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去,整個汐斯塔灣盡收眼底。
城市璀璨的燈火如同灑落的繁星,勾勒出海岸線的輪廓。更遠處,音樂節主會場的光柱刺破夜空,舞台如同一個發光的小盒子。
而最大的焦點,無疑是夜空中不斷綻放的煙花。
一簇簇絢爛的光團呼嘯著升空,在最高點轟然炸開,綻放出瞬息萬變的巨大花朵,金色、紅色、紫色、藍色……將深藍色的夜幕染成一片短暫的、流光溢彩的畫卷。
爆炸聲經過距離的削弱,傳到耳邊時已經變成了沉悶而富有節奏的隆隆聲,彷彿天空的心跳。
“怎麼樣?這view不錯吧?”彌莫撒在懸崖邊坐下,雙腿懸在半空,絲毫不在意腳下的高度和黑暗。
他拍了拍身邊的岩石,“就是風大了點。”
德克薩斯在他身邊坐下,海風立刻將她束起的灰色長發吹得飛揚起來,帶著涼意和濕氣。
她微微眯起眼,望著遠處不斷升騰、綻放、又湮滅的煙花。
確實很美。一種盛大而短暫的美,帶著某種註定消逝的寂寥感。
煙花的光芒間歇性地照亮兩人的側臉。在明滅的光線下,彌莫撒的表情顯得有些模糊,他靜靜地看著煙花,手裏不知何時又多了那罐梅酒,小口地喝著。
德克薩斯的目光從煙花移開,落在他握著罐子的手上,然後又看向他映著五彩光芒的側臉。
“你好像……”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很喜歡高的地方。”
對於彌莫撒,德克薩斯從來沒有一個真正的結論。
或許,她清楚彌莫撒嘴裏可能沒有真話,但她願意聽彌莫撒說這些。
彌莫撒聞言,輕笑了一聲,喝了一口酒:“是啊。高處視野好,看得遠,也……清靜。”
他晃了晃酒罐,“而且,從上往下看,很多東西都會變得很小,煩惱也是。”
他的語氣帶著一貫的懶散,但德克薩斯似乎聽出了一點別的什麼。
她沒有追問,隻是重新將目光投向夜空。
又一波密集的煙花升空,接連炸開,將整個天空映得如同白晝,光芒甚至能照亮崖壁下方翻滾的白色浪花。
在巨大的爆鳴聲間隙,彌莫撒的聲音忽然響起,被風吹得有些散,但清晰地傳到了德克薩斯耳中。
“有時候覺得,人跟這煙花也挺像的。”他望著天空,聲音很平靜,“拚命地往上飛,想要綻放得最耀眼,讓所有人都看見……但最終,也就是‘砰’的一聲,然後什麼都沒了。”
德克薩斯側過頭看他。
煙花的餘暉在他眼中明明滅滅,那裏麵似乎藏著很多東西,又好像什麼都沒有,隻是一片映照著外界光彩的平靜水麵。
“很悲觀?”彌莫撒察覺到她的目光,轉過頭,對她笑了笑。
“不像你會說的話。”德克薩斯評價道。
“人總是有多麵性的嘛。”彌莫撒聳聳肩,又將視線投向遠方,“尤其是在這種……嗯,適合思考人生的地方和時刻。”
他喝掉最後一口梅酒,將空罐子放在身邊:“不過話說回來,就算最終會消失,綻放的那一刻,也足夠精彩了,不是嗎?”
他的語氣又恢復了往常的調子,彷彿剛才那一瞬間的感慨隻是錯覺。
德克薩斯沉默著。
她不是擅長言辭和探討這種話題的人。
她更習慣於行動和觀察。
煙花秀似乎進入了最後的**,更加密集、更加絢爛的光團爭先恐後地衝上夜空,將整個海灣映照得流光溢彩,連他們所在的懸崖也被鍍上了一層變幻莫測的色彩。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連綿不絕。
在這極致的喧囂和光芒中,反而生出一種奇異的寧靜感。
彌莫撒忽然轉過頭,看著德克薩斯。煙花的光芒在他臉上快速流轉,讓他的表情有些難以捉摸。
“尼娜。”他叫了她的名字,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煙花的轟鳴和海風的呼嘯。
德克薩斯看向他,橙色的瞳孔裡倒映著漫天華彩。
彌莫撒喜歡在私底下這樣稱呼德克薩斯。
彌莫撒看著她,看了幾秒鐘,然後忽然笑了起來,那笑容裏帶著他慣有的、有點壞心眼的戲謔,但又似乎有點不一樣。
“如果,”他說,“我是說如果。如果在某一天一隻受了傷又在雨裡淋濕的羽獸,在地上沾滿了泥,一點一點地向你靠近,你會選擇救它嗎?”
