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書說到,沈玉芙的冤案終於昭雪,顧萬昌和周炳山被判死刑,蘇晚卿在師姐墳前哭祭。可方硯秋心裏還壓著一塊石頭——阿生的案子還沒審。
顧萬昌和周炳山宣判後的第三天,阿生的案子開庭了。
這天,法庭裏又是滿滿當當的人。津門百姓聽說了阿生的事,都趕來了。他們不是來看熱鬧的,是來替阿生求情的。有人手裏舉著“刀下留人”的牌子,有人在法院門口跪了一片,還有人拉著橫幅,上麵寫著“阿生無罪,替天行道”。
法警攔都攔不住,最後法官隻好特許一部分百姓進入旁聽席。
阿生被帶上被告席的時候,麵色平靜。他看了一眼旁聽席,看見了蘇晚卿,看見了方硯秋,看見了趙德祿,還看見了許多不認識的麵孔。那些人看著他,眼睛裏沒有仇恨,隻有同情和惋惜。
檢察官宣讀了起訴書:被告人阿生,男,二十二歲,無業,涉嫌故意殺人罪,致三人死亡。死者分別為:義莊守莊人陳德厚(老陳頭)、琴師劉旺財(劉瘸子)、龍套演員孫小猴(孫猴兒)。三人均係十年前沈玉芙案的相關證人。
法官問阿生:“被告人,你對起訴書指控的犯罪事實,有什麽意見?”
阿生平靜地說:“沒有意見。人是我殺的,我認罪。”
旁聽席上一陣騷動。有人小聲說:“這孩子,怎麽不替自己辯護幾句?”
法官又問:“你為什麽要殺人?”
阿生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因為他們害死了我師姐。我師姐是這個世上對我最好的人,她救了我的命,給了我一個家。可他們害死了她,還讓她的屍骨在密道裏躺了十年,連個葬身之地都沒有。我替她報仇,我不後悔。”
法庭裏安靜極了。
阿生繼續說:“我知道殺人犯法,我也知道殺人要償命。可我想問問在座的各位——如果你們的親人被人害死了,凶手逍遙法外十年,你們會怎麽做?你們能忍住不報仇嗎?”
這一問,問得滿堂無言。
旁聽席上,有人低聲哭泣,有人攥緊了拳頭。
檢察官站起來,開始陳述案情。他詳細列出了三名死者的身份和死因,以及阿生作案的證據。可說著說著,檢察官的語氣也軟了下來。
“各位,從法律上講,阿生犯了故意殺人罪,這是不爭的事實。可是,我們在調查過程中也發現,這三名死者,都與十年前沈玉芙案有直接關聯——”
檢察官一項一項地列舉:
老陳頭,當年收受顧萬昌的錢財,在沈玉芙案中做了偽證,謊稱看見沈玉芙獨自往河邊走,直接導致案件被定性為意外失足。
劉瘸子,當年收了顧萬昌的好處,不但做偽證,還幫著顧萬昌的管家搬運沈玉芙的屍體,藏入義莊密道。
孫猴兒,當年負責望風,沈玉芙被害當晚,他守在義莊門口,有人路過就謊稱“沒什麽事,死人停靈罷了”。
檢察官說到這裏,歎了口氣:“這三個人,雖然不是直接凶手,可他們都是幫凶。如果沒有他們,沈玉芙的案子當年就可能真相大白,顧萬昌和周炳山也不可能逍遙法外十年。從情理上講,他們確實罪有應得。”
旁聽席上有人喊:“對!罪有應得!”
法官敲了敲法槌:“肅靜!”
方硯秋站了起來:“法官大人,我有幾句話想說。”
法官點了點頭。
方硯秋走到證人席上,麵對著法官和旁聽席,說:“各位,我是這個案子的辦案探員。從義莊鬧鬼到現在,整整一個月。這一個月裏,我見過死人,見過白骨,見過人世間最醜惡的東西。可我也見過最寶貴的東西——那就是人心。”
“阿生殺了人,這是事實,我從來不否認。可我想請大家想一想,是什麽讓一個好好的人,變成了殺人犯?是仇恨。可這仇恨又是從哪兒來的?是從不公來的。如果十年前沈玉芙的案子能夠得到公正的審判,如果顧萬昌和周炳山當時就被繩之以法,阿生還會去殺人嗎?不會。”
“法律是公正的,可法律也有做不到的地方。當法律做不到的時候,人心就會失衡。阿生做的事,不對,可他的動機,不壞。他不是為了自己殺人,他是為了給師姐討一個公道。”
方硯秋說完,深深地鞠了一躬,回到座位上。
旁聽席上,有人帶頭喊了起來:“阿生無罪!阿生無罪!”
喊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齊,整個法庭都在回蕩著這三個字。
法官連敲了好幾下法槌,才把聲音壓下去。
“肅靜!肅靜!”
法庭安靜下來。法官看了看阿生,又看了看旁聽席,沉吟良久,終於開口宣判。
“本院認為,被告人阿生犯故意殺人罪,事實清楚,證據確鑿。但考慮到以下情節:第一,被告人作案動機係為被害者複仇,三名死者均為十年前冤案的幫凶,具有一定過錯;第二,被告人在案發後主動認罪,如實供述,認罪態度良好;第三,被告人配合警方破獲沈玉芙案,提供了重要線索,協助抓獲真凶顧萬昌和周炳山,具有立功表現;第四,被害人家屬對被告人表示諒解,社會各界也紛紛請求從輕處罰。”
“綜合以上情節,本院決定——判處被告人阿生有期徒刑十五年,剝奪政治權利五年。”
宣判完畢,阿生愣住了。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沒想到法官給了他一條活路。
蘇晚卿在旁聽席上捂住了嘴,哭得泣不成聲。
方硯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十五年,雖然不短,可總比死了強。阿生還年輕,出來之後,還能好好活著。
阿生被帶出法庭的時候,回過頭來,看了方硯秋一眼。那一眼裏有感激,有釋然,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方硯秋衝他點了點頭,無聲地說了兩個字:保重。
當天下午,方硯秋去監獄看望阿生。
隔著鐵窗,阿生看起來反倒比在外麵時輕鬆了許多。他笑了笑,說:“方探員,謝謝您。”
“謝我什麽?”
“謝您替我求情。我知道,如果不是您據理力爭,我不可能隻判十五年。”
方硯秋搖了搖頭:“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是津門的老百姓替你求情,是法官開恩,是你自己認罪態度好。我隻是做了我應該做的事。”
阿生沉默了一會兒,說:“方探員,我在裏麵會好好改造。等我出去,我想去看看師姐的墳。”
“好。到時候我陪你去。”
阿生點了點頭,眼睛裏有了光。
方硯秋站起身,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來:“阿生,你師姐教你的那些道理,別忘。”
“不會忘的。”阿生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一輩子都不會忘。”
這正是:
法理人情兩考量,死罪雖免活罪償。
少年入獄非終結,十五年後又春光。
欲知蘇晚卿何去何從,方硯秋又當如何,義莊最終變成了什麽,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