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片燙出新高度。
不是灼。
是噬。
像有什麼東西隔著衣料、皮肉、肋骨，在啃那根承托心臟的骨頭。
巫清月把第三片枯葉攏進掌心。
沒回頭。
身後杵聲停了。
不是漸弱。
是驟停。
像磨了千年的刀，終於等到該割的那道喉。
她起身。
腿軟，膝彎像灌了隔夜的稠粥。她用腰力把身體拽直，指縫間還夾著枯葉碎屑。
轉身。
老者沒看她。
渾濁眼珠落在她懷裡的光暈上。
琥珀色。
隔著三層衣，那光已經透出來了，像揣了盞將熄未熄的魂燈。
“前輩。”
她開口。
嗓子像三天沒喝水的瓦罐，乾裂出細密的紋。
“您那稱呼……”
嘴角扯起。
不是笑。
是刀劃開皮肉時條件反射的抽搐。
“‘餌食小姐’。”
她頓了頓。
“聽著跟食堂大媽喊開飯似的。”
老者眉頭動了一厘。
“不吉利。”
她繼續說。
語速快。
快得像生怕慢一拍就再沒機會說完。
“咱換一個。”
指甲無意識蹭過袖口那道磨毛的邊。
“比如……”
喉頭滾動。
“‘鑰匙臨時工’。”
洞窟靜了三息。
隻有藤蔓水珠滴落，啪，啪，啪。
老者的喉間發出嗬嗬聲。
像破風箱。
像鏽蝕的齒輪被強行撬動。
他在笑。
“臨時……工。”
他重複。
每個字都像從磨盤縫裡擠出的粗糲粉末。
“哼。”
枯瘦的手指抬起，虛虛點了點她懷裡那團光。
“貪吃蛇？”
巫清月沒躲。
迎著他的視線。
“萬一是呢。”
她聽見自己心跳撞在斷裂的肋骨上。
咚。
咚。
咚。
“我這鑰匙塞進去，可就成一次性牙籤了。”
老者沒立刻答。
渾濁眼珠挪向洞窟深處。
那裡。
藤蔓垂成簾。
簾縫間透出黑。
不反射任何光的、純粹的、濃稠的黑。
他開口。
聲音比方纔更平。
平得像在陳述某件與自己無關的舊事。
“裡麵沒蛇。”
頓了頓。
“但有比蛇更貪的東西。”
他踢了踢腳邊那株鬼哭藤。
葉片蜷縮，邊緣泛著不健康的焦褐。
“這片園子。”
枯手指向整片葯田。
“種的不是花花草草。”
“是念。”
巫清月指節攥緊。
枯葉碎屑嵌進掌心紋路，硌出細細的紅印。
“當年被扔進來的。”
老者喉結滾動。
“修士。”
“妖族。”
“魔物。”
他每吐一個詞，聲帶就像被砂紙打磨一次。
“臨死前最烈的執念。”
“悔恨。”
“不甘。”
“咽不下那口氣。”
他垂眸。
看著自己腳下那條磨得油亮的鎖鏈。
“在這裡生根。”
“發芽。”
“長成這些見不得光的東西。”
巫清月喉嚨發緊。
她低頭。
看著腳邊那壟陰月草。
葉片幽綠。
邊緣泛著病態的卷。
是缺磷。
可那綠底下，有什麼在湧動。
像血。
像淚。
像一個人咽氣時最後那口沒撥出來的嘆息。
“葯園需要念來養。”
老者的聲音從極遠處飄來。
“但門後的東西——”
他指向那簾藤蔓。
“需要鑰匙開門。”
“才能出來。”
頓了頓。
“吃掉這些長得太旺、快要失控的念。”
他抬眸。
渾濁眼底，灰霧似乎薄了一線。
“否則。”
“葯園反噬。”
聲線輕。
輕得像在說今晚月亮很圓。
“我這看守……”
他低頭。
看著自己那雙枯槁的手。
“第一個被吞得骨頭都不剩。”
巫清月沒說話。
指縫間滲出一滴冷汗。
順著手腕內側滑進袖口，涼得像蛇信子舔過。
