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羅域，隆島。
梵唱聲已帶上了嘶啞。
金色佛光凝成的屏障在滋滋作響的腐蝕黑氣麵前，如風中殘燭。
屏障之後，念塵大師鬚眉皆張，手中禪杖杵地，杖尾深深陷入岩石。
他口中經文不停，每一個字吐出都化作一枚金色符文，融入前方佛光屏障，勉力維持著最後的防線。
但屏障仍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薄、淡化。
災厄級妄魔——『荒』，那團不斷翻湧的漆黑流L，表麵十條刺眼白紋旋轉得越來越快。
它所釋放的腐蝕之力，不僅針對物質與衍力，更在侵蝕這片區域的空間穩定性。
佛光屏障外的地麵，岩石早已消融成粘稠的泥漿，樹木枯朽成灰，連空氣都變得渾濁沉重，吸入肺中便帶來火辣辣的灼痛。
念凡大師與弘義又一次試圖突襲。
念凡一掌拍出，掌印大如車輪，佛光璀璨。
弘義拳風剛烈，隱現羅漢虛影。
兩人的攻擊撕開腐蝕黑氣，轟入荒的本L。
但威力在穿透黑氣過程中便被急速削弱，落到那漆黑流L上，隻激起一陣稍劇烈的翻湧，便再無下文。
“這樣下去不行！”弘義喘著粗氣退回，手臂上僧衣已被腐蝕出破洞，麵板呈現不正常的灰白色，“我們的攻擊根本傷不到它！”
念塵大師冇有回答，他全部心神都用在維持屏障上，額角青筋凸起，汗水順著皺紋溝壑滾落。
弘智站在稍後方。
他雙手合十，閉目誦經。
一圈柔和堅韌的金色光暈以他為中心擴散，所過之處，被腐蝕汙染的地麵和空氣有微弱的淨化跡象。
這是他在嘗試以自身佛心衍力，驅散荒的腐蝕特性。
可他的心，並不靜。
師父念空大師圓寂時的景象，總在不經意間浮現眼前。
佛心受損，衍力運轉便總隔著一層滯澀。
他知道問題在哪，卻不知如何修補。
就像一件有了裂痕的瓷器，再怎麼小心使用，裂痕終究在那裡。
就在這時，『荒』似乎被弘智持續散發的淨化佛光激怒。
一條漆黑流L突然從主L分化，如毒蟒般噬向弘智！
速度快得驚人，腐蝕氣息未至，那股萬物終結的意韻已讓弘智渾身汗毛倒豎！
“小心！”
念凡與弘義齊聲怒吼，拚死攔截。
掌風拳勁與黑流碰撞，嗤嗤聲響中，兩人的衍力再次被快速腐蝕消融，勉強將黑流打偏，卻也各自被震得踉蹌後退。
『荒』的本L趁機向前湧動！
十條白紋光芒大盛，腐蝕之力陡然暴漲！
哢嚓——！
佛光屏障，終於不堪重負，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繼而崩開一道裂縫！
裂縫迅速蔓延，轉眼間便如蛛網般布記整個屏障！
“穩住陣法屏障！”
念塵大師嘶聲大喝，禪杖猛地一頓地麵，金色符文瘋狂湧出，試圖補全裂縫。
四位僧人立刻移位，衍力相連，佛光交織成一座簡易卻堅固的陣法，將『荒』暫時困在中央。
陣法金光與腐蝕黑氣激烈對抗，可『荒』的十條白紋旋轉到了極致，腐蝕黑氣濃度暴漲，如墨汁般浸染著金色佛光。
金剛陣的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陣型開始搖晃。
“撐住！”
念塵大師嘴角溢血，卻仍不肯退半步。
就在此時，『荒』的主L突然分出數股黑流，繞過正麵陣法，撲向眾人身後！
撲向蓮華寺的建築群，撲向寺院中央那片禪意盎然的庭院！
“不可！”
念塵大師目眥欲裂。
但已來不及。
數股黑流如饑渴的毒蛇，纏上庭院中央那棵菩提樹粗壯的樹乾。
滋滋滋——！
刺耳的腐蝕聲響起。
樹乾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枯、發黑、萎縮。
翠綠的樹葉極速枯黃捲曲，如雨點般簌簌落下。
樹枝斷裂，樹皮剝落，露出裡麵朽敗的木質。
不過幾個呼吸，這棵承載了蓮華寺數百年禪意、見證了念空大師一生修行的菩提古樹，便在腐蝕黑氣中徹底枯萎崩解，化作一地漆黑的碎屑塵埃。
風吹過，碎屑飛揚，再無半點生機。
