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像針一樣刺進眼睛。
巫清月眼皮顫了顫,睜開,眼前先是一片模糊的白,然後慢慢清晰——洞穴頂端垂下來的鐘乳石,石縫裡滲出的水珠,還有透過岩縫斜斜插進來的、清晨的第一縷陽光。
她才意識到自己坐了一夜。
膝蓋發麻,脊椎僵硬得像根銹死的鐵棍,稍微一動就“嘎吱”作響。腦子裡那聲“祭品”還在嗡嗡迴響,像有人在她顱骨裡敲鐘,每敲一下,胃就跟著縮緊一次。
低頭。
蠻岩蜷在她膝上,深棕色的頭髮散開,發梢那層暗金色的微光在晨光裡變得溫潤。她睡得很熟,呼吸平穩,左手——覆蓋著細密岩鱗的那隻手——還輕輕搭在巫清月腿上,指尖的岩質紋路泛著淡淡的光澤。
像個普通的孩子。
如果忽略那雙異色的眼睛,忽略她身上流淌的地脈波動,忽略她開口就叫“母親”的離譜事實。
巫清月喉嚨動了動。
她小心翼翼,一點一點,試圖把腿抽出來。
剛動——
蠻岩的眼睛猛地睜開。
不是慢慢睜開,是“唰”一下,瞳孔在瞬間收縮。琥珀色的左眼清澈見底,暗金色的右眼裡那些裂痕般的紋路瘋狂旋轉,像突然被驚醒的古老機關。
左手猛地攥緊!
岩鱗摩擦布料,發出“嘶啦”的輕響。五根手指像鐵鉗一樣扣住巫清月的衣角,指節泛白。
“母親……”
聲音沙啞,帶著剛睡醒的黏稠,還有某種近乎恐慌的依賴:“……不走?”
巫清月心臟一沉。
她看著那雙眼睛,左眼裡的迷茫和右眼裡的警覺混在一起,像個剛破殼的雛鳥,第一眼看見什麼就認定了什麼,死都不肯鬆爪。
胃又開始翻攪。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聲音平穩:“我不走。隻是……腿麻了。”
蠻岩沒鬆手。
眼睛盯著她,像在判斷這話的真假。
“我叫巫清月。”巫清月繼續說,每個字都咬得很慢,“你可以叫我清月。或者……”她頓了頓,試探著,“姐姐?”
蠻岩歪了歪頭。
左眼琥珀色裡浮起困惑,像聽不懂這個詞。右眼暗金色卻沉澱著超越年齡的瞭然——那種瞭然不是智慧,是本能,是契約烙印在魂魄裡的、不容置疑的認知。
“錨點……”她開口,聲音清晰,“就是母親。”
陳述句。
不容反駁。
巫清月胸口堵得發慌。她想說什麼,想解釋契約和血緣的區別,想扯清楚這三百年的破事——
“咕嚕。”
一聲響亮的、從肚子裡發出來的聲音。
蠻岩低頭,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表情第一次出現了鮮明的、屬於阿蠻的那種生動迷茫。她抬起手,按在肚子上,又抬頭看向巫清月,眉頭微微皺起:
“母親,餓。”
兩個字。
簡單,直接,像把鎚子砸碎了所有複雜的理論。
巫清月愣住了。
餓。
對啊……新生的生命,會餓。
這不是契約問題,不是稱呼問題,是最原始的生存需求。蠻岩不是岩那種沉眠的地脈意識,也不是阿蠻那種不需要實體的火焰精魄,她是融合出來的、有實體的、活生生的存在。
她會餓。
而且這餓……恐怕不是普通食物能解決的。
巫清月肩膀垮下來。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累,但又有種莫名的釋然——至少現在有件具體的事能做,不用再對著“母親”“祭品”這些詞幹瞪眼。
“好。”
她聲音軟下來,抬手,輕輕按在蠻岩攥著她衣角的手上。岩鱗冰涼,帶著地脈特有的微顫。
“我教你……怎麼不餓。”
蠻岩眼睛亮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琥珀色的左眼泛起溫潤的光,暗金色的右眼裡紋路旋轉放緩,像在期待。
巫清月閉上眼。
魂魄深處那股錨定的冰涼感湧上來,像一層無形的鎧甲裹住意識。她“看”向四周——不是用眼睛,是用地脈感知。
洞穴裡不隻有石頭。
岩層深處,地脈主幹的邊緣,有細碎的能量在流動。不是阿蠻那種狂暴的火焰,也不是岩那種沉重的山巒,是更溫和的、散逸的、像霧氣一樣的微光。它們從地脈主幹邊緣滲出來,飄散在空氣裡,附著在岩石表麵,很淡,很微弱,但對剛誕生的生命來說……
應該夠了。
“感受。”
巫清月睜開眼,看著蠻岩,“閉上眼睛,感受周圍……那些光。”
蠻岩眨了眨眼,沒懂。
巫清月握住她的手,引導她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張開。“像這樣。”她聲音很輕,像在教嬰兒呼吸,“不用力,隻是……接納。”
蠻岩學著閉上眼睛。
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她掌心朝上,五指張開,動作笨拙,但很認真。
三息。
五息。
什麼都沒發生。
巫清月心裡一沉——難道猜錯了?蠻岩需要的不是這種散逸能量?還是說……
就在這時——
蠻岩掌心周圍的空氣,微微扭曲了一下。
像盛夏正午路麵上升騰的熱浪,透明,模糊,但確實在動。然後,一點、兩點、三點……細碎的微光從岩石表麵剝離,從空氣裡凝聚,像被無形的手牽引,慢悠悠飄向蠻岩的掌心。
不是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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