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臨時編劇這時候在做什麼呢?
你可以大膽猜測一下。
煙花早已散盡,龍門夜空的墨藍色重新沉澱下來,像一塊洗凈的舊絨布,稀稀落落地綴著幾顆不甚明亮的星子。
夜市的人潮開始向各個方向分流。提著燈籠的孩子被大人牽著手,不情不願地往家走,而年輕情侶們仍意猶未盡,依偎著拐進更安靜的巷弄。
小販們開始收拾攤位,鐵板熄火的聲音、摺疊桌椅的碰撞聲、零錢在錢箱裏嘩啦啦的響動,混雜成夜市收攤時分特有的交響。
彌莫撒和德克薩斯並肩走在人流漸疏的街道上。
他手裏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不透明的深色帆布袋,鼓鼓囊囊的,看不出裏麵裝了什麼。
袋子邊緣露出一角印著驚魂夜南瓜標誌的橙色緞帶,在夜風裏輕輕晃悠。
“這是什麼?”德克薩斯看了一眼,問。
“驚魂夜小禮品。”彌莫撒答得隨意,“大帝贊助的,魏彥吾批的經費,詩懷雅家的包裝。龍門三大勢力聯名款,排麵拉滿。”
他從袋子裏摸出一個巴掌大的方形盒子,塞進德克薩斯手裏。
盒子用暗橙色的磨砂紙包裹,觸感細膩,正麵印著燙金的南瓜燈圖案,咧著憨態可掬的笑容。
封口處繫著同色係的細緞帶,打成精緻的蝴蝶結,緞帶末端還墜著兩粒亮晶晶的塑料南瓜。
德克薩斯翻過來看了看。
沒有商品名,沒有成分表,沒有生產廠家,也沒有任何她能看懂的標識。
三無產品。
掂了掂,很輕,像空的,又像隻裝了幾顆糖果。
晃一晃,裏麵傳來細微的、沉悶的沙沙聲。
“……是什麼?”她又問了一遍。
“秘密。”彌莫撒沖她眨眨眼,“你隻管發,發完就完成任務了。”
德克薩斯看了他兩秒。
她沒再追問,隻是將那個盒子放回袋子裏,然後伸手——把整個帆布袋從他手裏拎了過來。
“我來分。”她說。
彌莫撒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好,你來。”
於是德克薩斯負責從袋子裏取盒子、遞給路人,彌莫撒則負責——
笑。
其實就是摸魚。
他們就一路發小禮品發到太古廣場。
這裏沒有夜市那邊的擁擠嘈雜,卻也並非全然冷清。
寬闊的步行道兩側,零星散落著幾個還亮著燈的咖啡廳和甜品店,玻璃櫥窗裡透出暖黃色的光,在地上鋪出一塊塊溫潤的光斑。
偶爾有散步的居民經過,牽著狗的老人、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夫婦、三三兩兩結伴夜跑的年輕人。
德克薩斯的目光掃過前方。
一個紮著雙馬尾的小女孩正蹲在廣場噴池邊,專註地用手指在地磚縫隙裡戳著什麼。
她穿著印滿卡通小兔子的粉色睡衣,外麵胡亂套了件不合身的牛仔外套,大概是趁大人不注意溜出來的——啊,旁邊站著她的母親,又或許是母親給的?
她的母親站在幾步外的長椅邊接電話,語氣帶著疲憊和敷衍:“嗯,嗯,知道了,馬上就回去……”
德克薩斯走過去。
她蹲下身,與小女孩平視。
“小朋友。”
小女孩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沒擦乾淨的淚痕,眼睛卻亮晶晶的,好奇地盯著眼前這個圍著灰色圍巾的漂亮姐姐。
“驚魂夜快樂。”德克薩斯從袋子裏摸出一個橙色小盒子,遞過去,“給你的。”
小女孩的眼睛一下子睜圓了。
“給、給我的嗎?”她小聲問,小手在睡衣上使勁蹭了蹭,才小心翼翼地接過來,捧在掌心,像捧著一顆會發光的星星。
“尼娜。”
彌莫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轉過頭。
彌莫撒站在她身側,低頭看著她,左手插在風衣口袋裏,右手伸過來,遞著——
另一個盒子。
和德克薩斯手裏那個,一模一樣。
橙色磨砂紙,燙金南瓜燈,亮晶晶的塑料南瓜墜子。
沒有任何區別。
“換這個。”彌莫撒說,然後又想到給人家了又收回似乎有些不好,就乾脆又拿了一個,“兩個?”
德克薩斯看了看他手裏的兩個盒子,又看了看小女孩的那個。
她沒有問為什麼。
“我們用兩個換你手上這一個,可以嗎?”她說。
小女孩歡天喜地地接過兩個新盒子,抱在懷裏,仰起臉給了德克薩斯一個燦爛的笑容:“謝謝姐姐!”
德克薩斯站起身。
小女孩的母親掛了電話,快步走過來,一邊道歉一邊牽起孩子的手。
小女孩被拽著走出好幾步,還頻頻回頭。
德克薩斯微微頷首。
等那對母女走遠,她才轉向彌莫撒。
“為什麼?”她問。
彌莫撒已經重新站直,正望著廣場對麵一家還在營業的奶茶店招牌,聞言才將目光收回來,落在她臉上。
“嗯?”他歪了歪頭,露出一個“你在說什麼”的無辜表情。
彌莫撒與她對視了幾秒。
然後他先移開了目光,低頭,用鞋尖蹭了蹭地磚縫隙裡探出頭的雜草。
“……小孩子。”他說,“老年人也是。”
德克薩斯低頭,看著帆布袋裏那堆色彩溫暖,包裝精緻的橙色小盒子。
南瓜在笑,緞帶閃著光。
德克薩斯似乎明白了裏麵有些什麼。
她隻是問:“哪些可以給?”
