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看著巫清月和林青陽,渾濁的眼睛裡湧出淚水。
那淚水不是清澈的,是渾濁的黃色液體,順著皺紋的溝壑流淌,滴在青石地麵上,發出輕微的“滴答”聲。
“三百年了……”他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稍微清晰了些,但還是嘶啞得像砂紙摩擦,“我……我以為林氏血脈……已經斷絕了……”
他喘息著,每說一個字都像用盡了力氣。
林青陽往前走了半步,手裡的葯神劍微微抬起,不是攻擊的姿勢,是防備。
“你是誰?”林青陽問,聲音綳得很緊,“為什麼會在藥王殿裡?你說等林氏血脈三百年……什麼意思?”
老者看著林青陽,又看向巫清月。
他的目光在巫清月臉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巫清月覺得自己臉上的每一個毛孔都被那目光掃了一遍。
然後,老者的目光落在巫清月胸前的墨玉吊墜上。
吊墜在殿頂星空光芒的映照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墨玉……葯神信物……”老者喃喃,“清雅……清雅的後人……”
他抬起頭,看著巫清月,眼睛裡的渾濁像是被什麼力量驅散了一點,露出一點點清明。
“小姑娘,”他說,“你叫什麼名字?”
巫清月沉默了三息。
她感受了一下體內的情況——經脈還在疼,像是被人用燒紅的鐵絲在裡麵攪動。丹田裡那縷真陽丹火萎靡得隻剩火星,風一吹就能滅。
但老者的眼神,讓她覺得沒有惡意。
至少,現在沒有。
“巫清月。”她說。
“巫……”老者重複,然後恍然大悟,“對了……清雅嫁去了巫家……南疆巫家……是了……”
他又喘息了一會兒。
這一次,喘息的時間很長,長到巫清月以為他下一秒就要斷氣。
但他沒有。
他緩過來了。
“我叫林素問。”老者說,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藥王穀……三百年前……藥王穀大長老。林清雅……是我親妹妹。”
林青陽的手猛地一顫。
葯神劍劍身發出輕微的嗡鳴。
“大長老……”林青陽喃喃,“族譜記載……三百年前內亂,大長老林素問為掩護族人撤退,獨自斷後……之後便失蹤了,生死未知……”
林素問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不是失蹤,”他說,“是死了。”
他停頓,喘了口氣。
“但也……沒死透。”
他抬手指向殿中央那尊三丈高的青銅丹爐。
“看見那爐子了嗎?”他說,“那不是普通的丹爐……是葯神當年留下的‘生生造化丹爐’。爐內……正煉製著一爐‘九轉續命丹’,已煉製二百九十九年,還差最後一年……便可成丹。”
巫清月順著他的手指看向丹爐。
爐身刻滿藥草浮雕,爐蓋緊閉,爐底三色火焰靜靜燃燒。青色火焰在最外層,赤色火焰在中間,金色火焰在最內層。三色火焰交相輝映,將整個丹爐映得流光溢彩。
但仔細看,能發現火焰的燃燒有些不穩。
青色火焰時明時暗,赤色火焰跳動得有些急促,金色火焰最穩定,但火焰的高度也比正常情況下矮了一截。
“三百年前,”林素問繼續說,“內亂爆發……幽冥殿聯合穀內叛徒,夜襲藥王穀。那一夜……穀中血流成河。我身為大長老,率眾抵抗……但敵眾我寡,節節敗退。”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
“最後……清雅帶著一批年輕族人突圍,我……我留下來斷後。我記得清雅抱著她女兒……就是你母親,小姑娘。她回頭看我……眼裡全是眼淚……”
林素問閉上了眼睛。
兩行渾濁的淚水從眼角滑落。
“我身中幽冥殿劇毒……‘腐魂蝕骨散’。那種毒……會慢慢腐蝕魂魄,讓中毒者在無盡的痛苦中死去。我逃到這裡……藥王殿。本想找個安靜地方等死……但看到了造化爐……”
他睜開眼睛,看著丹爐,眼神複雜。
“造化爐內……當時正煉製著九轉續命丹,已煉製一百九十九年。我……我借著爐內丹藥散發的藥力,強行將即將潰散的魂魄凝聚,以殘魂之身……活了下來。”
“但隻是苟延殘喘。”他苦笑,“殘魂依託造化爐藥力維持不散……但也虛弱到隻剩最後一點靈識。三百年來……我在這裡,看著爐火燃燒,看著星空旋轉,等著……等著林氏血脈有人能回來。”
他看向巫清月和林青陽。
“我沒想到……等來的不是藥王穀的人……是清雅的外孫女,和一個……自稱穀主的年輕人。”
林青陽臉色漲紅。
“我不是自稱!”他提高聲音,“我真的是藥王穀現任穀主!雖然……雖然藥王穀現在隻剩我一個……”
林素問看著他,眼神溫和。
“我知道,”他說,“你身上有林氏血脈的氣息……很純正。而且……你拿著葯神劍。”
他的目光落在葯神劍上。
“這把劍……是我父親傳給我的。三百年前內亂,被叛徒盜走……沒想到,三百年後,被你找回來了。”
林青陽握緊劍柄,手指關節發白。
“我找了三年,”他說,“走遍南疆大小遺跡……才找到這把劍。”
林素問點頭。
“好孩子,”他說,“你是好孩子。”
他又看向巫清月。
“你也是好孩子。”他說,“清雅的外孫女……萬古丹靈體……雖然現在還很微弱,但確實是萬古丹靈體。清雅如果知道……她一定會很高興。”
巫清月沒說話。
她看著林素問,看著這個三百年前為保護族人而死的老人,看著這個以殘魂之身苦守三百年的長輩。
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
有悲傷,有感動,有憤怒,也有……責任。
“前輩,”她開口,聲音很輕,“您剛才說……爐火不穩?”