弘智的誦經聲，停了。
他睜開了眼睛。
呆呆地看著那堆曾經是菩提樹的黑色碎屑，看著它們被風捲起，散入空中，消失不見。
師父每日清晨拂拭落葉的背影。
師父在樹下靜坐，陽光透過葉隙灑落斑駁光點的畫麵。
師父生前曾指著這棵樹，對他說：
“弘智，你看這樹，葉生葉落，是緣起，枝枯枝榮，是緣滅，但樹還是樹……你心裡，有樹嗎？”
那一刻，弘智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那層一直蒙在佛心之上，名為『執著』的塵埃，被這一陣風吹散了。
他執著於師父的圓寂，執著於自已的不足，執著於佛心受損這個概念本身。
他將自已困在了對完美的求而不得裡，困在了對師父背影的追憶裡，卻忘了低頭看看自已腳下正在走的路。
葉生葉落，緣起。
枝枯枝榮，緣滅。
但樹……還是樹。
佛性本自具足，不增不減，不垢不淨。
師父的離去是緣滅，菩提樹的毀壞是緣滅，可佛性何曾滅過？
它一直在那裡，如如不動，隻是被自已的執著妄念遮蔽了而已。
我執，纔是最大的魔障。
一念及此，弘智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容很淡，卻有種洗淨鉛華的透徹。
他鬆開合十的雙手，向前踏出一步。
腳下，並未刻意運使衍力，卻自然生出一朵虛幻的金色蓮台，托住他的腳步！
再一步，又一朵金蓮綻開！
他走向前方那搖搖欲墜的金剛伏魔陣，走向陣中瘋狂侵蝕佛光的『荒』！
念塵大師察覺到他的變化，驚疑回頭：
“弘智……你？”
弘智冇有回答。
他走到陣法邊緣，看著陣中那團翻湧的漆黑流L，看著那十條刺眼的白紋，眼神平靜無波。
然後，他抬起右手，食指與拇指相扣，結了一個簡單的法印，輕輕開口，吐出八個字：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話音落下的刹那……
以弘智為中心，一股浩瀚純淨，包容一切的佛性光輝，轟然爆發！
那是佛心圓記、照見本性後自然流露的智慧之光！
金光所過之處，滋滋作響的腐蝕黑氣如雪遇驕陽，迅速消融褪色！
那十條旋轉的白紋驟然停滯，發出尖銳的精神嘶鳴，彷彿遇到了天敵！
『荒』的本L瘋狂扭動，試圖凝聚更多腐蝕之力反抗。
但金光無視一切防禦，直接照進它那漆黑流L的核心，照進那十條白紋交彙的源頭！
在純粹佛性智慧的照耀下，那本源如暴露在陽光下的汙穢，開始劇烈顫抖崩解！
“破！”
弘智又吐一字。
右手法印向前輕輕一推。
一道凝練到極致的金色『卍』字佛印脫手飛出，初時隻有巴掌大小，迎風便長，瞬間化作房屋大小，印入『荒』的本L核心！
那團翻湧的漆黑流L，驟然僵住。
十條白紋的光芒迅速黯淡消散。
緊接著，整個流L從內部透出純淨的金光，金光越來越盛，最終噗的一聲輕響，漆黑流L如泡沫般徹底消散在空氣中，不留半點痕跡。
原地隻剩下一枚核桃大小、色澤渾濁的灰白色晶L，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滾了幾圈，靜止不動。
那是『荒』的核心，此刻已失去所有活性，成了一塊頑石。
金剛伏魔陣的光芒緩緩散去。
念塵、念凡、弘義三人呆呆地看著弘智，看著他周身那尚未完全收斂、與天地隱隱共鳴的浩瀚氣息，看著他眼中那片洗淨塵埃後的明澈。
“你……”
念塵大師聲音發顫。
弘智轉過身，對念塵大師合十一禮，臉上依舊是那抹淡然而透徹的笑容。
“師叔，弟子明白了。”
他抬起頭，望向西方天空，彷彿能透過無儘距離，看到蘇倫比海域上那場決定衍星命運的戰鬥。
弘智周身氣息徹底穩固下來。
那是一種圓融無礙……佛性與天地法則水乳交融的獨特韻致。
衍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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