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蠻的身體軟軟地塌了下去。
不是昏迷——那種徹底失去意識的狀態至少是安靜的。她還在抽搐,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破碎氣音,脖頸那道新裂開的紋路裡,暗金色的光點正像螢火蟲般往外飄散。
一粒,兩粒。
慢悠悠地,在昏暗的魂燈光線下劃出細小的軌跡。
巫清月的呼吸停了半拍。
“阿蠻!”
她撲過去,手指剛碰到阿蠻的肩膀——那股吸力就來了。
不是從外麵拽她,是從指尖鑽進來的。冰寒,刺骨,像無數根針順著血管往心臟裡紮。巫清月的瞳孔驟然收縮,她想抽手,晚了。
眼前炸開了。
不是畫麵,是碎片。一片一片砸進腦子裡,帶著三百年的重量。
——祭壇。
一個看起來不過五六歲的孩子被綁在石柱上,身上爬滿了黑色的紋路,那些紋路像活物一樣蠕動,從麵板表層往肉裡鑽。孩子在哭,嗓子啞了,還在喊:“阿爹……阿爹……疼……”
——深夜的房間。
少年蜷在床角,指甲摳著胳膊上那些紋路,血把床單浸透了一小塊。他咬著嘴唇不敢出聲,眼淚大顆大顆往下砸,指甲縫裡全是皮肉碎屑。摳不下來,怎麼都摳不下來。
——昏暗的屋子。
老人躺在床上,眼窩深陷,麵板乾癟得隻剩一層皮包著骨頭。那些紋路已經爬滿了整張臉,像蛛網。他盯著虛空,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語:“快了……就快解脫了……下一輩……下一輩就不用……”
砰。
又一枚碎片砸進來。
這次是個女人,抱著剛出生的嬰兒,跪在祠堂裡哭。嬰兒的脖子上,已經有淡金色的紋路在麵板下隱隱浮現。女人哭到昏厥,被人拖走,嬰兒被抱上祭壇。
砰。砰。砰。
更多的碎片。
痛苦。絕望。麻木。三代人,七條命,每一個都在清醒中感受著身體被侵蝕,感受著神魂被磨損,感受著自己一點點變成“鎖”,變成地脈核心的容器。
巫清月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的手指還貼在阿蠻肩上,那股冰寒的吸力越來越強,那些記憶碎片像潮水一樣往她腦子裡灌。她看見岩——不是阿蠻體內的那個殘留意識,是三百年前那個活著的、簽下契約的岩——站在地脈核心前,雙手按在石壁上,身後站著全族老小。
他的眼神裡有決絕,有不甘,也有認命。
然後紋路爬上了他的身體。
“啊——!”
巫清月猛地抽回手。
掌心傳來刺痛,她低頭,看見一層薄薄的黑霜正從麵板表層凝結出來,那些霜紋路縱橫交錯,像某種古老的詛咒符文。她用力甩手,黑霜碎裂,簌簌落下。
腦子裡還在嗡嗡作響。
那些哭喊聲,哀求聲,解脫的呢喃聲,混雜在一起,像一根棍子在顱腔裡攪動。
“她在消散。”
聲音直接出現在意識裡。
不是從甬道深處的猩紅漩渦傳來,不是霧氣震動空氣形成的模糊音節,是清晰、直接、像有人貼著她耳朵說話——但更深處,彷彿從顱骨內側敲擊。
淵。
巫清月抬起頭,洞穴深處的猩紅漩渦比剛才更暗淡了,幾乎要熄滅。但那股注視感沒有減弱,反而更重了,沉甸甸地壓在她的意識上。
“兩個意識都想保護對方,都在自我摧毀。”淵的聲音沒有情緒起伏,卻讓巫清月的後背竄起一股寒意,“岩想徹底消失,讓阿蠻自由。阿蠻想容納一切,結束這場輪迴。”
“互相讓路的結果,就是一起掉下懸崖。”
巫清月盯著那些還在從阿蠻脖頸裂痕裡飄散的光點。
一粒,飄到半空,暗金色逐漸黯淡,化作灰燼。
又一粒。
阿蠻的身體抽搐幅度在變小,呼吸越來越弱,麵板上的紋路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從暗金變成灰黑,再從灰黑變成死寂的灰白。
就像生命在跟著那些光點一起飄走。
“有沒有辦法……”
巫清月的聲音啞得厲害,喉嚨像被砂紙磨過。她吞嚥了一下,口腔裡都是血腥味——不知道什麼時候咬破了嘴唇。
“把岩的意識提取出來?放進別的東西裡?”
她抬頭,盯向洞穴深處的漩渦,一字一頓:“你、特、麼、不、是、說、了,‘容器不一定非要是人’嗎!”
最後一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
洞穴裡回蕩著她的聲音,魂燈的火苗劇烈搖曳。
沉默。
隻有阿蠻微弱的呼吸聲,和光點飄散的簌簌輕響。
然後,淵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更近了,彷彿就站在她身後。
“可以。”
巫清月的心臟猛地一跳。
“但需要兩樣東西。”淵說,“一,能承載痛苦記憶的靈性之物。岩的三百年記憶本身就是一種詛咒,普通容器接觸的瞬間就會崩碎。二,分離雙魂的血脈秘法——不是普通的分魂術,是能將共生三百年的兩個意識完整剝離,且不損傷任何一方核心的秘法。”
“你有嗎?”巫清月追問。
“我有後者。”淵的聲音頓了頓,“但前者,需要你自己找。”
巫清月沒再問。
她蹲下身,右手按在阿蠻心口,左手並指在掌心一劃——鮮血湧出,不是滴落,而是在空中凝成細密的血線,交織成一張網,輕輕覆在阿蠻身上。
血巫之力。
以血為引,以魂為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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