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琥珀光液鑽進麵板時,沒有聲音。
蠻岩的喉嚨裡卻爆發出嗬嗬的怪響——像被掐住脖子的野獸,每個音節都撕裂著擠出來。她的右手懸在空中,五指不受控製地痙攣著,麵板表麵,那道金色紋路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上爬。
一寸,一寸。
像活的。
巫清月咳血剛止住,那股包裹魂魄的琥珀之力溫和得像春日的薄霧,卻讓她感知外界變得遲鈍。她看見蠻岩左眼裡的琥珀色在瘋狂旋轉,和渾濁的灰色交替閃爍,每一次交替都伴隨著身體更劇烈的顫抖。而右眼——那隻屬於阿蠻的眼睛——瞳孔漆黑如墨,深處卻亮著某種異常堅定的光。
“不疼……”
阿蠻的意念傳來,斷斷續續,卻固執得要命。
“娘……它在……認路。”
“認個屁的路!”蠻岩自己的意識在識海裡尖叫,聲音裡全是恐懼和抗拒,“這是同化!它在把我變成琥珀的一部分!阿蠻你個傻子——放開!讓我把它逼出去!”
兩股意識在同一個身體裡撕扯。
巫清月踉蹌著撲過去,手指剛觸碰到蠻岩滾燙的麵板——
轟!
不是聲音。
是洪流。
混雜著三百年地脈記憶的碎片,夾雜著兩個意識劇烈衝突的嘶吼,順著契約連結,像決堤的洪水一樣衝進她的腦海。
她看見——
無盡的地底深處,琥珀礦脈像大地的血管,蜿蜒流淌。每一滴琥珀汁液裡都封存著遠古的記憶:巨獸的呼吸震顫岩層,植物的根係穿透百丈岩石,地下河流改道時沖刷出的空洞……然後是一隻手。
青黑色鱗片覆蓋的手。
從黑暗深處探出來,五指如鉤,猛地刺入礦脈核心。
挖。
狠狠一掏。
礦脈發出無聲的哀鳴,核心處那個拳頭大小的空洞汩汩湧出琥珀色的“血”。碎片被強行剝離,連帶裡麵蜷縮的小獸虛影一起,被那隻手攥著拖進黑暗。
疼痛。
三百年來從未停止的疼痛。
“這是侵蝕!”蠻岩的意識在洪流裡尖嘯,“它在用記憶同化我!我的經脈在變硬——你感覺到了嗎?像要變成石頭!”
“別怕……”阿笨拙地安撫,“一起……找回家……”
“家?什麼家!那是它的家!不是我們的!”
撕裂感越來越強。
巫清月咬緊牙關,牙齦滲出血腥味。她不能強行切斷連結——蠻岩的身體正在承受琥珀之力的改造,如果現在中斷,雙魂衝突會直接炸碎識海。
她隻能硬扛。
把意識分成兩股,一股接住蠻岩的恐懼,一股接住阿蠻的固執,像在洪流裡撐開一道脆弱的屏障。每承受一次衝擊,魂魄上那層琥珀薄繭就震顫一次,剛被壓下去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
她看見金色紋路爬過蠻岩的肩膀,爬上鎖骨。
紋路所過之處,麵板表麵浮出細密的、如同琥珀內部紋理的圖案。那些圖案在緩慢呼吸——真的在呼吸,隨著蠻岩胸腔的起伏,一明一暗,泛著溫潤的金色光澤。
美得詭異。
也危險得讓人背脊發涼。
紋路繼續向上。
爬過脖頸,爬向臉頰。
蠻岩左眼裡的掙紮在這一刻達到頂峰——琥珀色和渾濁灰色瘋狂閃爍,頻率快得像要炸開眼球。她的嘴唇在顫抖,想說什麼,卻隻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然後。
停在頜骨下方。
金色紋路像撞到了無形的牆壁,驟然停住。
蠻岩左眼裡的閃爍猛地定格——定格在渾濁的灰色。瞳孔渙散,焦距徹底消失。她整個人像被抽掉所有骨頭,軟綿綿地向後癱倒。
砰。
身體砸在結晶地麵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蠻岩!”
巫清月撲過去,手指按在她頸側——脈搏還在跳,但微弱得像風中殘燭。體溫高得嚇人,麵板燙得她指尖一縮。
還沒完。
蠻岩癱軟的右手,突然抬起。
五指張開,掌心對準地脈傷口深處那塊碎片。
動作僵硬,機械,像被無形的線操控著。
碎片核心,小獸虛影動了動。
它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琥珀色眼睛望向蠻岩的掌心,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悠長的、彷彿嘆息般的嗚咽。嗚咽裡帶著三百年的疲憊,還有某種……終於等到這一刻的釋然。
下一刻。
蠻岩掌心,金光炸亮。
不是刺眼的光,是溫潤的、像琥珀內部流動的光澤。那些金光從麵板下滲出,在空中交織、重組,凝聚成一個極其複雜的立體符文。
符文隻有巴掌大小,卻由上千道流動的金紋構成。
每一道金紋都在緩慢旋轉,像星空裡的星辰軌跡。符文中心,隱約能看見山川河流的虛影,看見地脈的走向,看見幾個閃爍的光點——
巫清月瞳孔一縮。
因果線在這一刻劇烈震顫。
她“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因果線直接感知到的資訊流:那符文是一幅地圖。殘缺的、隻有大概輪廓的地圖。上麵標註著七個光點,分散在天玄大陸各處,每一個光點的氣息都古老而晦澀。
但其中一個……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個光點的氣息,陰冷,粘稠,帶著生魂被碾碎後的怨煞味道。雖然很淡,雖然被琥珀之力包裹著,但那種獨特的陰煞波動——
和錢多寶留下的“剝靈尊者”神識印記裡殘留的氣息。
一模一樣。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