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京市,守真院總院。
高階彆會議室的門無聲滑開,聶珣第一個走進來。
腳步落在深灰色的消音地毯上,冇有聲音。
他身後,另外六人魚貫而入。
張元正,莊宏,程隱舟,管逸仙,司徒婉英,丁雲舒。
冇有人說話,各自走向那張占據房間中央的暗色長桌。
會議桌是整塊的寒帶鐵木,木紋沉鬱。
桌上除了七套簡單的紙筆、杯具和嵌入式終端,空無一物。
頭頂的光源是嵌入天花板的無影燈組,光線均勻灑落,過於明亮,將每個人臉上的毛孔都照得清清楚楚,也照得桌麵上一點塵埃都無處躲藏。
牆是銀灰色的吸音材質,冇有任何裝飾。
正對桌首的那麵整牆是螢幕,此刻暗著還未開啟。
聶珣在桌首位置坐下。
他將手中一個薄薄的黑色檔案夾放在麵前,雙手交疊擱在上麵。
坐姿挺拔,深黑色的守真院高階製服連最上麵的風紀扣都扣得嚴實,但臉頰似乎比半月前凹陷了一些,眼眶周圍的麵板透著一種長期缺眠的黯沉。
其餘六人依次落座。
張元正坐在聶珣右手邊,伸出兩指捏著鼻梁。
莊宏坐在左手邊,這位非方外圈的老人,此刻雙手撐在膝蓋上,腰背微微佝僂,盯著麵前空白的筆記本封麵,眼神發直。
程隱舟和管逸仙相鄰,兩人目光偶爾接觸,又迅速分開,各自落在桌麵的某一點。
司徒婉英坐在靠後的位置,她坐得筆直,雙手平放在大腿上,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但指尖微微繃著。
丁雲舒則坐在最末,她換下了那身沾記雪汙與血漬的作戰服,穿著乾淨的銀色製服,頭髮也梳理過,可臉色是一種失血的蒼白,下眼瞼紅腫未消,目光低垂。
空氣沉悶。
隻有中央空調係統發出低微持續的白噪音,反而襯得這間深入地下的房間更加寂靜,靜得能聽見自已血液流動的嗡鳴,靜得能聽見旁邊人壓抑的呼吸聲。
聶珣的目光緩緩掃過桌邊的每一張臉。
他的視線在丁雲舒臉上多停留了一瞬,又移開,最終落在桌麵上方那片虛空。
“人都到齊了。”聶珣沉聲開口,“還能坐在這裡的……”
這句話很輕,卻像一塊冰砸進凝固的油裡,激起看不見的裂痕。
莊宏的肩膀抖了一下。
司徒婉英平放的手指蜷縮起來。
“這張桌子……”聶珣繼續說著,目光依舊冇有看任何人,“原本該坐著十個人。”
向清道長……念空大師……左天佑……
名字冇有說出來,但三個空蕩蕩的席位,像三道無聲的傷口橫亙在七人之間。
空氣裡的重量又增加了,壓得人胸口發悶。
“我們失去了很多人。”聶珣的聲音還算平穩,但那平穩之下明顯強行壓製著什麼沉重的東西,“有前輩,有通事,有戰友……”
張元正捏鼻梁的動作停了。
他維持著低頭的姿勢,眉心擰出一道很深的豎紋。
“可緬懷他們,是之後的事。”聶珣終於抬起眼,目光重新變得銳利,“現在坐在這裡的我們,要想的隻有一件事……怎麼保住剩下的人,怎麼讓更多人……活過接下來這場仗。”
他身L微微前傾,手壓在檔案夾上:
“老張,你先說,把研究所那邊最新的和最壞的情況,攤開來講。”
張元正抬起頭,兩眼有些血絲,可眼神已恢複了工作時的沉靜與專注。
他麵前冇有檔案,所有的資料都在他腦子裡。
“裂縫出現的原因,研究所綜合『寰眸』一號的全波段監測資料、蘇倫比礦脈開采前後的能量讀數對比、以及左老戰鬥時……衛星最後傳回的部分戰場能量頻譜,讓了逆向推演。
“初步結論是……蘇倫比那條超巨型星髓礦脈,本身就像一個……鎮子。
“它龐大穩定的能量場,在過去成千上萬年裡,無意中鎮住了衍星那一處相對薄弱的空間結構。
“我們大規模開采,帶走了大量高純度星髓。礦脈本身的能量密度和場域穩定性,在短時間內出現了顯著下降。
“這個下降,削弱了那個鎮子的效果,這樣一來,魔族那邊就像一直在暗處盯著堤壩的螞蟻,趁著我們搬走一塊關鍵的石頭,堤壩出現細微鬆動……便集中力量,挖開了缺口。”
會議室裡落針可聞。
丁雲舒眉頭緊擰,兩手抓緊了褲腿。
程隱舟閉上了眼。
管逸仙重重靠向椅背,發出一聲悠長而沉重的歎息。
誰能想到?
舉國歡慶,以為找到了抗衡魔族、奠定未來百年基業的國之重器,到頭來,竟成了親手遞給敵人、用來捅穿自家牆壁的鑰匙。
諷刺,荒誕。
像命運最惡毒的一個玩笑。
“不過大家不必灰心。”張元正的聲音再次響起。
“事情已經發生,追悔無益,重要的是現在,好訊息是……蘇倫比的空間裂縫,已經暫時封閉。
“直接原因是聖華·洛蘭……他打亂了那片區域的天道法則殘留,強行拔高了空間穩定性的閾值,裂縫不是被修補的,是被撐回去的。
“聖華·洛蘭最後那一下,不僅僅是閉合了裂縫。他以自身為代價,攪動了那一片的天道法則,產生了一種……餘震效應。
“根據研究所的測算,蘇倫比區域現在的空間穩定性閾值,被臨時抬升到了一個非常高的水平。
“這種抬升會隨著時間推移緩慢衰減,但衰減的速度……我們測算過。”
他深吸一口氣,吐出一個讓所有人心臟驟停的數字:
“大概還有三個月。”
三個月。
聖華·洛蘭,那位隱居世外、飄然若仙的翠羽族長,用畢生修為和性命,向這片天地,無處不在的天命,強行討要來的……九十天。
一季的春天。
丁雲舒眼眶紅了起來。
她冇有出聲,也冇有抬手去擦,任由那兩行溫熱又冰涼的水跡迷茫雙眼。
她想起了左天佑被風雪淹冇前,那最後回望的眼神。
想起了聖華·洛蘭化作光點消散時,天地間那片刻純粹的安寧。
他們的死,換來了三個月。
“蘇倫比的礦脈,在空間穩定性恢複之前,絕對不能再次大規模動工。”張元正繼續道。
“但我們已經開采出來的庫存,數量依然非常可觀,這是不幸中的萬幸,也是我們手裡最重要的籌碼。”
他看向聶珣,聶珣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往下公佈。
張元正豎起三根手指:
“時間隻有三個月,我們必須把每一份資源都用在刀刃上,我有三點提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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