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書說到，阿生在審訊室裏坦然承認了三條人命，方硯秋聽罷，心中百味雜陳。他從審訊室出來，正撞見蘇晚卿在走廊裏等著。這姑娘一夜沒睡，眼窩深陷，臉色蒼白，可腰板挺得筆直，像一棵風中的竹子。
“方探員，”蘇晚卿的聲音沙啞，“阿生他……”
“都說了。”方硯秋歎了口氣，“三條人命，他都認了。”
蘇晚卿的眼淚唰地流了下來，可她沒哭出聲，隻是緊緊咬著嘴唇，咬得嘴唇都出了血。
“蘇小姐，”方硯秋說，“明天，沈玉芙的案子就要公審了。你……你願不願意出庭作證？”
蘇晚卿擦了擦眼淚，抬起頭來，目光堅定：“我願意。我等這一天，等了十年。”
第二天，津門地方法院的大廳裏擠滿了人。老百姓聽說要審沈玉芙的案子，天不亮就來排隊，把法院門口圍得水泄不通。有梨園行的人，有城南的老街坊，有當年聽過沈玉芙戲的票友，更多的是素不相識的普通百姓——他們都是來看一個公道。
法官敲下法槌，庭審開始。
顧萬昌被帶上被告席的時候，已經沒了往日的威風。他縮著脖子，耷拉著腦袋，像一隻鬥敗了的公雞。周炳山坐在他旁邊，臉色灰敗，眼睛不停地往旁聽席上瞟，像是在找什麽人。
方硯秋作為辦案探員，首先陳述了案情。他把這一個月來查到的所有證據一一呈上：沈玉芙的屍骨、密室裏的鐵盒子、顧萬昌的親筆信、周炳山的簽名手印、老陳頭等人的偽證記錄……
每拿出一件證據，旁聽席上就發出一陣驚歎。當沈玉芙的屍骨被抬進法庭的時候，整個大廳鴉雀無聲，有人悄悄抹起了眼淚。
法官問道：“被告顧萬昌，對以上證據，你有什麽話說？”
顧萬昌的律師站起來，結結巴巴地說了一大堆辯護詞，什麽“證據不足”啊，什麽“年代久遠無法確認”啊，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顧萬昌本人則一言不發，隻是低著頭，渾身哆嗦。
法官皺了皺眉頭，正要說話，蘇晚卿站了起來。
“法官大人，我有話說。”
法官點了點頭：“請講。”
蘇晚卿走到證人席上，轉過身來，麵對著滿堂的聽眾。她沒有看顧萬昌，也沒有看周炳山，她的眼睛望著窗外，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各位，”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遍了每一個角落，“我叫蘇晚卿，是沈玉芙的師妹。今天，我要把十年前的事，原原本本告訴大家。”
接下來，她講了一個故事。
十年前，清韻班在津門紅了半邊天。沈玉芙是班裏的台柱子，二十出頭，正是最好的年紀。她唱得好，人也好，班子裏上上下下沒有不喜歡她的。她不擺名角的架子，對師弟師妹們照顧有加，阿生就是她從路邊撿回來的。
那年八月，顧萬昌請清韻班去府上唱堂會。沈玉芙一出《貴妃醉酒》，把滿堂的賓客都唱傻了。顧萬昌更是看得眼睛都直了，散戲之後，他托人送了十根金條到後台，說是給沈玉芙的“見麵禮”。
沈玉芙把金條退了回去，讓來人帶話：“顧老闆想聽戲，我唱；旁的，免開尊口。”
顧萬昌不死心，又托人送了一箱子銀元來。沈玉芙還是退了回去。這一下，顧萬昌惱了。他在津門地麵上呼風喚雨，還沒有哪個女人敢這麽不給他麵子。
八月十四那天晚上，顧萬昌的管家給沈玉芙送了一張條子，說是有一位故交在義莊附近等她，有要緊事相商。沈玉芙信以為真，一個人去了。
到了義莊，等著她的不是什麽故交，是顧萬昌本人。
顧萬昌喝了酒，滿臉通紅，一把抓住沈玉芙的手，說：“玉芙，我對你一片真心，你就從了我吧。隻要你答應，要什麽我給什麽。”
沈玉芙甩開他的手，冷冷地說：“顧老闆，請你自重。我沈玉芙雖然是個唱戲的，可我也是清清白白的人。你死了這條心吧。”