林素問的眼神黯淡下來。
“是的,”他說,“爐火不穩。九轉續命丹……煉製需要三百年,期間爐火不能熄滅,不能波動。但……我的殘魂越來越弱,已經無法維持爐火穩定。如果再這樣下去……最多三個月,爐火就會熄滅,這一爐丹藥……就廢了。”
他停頓,看著巫清月。
“小姑娘,”他說,“你是萬古丹靈體,身具葯神血脈。你的真陽丹火……是穩住爐火最好的燃料。我……我懇求你,幫我穩住爐火。”
巫清月沉默。
她體內的真陽丹火,現在萎靡得像風中殘燭。
別說穩住爐火,她自己能不能再撐一炷香都是問題。
“前輩,”林青陽搶先開口,“清月她現在經脈受損嚴重,真陽丹火幾乎耗盡,恐怕……”
“我知道,”林素問打斷他,“我看得出來。但……這是唯一的辦法。”
他看向巫清月,眼神懇切。
“小姑娘,”他說,“如果你願意幫我穩住爐火……我……我會傳你《葯神經典》第六頁——‘丹心煉魂術’。”
巫清月瞳孔一縮。
《葯神經典》第六頁。
她已經有前五頁,知道這本傳承的珍貴。第六頁……而且是“丹心煉魂術”,聽起來就是與魂魄相關的秘術。
“丹心煉魂術,”林素問繼續說,“是葯神一脈核心傳承之一。修習此術,可淬鍊魂魄,增強魂力。更重要的是……此術可修復受損的魂魄,甚至……可助殘魂重凝。”
他苦笑。
“我若早些得到此術……或許就不會以殘魂之身苦守三百年。但……造化弄人。我現在傳你此術,希望你能……替我完成我未完成的事。”
巫清月深吸一口氣。
殿內濃鬱的葯香湧入鼻腔,讓她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一點。
“前輩,”她說,“我該怎麼做?”
林素問眼睛亮了。
“很簡單,”他說,“你隻需要將真陽丹火注入造化爐爐底即可。爐內自有陣法,會將你的丹火轉化為穩定爐火的能量。”
巫清月看向丹爐。
爐高三丈,爐底距離地麵也有半人高。她現在的狀態,走過去都費勁。
林青陽看出她的為難。
“我扶你過去。”他說。
巫清月搖頭。
“我自己來。”
她推開林青陽的手,一步一步走向丹爐。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經脈裡的疼痛讓她額頭滲出冷汗,後背的衣衫很快濕透,貼在麵板上,冰涼冰涼的。丹田裡那縷真陽丹火火星微弱地跳動,像是隨時會熄滅。
但她還是走到了丹爐前。
爐身溫熱,觸手有金屬的質感。爐底三色火焰靜靜燃燒,青色、赤色、金色,像三朵盛開的花。
巫清月抬手,掌心貼在爐身上。
然後,她閉上眼,調動體內最後那縷真陽丹火。
很微弱。
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
但她還是感覺到了——那縷火星,從丹田升起,順著經脈,流到掌心,然後……注入爐身。
“嗡——”
造化爐發出輕微的震動。
爐底三色火焰猛地一亮!