所以。
她不是開門放怪獸的勇者。
是物業派來疏通下水道的臨時工。
她開口。
語速極快。
快得像生怕慢一拍就會想起自己還斷著三根肋骨。
“懂了。”
“您這物業需要通渠。”
她盯著老者。
盯著他眼底那層灰霧下的倒影。
“那交易呢。”
不是問句。
是陳述。
“我幫您疏通。”
“您給我什麼。”
頓了頓。
刻意讓語氣染上市井的油滑。
“總不能……”
喉頭滾動。
“白嫖吧。”
老者沒動。
渾濁眼珠釘在她臉上。
三息。
五息。
久到她以為這句話踩了某種不可觸碰的禁忌。
然後他動了。
嘴角。
那層疤麵扯開一道細縫。
嗬嗬聲再次從喉間擠出。
“白……嫖。”
他重複。
像在咀嚼某種遺忘了千年的味道。
“哼。”
枯手探進懷裡。
摸索。
掏出一隻骨盒。
巴掌大。
盒蓋雕著扭曲的蔓紋，邊緣磨得油亮。
他開啟。
三株草。
通體幽藍。
葉如蘭瓣，蕊心凝著一點墨色，像未乾透的淚。
“定魂幽蘭。”
他聲音平。
“成熟株。”
“可修復幽冥債契反噬。”
巫清月瞳孔驟縮。
那三株草在骨盒裡輕輕搖曳，無風自動。
藍光。
極淡。
像深海水母腹部的熒光。
她喉頭乾澀。
嚥了口唾液。
嚥下去的是自己從踏入這鬼地方就在壓製的、瀕臨決堤的渴望。
幽冥債契。
反噬。
那道烙在魂魄深處的鎖鏈，每次運轉都在磨她的命。
她開口。
聲音穩。
穩得像在青雲宗葯圃詢價。
“就這三棵草？”
老者沒答。
鎖鏈拖曳聲。
他挪了半步。
枯手再次探進袖中。
摸出一片骨簡。
灰白。
邊角磨得光滑，刻痕被無數次撫摸過，幾乎磨平。
“離開捧顱葯園的路。”
他頓了頓。
“穿過空間亂流。”
“唯一的生路指引。”
巫清月盯著那片骨簡。
三息。
她沒接。
沒問。
沒應。
隻是垂眸。
指尖無意識落在腰間那箇舊香囊上。
磨破的綉紋。
褪色的流蘇。
裡頭隻剩最後一撮醒神粉。
葯神傳承第柒篇第叄章：
醒神粉，可短暫擾亂陰魂類存在之感知。
她指甲挑破香囊內襯。
極輕。
輕得像秋末最後一片落葉觸地。
粉末無聲滲進指縫。
藏進掌紋溝壑深處。
她抬眸。
“門後有什麼。”
老者搖頭。
“不能說。”
“還是不知道。”
老者沉默。
渾濁眼珠移向洞窟深處那簾黑。
良久。
“鑰匙用法。”
他迴避了。
巫清月沒追問。
指甲在掌心掐出四道月牙痕。
“說。”
老者枯手抬起。
指她懷裡。
“血。”
“抹在契骨上。”
頓了頓。
“按入石門凹槽。”
“意識需清醒。”
他垂眸。
看著自己腳邊那株葉片蜷縮的鬼哭藤。
“念會侵蝕神魂。”
巫清月低頭。
看著懷裡的光暈。
琥珀色。
暗金紋路緩緩流轉。
像第二顆心臟。
像鎖孔。
像某個人咽氣前用最後一絲魂力刻下的遺言。
她開口。
“就這些。”
不是問。
老者沒答。
沉默。
她喉頭滾動。
“行。”
她聽見自己說。
聲音平穩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這活，我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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