顧萬昌惱羞成怒，一巴掌扇在沈玉芙臉上，把她打倒在地。沈玉芙爬起來就要跑，顧萬昌從後麵追上來，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按在地上。沈玉芙拚命掙紮，抓破了顧萬昌的臉。顧萬昌發了狠，抄起一塊石頭，砸在沈玉芙頭上。
沈玉芙當場昏死過去。
顧萬昌慌了神，他以為沈玉芙死了，連忙叫人把屍體藏起來。他的管家在義莊後院找到了一條密道，把沈玉芙的屍體拖了進去。
第二天，顧萬昌找到周炳山，塞了一大筆錢，讓他把案子壓下去。周炳山收了錢，帶著人去義莊“勘查”了一番，結論是“失足落水”。他又找到老陳頭、劉瘸子、孫猴兒，威逼利誘，讓他們做了偽證。
案子就這麽結了。沈玉芙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就這麽從世上消失了。
蘇晚卿講完這一切，法庭裏靜得能聽見針掉在地上的聲音。
她轉過身來，指著顧萬昌，聲音顫抖著說：“顧萬昌，你害死了我師姐，讓她在密道裏躺了十年！十年啊！她的屍骨都爛了，可她的冤屈還在！今天，當著這麽多人的麵，你還不認嗎？”
顧萬昌渾身哆嗦得像篩糠，嘴張了幾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旁聽席上，有人帶頭鼓起了掌。掌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密，最後匯成了一片雷鳴。
法官連敲了好幾下法槌，才讓法庭安靜下來。
“被告顧萬昌，你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顧萬昌的律師小聲對他說了幾句話，顧萬昌忽然站起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我認！我全認！是我害死了沈玉芙！是我讓周炳山壓的案子！是我讓老陳頭他們做的偽證！我全認！求求你們，別殺我！別殺我！”
法庭裏一片嘩然。
周炳山坐在旁邊，臉色慘白，他知道，大勢已去了。
法官當庭宣判：顧萬昌犯故意殺人罪、賄賂罪，數罪並罰，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周炳山犯包庇罪、受賄罪、偽證罪，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所有涉案的幫凶，一律追查到底。
宣判的那一刻，旁聽席上爆發出震天的掌聲。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梨園行的老藝人們站起來，對著法官深深地鞠了一躬。
蘇晚卿站在證人席上，淚流滿麵。她仰起頭，望著天花板，嘴唇微微顫動——她在跟天上的師姐說話。
方硯秋坐在旁聽席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一個月來，他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好覺，東奔西跑，出生入死，為的就是今天。
散庭之後，蘇晚卿一個人去了城南義地。沈玉芙的屍骨已經被安葬在那裏，墳前立著一塊小小的石碑，上麵刻著：“清韻班名角沈玉芙之墓。”
蘇晚卿在墳前站了很久，最後輕聲說：“師姐，你的仇，報了。你在那邊，好好唱戲吧。”
一陣風吹過來，墳前的紙灰打著旋兒飛了起來，像一隻隻白色的蝴蝶，翩翩起舞。
蘇晚卿抬起頭，看了看天空。天很藍，雲很白，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想，這大概就是師姐的回答吧。
這正是：
一聲驚堂冤案明，十年血淚化風清。
莫道戲子無骨氣，烈魄貞魂照汗青。
欲知阿生的案子如何判決，方硯秋又將如何在法理與人情之間做出抉擇，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