德克薩斯微微一怔,似乎沒想到他會說這個。
她看著彌莫撒帶著笑意的眼睛,那裏麵跳動著煙花的光芒,也清晰地映著她的身影。
遠處,最後一顆巨大的煙花升空,炸開成一片覆蓋了整個視野的、金色的垂柳,緩緩落下,將寂靜歸還給夜空。
喧囂過後,隻剩下海浪不知疲倦的拍岸聲,和更加清晰的海風聲。
德克薩斯收回目光,望向燈火輝煌的城市。
“你想聽到什麼樣的答案。”
“我想聽你想讓我聽到的答案。”
德克薩斯沉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我不喜歡如果。”她的聲音比平時更輕,幾乎要融進潮濕的海風裏,卻清晰地鑽入他的耳中。“但如果你一定要向我要一個如果……”
她停頓了一下。
“帶回去。”她說道,語氣是她一貫的冷靜務實,卻在此刻的語境下透出一種不容置疑的溫柔,“清理,處理傷口,照顧,直到能夠再次飛翔——或者選擇留下。”
她的目光沒有離開他,彷彿這些話不僅僅是回答一個假設的問題。
“我不會看著它在泥濘裡掙紮而無動於衷。這就是我的答案。”
彌莫撒盯著德克薩斯看了許久,最後笑了笑,“很德克薩斯的回答。”
遠處城市的喧囂像是被徹底隔絕在了懸崖之下,此刻的世界隻剩下風、海,以及彼此之間悄然流動的某種東西。
忽然,德克薩斯極輕地嘆了口氣,一個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
她伸出手,指尖短暫地觸碰到了彌莫撒的太陽穴,那裏的麵板帶著夜間的涼意,卻又似乎有著別樣的溫度。
指腹慢慢下滑,撫過彌莫撒的麵龐,停留,再收回。
雙方都知道對方在撒謊。
但雙方都選擇了沉默。
一陣更強的海風吹來,帶著沁人的涼意,德克薩斯下意識地抱了抱手臂。
彌莫撒隻是隨意地揮了揮手。
影子流動起來,蔓延至德克薩斯身後,連線德克薩斯的影子,然後向上延伸、變形,最終形成黑色風衣,輕輕披在了她的肩上。
德克薩斯微微一怔,下意識地抬手攏住了風衣的領口。
她沒有道謝,也沒有拒絕,隻是指尖無意識地蜷縮,抓住了風衣的前襟。
彌莫撒也沒有說話,隻是收回了手,重新望向已經恢復平靜的夜空。
煙花散盡後的黑暗似乎更加深邃,但也讓遠方的城市燈火和頭頂的星辰顯得更加清晰明亮。
懸崖之下,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著岩石,發出永恆而沉鬱的低鳴,像是大地沉穩的脈搏。
一種無聲的默契在兩人之間流淌。
過了許久,德克薩斯輕聲開口,聲音幾乎被風吹散:“……該回去了。”
“嗯。”彌莫撒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動作。
又過了一會兒,他才緩緩站起身,朝德克薩斯伸出手。
德克薩斯看著他的手,遲疑了一瞬,還是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穩穩地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將她拉了起來。
起身的瞬間,海風迎麵撲來,德克薩斯下意識地眯了眯眼。
他的手並沒有立刻鬆開。
德克薩斯也沒有立刻抽回。
兩人的手就那樣自然而然地牽著,彷彿本該如此。
他們沿著來時的步道慢慢往下走。比起上來時,腳步似乎都放緩了許多。
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長、交錯、又分開,周而復始。
喧囂被遠遠拋在身後,隻剩下彼此的腳步聲和呼吸聲,清晰可聞。
披在德克薩斯肩上的風衣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走到酒店附近時,彌莫撒才若無其事地鬆開了手,雙手重新插回褲兜裡,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
“明天有什麼打算?”他隨口問道。
“還沒想好。”德克薩斯回答。
彌莫撒笑了笑,“那就……明天再說。晚安,尼娜。”
“你不回去嗎?”德克薩斯下意識問,隨後又意識到自己不該問的。
“我啊……”彌莫撒伸手理了一下德克薩斯淩亂的鬢髮,“會的。”
“……好。”德克薩斯點了點頭,走進酒店,“晚安。”
她的腳步平穩,背影依舊挺拔清冷,隻是耳根在光線下,似乎染上了一層極淡的緋色。
彌莫撒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進了電梯。
今夜汐斯塔的風,似乎也格外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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