是慢慢射那種射。
是瞬間爆發那種射。
射得空氣都在尖嘯。
射得池畔青石板都在震顫。
射得石槽守護陣法裡的阿蠻都皺了一下眉。
巫清月盯著那些血針。
盯著那些越來越近的幽冷的光。
三寸。
兩寸。
一寸。
針尖已經刺到麵板。
刺得麵板髮涼。
刺得毛孔都炸開。
但她沒動。
沒躲。
沒防禦。
就這麼坐著。
盯著池麵上那個少女。
盯著那雙陰冷的眼睛。
盯著那眉間完整的三道環。
三息後。
開口。
聲音很輕。
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名字給你。”
“命也給你。”
“隻要你——”
她頓了一下。
盯著那雙眼睛。
“告訴我母親在哪。”
血針停了。
停在刺破麵板前一毫。
停得整整齊齊。
停得那些幽冷的光都在抖。
抖了三息。
少女盯著她。
盯著她那雙眼睛。
盯著那雙和母親一模一樣的眼睛。
三息後。
開口。
聲音不再是剛才那種陰冷。
而是——
複雜。
複雜得像藏著無數情緒。
“你……不怕死?”
巫清月搖頭。
“怕。”
“但更怕——”
她低頭看自己左手掌心那個烏鴉烙印。
烙印在跳。
跳得很快。
跳得像在催她。
她抬起頭。
“更怕找不到她。”
“更怕她一個人在門後。”
“更怕——”
她盯著少女。
盯著那張和自己七分相似的臉。
“更怕你也恨她。”
少女愣住。
愣了三息。
那些血針開始顫。
顫得越來越厲害。
顫到一定程度——
碎了。
不是慢慢碎那種碎。
是瞬間崩碎那種碎。
碎成萬千光點。
光點飄散。
飄進池水裡。
飄進去的同時——
池麵上的墨黑開始褪。
從邊緣往中間褪。
褪得很快。
褪完——
池水恢復猩紅。
和剛才一模一樣。
紅得像血。
少女站在猩紅的池麵上。
盯著巫清月。
盯著她額間那三成光環。
三息後。
往前走。
一步。
兩步。
三步。
走到池邊。
走到巫清月麵前三尺。
停下。
蹲下。
伸出透明的小手。
觸碰巫清月右膝那根刺出來的骨茬。
觸碰的瞬間——
巫清月渾身一抖。
不是痛那種抖。
是癢那種抖。
骨茬在動。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