彌莫撒抬起眼,看了她一會兒。
“年輕的。”他說,聲音放得很輕,“成年人,身體健康的。或者……”
彌莫撒從影子裏拿出另一個袋子,“這裏麵的,給小傢夥們就可以。”
德克薩斯點了點頭。
於是他們繼續往前走。
德克薩斯發盒子的節奏並沒有改變。
隻是在遇到老人或小孩時,會從彌莫撒手裏的袋子掏出來一個。
她遞給夜跑完坐在花壇邊擦汗的年輕女人,對方驚喜地道謝,當場拆開,裏麵是一小包印著驚魂夜圖案的軟糖。
她遞給剛從便利店出來的大學生模樣的男孩,他撓撓頭,說了句“欸還有這種好事”,順手塞進衛衣口袋。
她遞給站在廣場邊等朋友的幾個少女,她們嘰嘰喳喳地圍上來,好奇地研究著包裝上的南瓜燈,其中一個眼尖,指著德克薩斯脖子上那根灰色圍巾小聲驚呼“這個圍巾好酷”。
德克薩斯沒說話,隻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圍巾。
彌莫撒在旁邊悠悠地補了一句,“是吧,是吧,我也覺得挺酷的。”
德克薩斯側過臉瞥了他一眼。
他沒看她,正望著那幾個少女走遠的背影,嘴角彎著一點弧度。
她收回目光,繼續從袋子裏取盒子。
太古廣場的鐘樓指標劃過九點半。
廣場上的人更少了。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奶奶推著購物車慢慢走過,車輪碾過地磚縫隙,發出有節奏的“咯噔咯噔”聲。
她佝僂著背,購物車裏裝著幾棵青菜,一袋打折的雞蛋,還有一束蔫蔫的、大概是昨天沒賣完的康乃馨。
德克薩斯看著她走近。
她的手從彌莫撒的袋子裏已經摸到一枚盒子。
但她沒有立刻拿出來。
因為被彌莫撒攔住了。
她側過頭,看向彌莫撒。
彌莫撒輕輕搖頭。
德克薩斯將手從袋口收回來,若無其事地垂下,什麼也沒有取出。
老人從他們身邊經過,購物車的輪子發出疲憊的吱呀聲。
她看了他們一眼,目光渾濁卻溫和,對他們點了點頭。
老人走遠了。
購物車的聲音漸漸消失在廣場另一頭的夜色裡。
德克薩斯站在原地,低頭看著帆布袋裏那些安靜躺著的橙色小盒子。
南瓜燈依舊在笑。
緞帶依舊閃著光。
德克薩斯沉默了一會兒。
“……那裏麵到底是什麼?”她問。
彌莫撒沒有立刻回答。
“你猜?”他說。
德克薩斯看著他。
“不猜。”
“好吧好吧,是夢。”彌莫撒示意投降。
“……你做過夢嗎?”她忽然問。
彌莫撒愣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德克薩斯。
她的側臉在廣場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橙色的瞳孔裡映著遠處奶茶店招牌暖黃的光暈,卻看不真切裏麵的情緒。
“……做過。”他說。
“什麼樣的?”
彌莫撒沉默了很久。
久到德克薩斯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聽見他輕輕笑了一聲。
“忘了。”他說,“醒過來就忘了。隻記得……好像還挺好的。”
德克薩斯沒有再問。
她隻是伸出手,從袋子裏又取出一枚盒子。
“這個還可以給誰?”她問。
“……給你。”他說。
德克薩斯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掌心那枚橙色的、憨笑南瓜的盒子。
緞帶在指間微微晃動。
“……我不需要。”她說。
“嗯。”彌莫撒應了一聲。
他沒有堅持。
德克薩斯將那枚盒子放回袋中。
“下次。”她說,“記得說謊認真點。”
彌莫撒愣了一下。
“……好。”他說。
德克薩斯微微別過臉,將帆布袋重新挎好。
“還有多少?”她問。
這袋子就跟個無底洞一樣,什麼時候掏出來都感覺鼓鼓囊囊的。
彌莫撒低頭看了看袋子裏剩餘的盒子。
“不多了。”
“嗯。”
他們繼續往前走。
當德克薩斯終於感覺袋子裏
彌莫撒站在她身後不遠處,正低頭看著終端螢幕。
廣場的光落在他身上,將他半邊臉映得明亮,另半邊隱在陰影裡。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敘拉古的某個雨夜。
她撐著傘站在巷口,等他。
他遲到了很久,從雨幕裡走出來時,風衣濕透了,頭髮滴著水,卻對她笑了笑,說“等很久了吧”。
她說“沒有”。
他把傘往她那邊推了推。
那把傘很小。
他的半邊肩膀一直淋在雨裡。
德克薩斯收回思緒。
她走回彌莫撒身邊,將空了的帆布袋疊好,遞給他。
“發完了。”她說。
彌莫撒收起終端,接過袋子,隨手塞進影子裏。
“啊?好。我想喝咖啡了。”
彌莫撒如此說著。
“……貪吃鬼。”
德克薩斯輕輕說著。
“哎呀什麼話,隻是有點饞。”
“……走吧,我請你。”
其實哪裏是請啊。
還錢而已。
德克薩斯在龍門事件裏麵借的錢可沒還過。
請吃請喝就算還了吧?
不過不能讓彌莫撒知道。
——因為錢左手給右手有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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