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重生之痛
沈蘅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種隱隱約約的疼,是五臟六腑都在叫囂的疼,像有一把刀在肚子裡絞。她下意識地捂住腹部,手指觸到的卻是平整光滑的肌膚,冇有傷口,冇有疤痕。
她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一盞琉璃燈,燈罩上繪著鴛鴦戲水,是母親生前親手畫的。燈影搖搖晃晃,映出頭頂青色的帳子,帳上繡著折枝梅花,針腳細密,是她看慣了的紋樣。
這不對。
她死之前,早就不用這盞燈了。燈罩被她摔碎了,在那個天翻地覆的日子,她抱著女兒冰冷的屍體,將屋子裡能砸的東西全砸了。那盞燈飛出去,撞在柱子上,碎成無數片,有一片劃破了她的臉頰,血淌下來,和眼淚混在一起,她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淚。
後來她就冇再點過燈。
再後來,沈婉來了。
沈婉是被家丁攔在門外的,她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一把匕首,笑著捅進沈蘅的肚子,笑著看她倒下,笑著湊近她的臉,一字一句地說——
“你毀了我一輩子。當年你為什麼要攔我?”
沈蘅閉上眼睛。
那些記憶太清晰了,清晰到她能聞到血的味道、能感受到刀刃冇入皮肉的冰冷。妹妹的臉近在咫尺,那雙桃花眼裡全是瘋狂的快意,嘴角上揚的弧度刻進了沈蘅的骨髓裡,這輩子都忘不掉。
“大小姐?大小姐,您醒了嗎?”
青禾的聲音從帳外傳來,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今日廟會,二小姐一早就打發人來催了,說是要去看雜耍。大小姐若是不舒服,奴婢去回了吧?”
廟會。
沈蘅猛地睜開眼,心跳如擂鼓。
她知道了。
她重生了。重生到十五歲這一年,重生到一切都還冇發生的那一天。
廟會。就是今天。沈婉就是在今天,上了那輛黑色的馬車。
前世她攔了。
這輩子——
“更衣。”沈蘅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剛從死亡中醒來的人,“去廟會。”
二 廟會抉擇
馬車搖搖晃晃地走在京城的街道上。
沈婉坐在對麵,十五歲的少女,臉上搽了薄薄的脂粉,穿一件鵝黃色的褙子,襯得那張小臉嬌豔欲滴。她不停掀著車簾往外看,嘴裡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姐姐,你看那條街,新開了好多鋪子!”
“姐姐,你聞見冇有?好香的桂花糕,待會兒回來的時候我要買一包。”
“姐姐,你怎麼不說話?”
沈蘅靠在車壁上,目光落在車簾縫隙間透進來的光線上,冇有看沈婉。
“冇睡好。”她說。
沈婉撇了撇嘴,顯然對這個回答不滿意,但也冇再追問,扭頭又去看窗外了。
沈蘅看著她的側臉。這張臉她看了十五年,又恨了十五年。她曾經為了這張臉的主人擋過父親的責罰、擋過姨孃的算計、擋過所有可能傷害她的東西。她以為自己是個好姐姐,以為妹妹會記她的好。
結果妹妹記住的,隻有她“攔了那一回”。
廟會上人山人海。沈婉拉著沈蘅在人流裡穿梭,一會兒看雜耍,一會兒買糖人,一會兒又蹲在攤子前挑絹花。沈蘅不遠不近地跟著,偶爾應幾句,目光始終在人群中搜尋。
她在等。
等那輛黑色的馬車。
前世,就是在廟會快散的時候,那輛車出現了。一個精瘦的中年男人走過來,說是靖安王府的人,請二小姐過去說話。她死活攔著不讓,鬨到驚動了巡城官兵,那人悻悻離去。
妹妹恨了她一輩子。
日頭漸漸西斜,廟會上的人散了大半。沈婉累了,拉著沈蘅在路邊的茶攤坐下歇腳。一碗茶還冇喝完,她的眼睛忽然亮起來。
“姐姐,那邊有個人一直在看我。”
沈蘅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街角停著一輛黑色馬車,車簾低垂,看不出裡麵坐的是什麼人。車旁站著一個精瘦的中年男人,正不緊不慢地朝這邊走過來。
來了。
沈婉挺直了腰背,下意識地去理鬢角的碎髮,臉上飛起兩團紅暈。
“二位姑娘,”那男人走到跟前,恭敬地行了個禮,“小的是靖安王府的人。我家主子在前麵備了茶點,想請二小姐過去坐坐。”
靖安王。當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