青色火焰穩定下來,不再時明時暗。赤色火焰跳動的節奏變得均勻。金色火焰……火焰的高度提升了一寸。
爐身表麵的藥草浮雕,突然活了過來。
是的,活了過來。
那些雕刻的葉片舒展開來,花朵綻放,藥草的脈絡在爐身上清晰可見。濃鬱到化不開的葯香從爐身散發出來,充斥整個大殿。
巫清月感覺自己的真陽丹火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住了。
不是強行抽取,是溫和的引導。
那縷微弱的火星,順著爐身內部的陣法流轉,被分解、轉化、增強,然後反饋回爐底火焰中。
三色火焰越來越亮。
整個大殿被火焰的光芒映照得如同白晝。
殿頂的星空圖案旋轉得更快了,星辰一顆接一顆亮起,發出柔和的光芒。那些光芒灑下來,落在巫清月身上,落在林青陽身上,落在炎靈身上,落在林素問身上。
林素問的殘魂,在星光和爐火的映照下,變得清晰了一些。
不再是那種隨時會消散的透明,而是有了淡淡的實體感。
他臉上露出笑容。
“夠了,”他說,“足夠了。”
巫清月想收回手,但發現手被爐身吸住了。
不是物理上的吸住,是那縷真陽丹火還在被引導、轉化。她能感覺到,爐內的陣法正在以一種玄奧的方式運轉,將她的丹火轉化為穩定爐火的能量,同時……也在修復她的經脈。
很微弱,但確實在修復。
那些受損的經脈,在爐火能量的滋養下,疼痛減輕了一些。丹田裡那縷真陽丹火火星,不但沒有熄滅,反而……壯大了一點點。
雖然隻是一點點,但對現在的她來說,已經是天大的好訊息。
“小姑娘,”林素問開口,“準備好了嗎?”
巫清月睜開眼,看向他。
林素問的殘魂飄浮起來,飄到巫清月麵前。
他的身影在爐火和星光的映照下,顯得神聖而莊嚴。
“《葯神經典》第六頁——丹心煉魂術。”
他說,聲音變得洪亮,不再嘶啞。
“此術分三重。第一重,煉魂如鐵,可抗神魂攻擊。第二重,煉魂如鋼,可凝魂為刃。第三重,煉魂如玉,可魂魄不滅。”
他抬手,指尖點在巫清月眉心。
“現在,我傳你第一重。”
一點金光從他指尖湧出,沒入巫清月眉心。
巫清月渾身一震。
腦海裡,突然湧入大量資訊。
不是文字,不是影象,是直接烙印在靈魂深處的傳承。
丹心煉魂術的修鍊法訣、注意事項、禁忌、心得……一切的一切,都在瞬間湧入。
她閉著眼,消化這些資訊。
時間彷彿靜止了。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一炷香。
巫清月睜開眼。
眼中有金光一閃而逝。
她成功了。
丹心煉魂術第一重,已經烙印在她靈魂深處。隻要給她時間修鍊,她就能掌握這門秘術。
她看向林素問。
林素問的殘魂,在傳承完成後,變得更加透明瞭。
幾乎快要看不見。
“前輩……”巫清月開口,聲音有些哽咽。
林素問笑了。
笑容很溫暖,很慈祥。
“好孩子,”他說,“別難過。我苦守三百年,等的就是今天。能看到林氏血脈後人,能將傳承傳下去……我已經沒有遺憾了。”
他停頓,喘息。
殘魂開始潰散,化作點點光粒。
“記住,”他說,“葯神真正的核心傳承……在‘萬葯秘境’的葯神殿中。那裡有葯神留下的最終傳承……有葯神一生的心血。”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
“萬葯秘境……三日後子時開啟……入口在南疆萬毒穀深處毒瘴林第三十七棵枯樹下。持藥王穀令……可免入口禁製攻擊。”
他看向林青陽。
“青陽,”他說,“照顧好清月。你們是林氏最後的希望……藥王穀……就靠你們了。”
林青陽重重點頭,眼圈紅了。
“我會的,大長老。”
林素問又看向巫清月。
“清月,”他說,“你母親……清雅的女兒,她還活著嗎?”
巫清月搖頭。
“母親在我三歲時就去世了。”
林素問眼神黯淡了一瞬。
“是嗎……”他喃喃,“清雅的孩子……也……”
他沒說完。
殘魂徹底潰散,化作無數光粒,飄散在殿內。
光粒在空中飄浮,像夏夜的螢火蟲,閃爍著微弱的光芒。它們在殿內飄了一會兒,然後……紛紛湧向造化爐,沒入爐身。
爐底三色火焰,在光粒沒入後,猛地一亮。
火焰燃燒得更加穩定,更加旺盛。
林素問最後的殘魂,化作了維持爐火的燃料。
他用自己的最後一點存在,為這一爐煉製了二百九十九年的九轉續命丹,貢獻了最後一份力量。
大殿裡安靜下來。
隻有爐火燃燒的“呼呼”聲,和殿頂星空旋轉的細微聲響。
巫清月站在那裡,看著爐火,久久不語。
林青陽走到她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
“別太難過了,”他說,“大長老他……求仁得仁。”
巫清月點頭。
她知道。
但她還是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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