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碎片在阿蠻體內炸開的瞬間——
巫清月眼前一黑。
不是失去意識。
是整個世界被蠻橫地撕開一道口子，然後她整個人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狠狠拽了進去。
疼。
刺穿琵琶骨的劇痛像燒紅的鐵釺捅進骨頭縫裡，再猛地一擰。冷汗瞬間就從每一個毛孔裡炸出來，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喉嚨裡擠出一聲壓抑到變形的悶哼。
她低頭。
看見兩根暗沉如血的鎖鏈，從自己——不，是從這具身體的肩胛骨位置貫穿而出，另一端深深紮進前方那團翻滾的猩紅漩渦裡。鎖鏈上密密麻麻的符文正隨著血液流動而明滅，每一次閃爍都帶來一陣骨髓被抽離般的痠麻。
“岩……”
一個名字在她腦海裡浮現。
阿蠻的先祖。
三百年前那個自願成為“鎖”的男人。
還沒等她消化這個資訊，更洶湧的東西沖了進來——不是畫麵，是感知，是記憶，是三百年前那個名叫岩的漢子在生命最後一刻所承受的一切。
鎖鏈那頭，“淵”的聲音直接在顱內響起。
不是語言。
是純粹的資訊洪流。
天旋地轉。
她/岩“看見”了。
不是外敵入侵，不是天災肆虐——是天玄大陸的地脈靈氣，因為某種上古秘寶的出世，徹底瘋了。
“靈氣潮汐”。
這四個字帶著血色烙印在感知裡。
曾經溫順滋養萬物的靈氣，變成了狂暴的海嘯。所過之處，山石扭曲成怪異的形狀，樹木瘋長成猙獰的觸手，野獸的皮毛下長出鱗片和骨刺，眼睛變成渾濁的晶體。
修者更慘。
那些引氣入體、以靈氣為根基的人，首當其衝。
她/岩“看見”一個築基期的血巫戰士，正在部落外圍巡邏。潮汐捲來的瞬間，他身體猛地僵住，麵板下像有無數蟲子在蠕動。他驚恐地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指甲瘋狂生長，彎曲成鉤，手背裂開，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筋肉。
他張嘴想喊。
喉嚨裡湧出的卻是混雜著內臟碎塊的汙血。
然後他的眼球爆開，兩根細長的觸鬚從眼眶裡探出來，在空中無力地擺動。
這隻是一個。
成百上千。
整個血巫部族的聚居地裡，慘嚎聲連成一片。母親抱著畸變成肉球的孩子痛哭，丈夫看著妻子臉上長出第三隻眼睛而崩潰，長老們拚盡全力撐起防護陣法，卻在潮汐衝擊下像紙糊般碎裂。
絕望。
那種眼睜睜看著族人一個個變成怪物，看著傳承千年的部族在短短幾個時辰內瀕臨滅種的絕望，像冰水灌進巫清月的五臟六腑。
她甚至能感受到岩當時的心跳——快得像是要炸開，每一次搏動都帶著窒息般的恐慌。
部族中央的祭壇上。
七位血袍老者圍成一圈，每個人臉上都是死灰色。他們腳下，已經躺了三十多具屍體——都是自願獻祭以增強禁術威力的族中精銳。
最年長的那個老者抬起頭。
他的眼睛就是巫清月在光影碎片最後瞥見的那雙。
此刻，這雙眼睛裡沒有任何神采，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決絕。
“溝通地脈……喚醒沉睡之物……”
老者沙啞的聲音在祭壇上回蕩，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無論那是什麼……無論要付出什麼代價……”
禁術啟動了。
以獻祭者的血肉為引，以部族氣運為橋，以血巫傳承千年的秘法為匙——那道意念狠狠鑿進地底深處，撞向那個在混亂中本能蜷縮起來的意識。
“淵”。
它醒了。
不是怪物。
巫清月/岩在鎖鏈傳遞的感知裡，清晰地“觸控”到了那個存在的本質——它是地脈混亂意誌的凝聚體。靈氣潮汐的狂暴、萬物的畸變、修者的瘋魔……所有這些“亂”的源頭，都在它身上有對應的投影。
它本身就是“亂”的一部分。
但詭異的是。
在這片混沌的核心深處，居然還殘留著一絲……渴望。
對“秩序”的渴望。
就像狂暴的海嘯深處，還藏著一點對平靜海麵的嚮往。
“交易……”
淵的意念傳遞過來，斷斷續續，像剛學會說話的孩童：“我……吸納……束縛核心……平息潮汐……”
“你們……封印我……和核心……”
“需要……鎖……”
老者的聲音在顫抖：“什麼樣的鎖？”
“能承受地脈侵蝕……血脈特殊……自願……”
祭壇下。
岩站了出來。
他身後，站著整個家族——十七個成年男子，九個婦人，還有三個半大孩子。每個人的臉上都沒有恐懼，隻有一種認命般的平靜。
“我們家族的血脈，”岩的聲音很穩，“對地脈靈氣有特殊親和，也能承受長時間的侵蝕。”
老者死死盯著他：“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
岩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世代為鎖，血肉為鏈，神魂永鎮於此——直到平衡打破，或者……我們死絕。”
沉默。
漫長的沉默。
然後老者閉上眼睛，兩行血淚從眼角滑落：“天佑我族……若有來世……”
“沒有來世了。”岩打斷他，轉身看向自己的家人，“父親，母親，阿妹……對不住。”
沒有人說話。
隻是默默走上前，按照淵傳遞過來的方法，站到指定的位置。
鎖鏈從漩渦裡射出。
貫穿琵琶骨。
劇痛再次淹沒巫清月的感知，但這一次，比痛更清晰的是一種沉重的“理解”——她終於明白了。
這不是什麼公平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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