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橋醫院的地下室,原本是堆放廢舊病床和過期消毒水的雜物間。
現在,這裡成了整個醫院最神秘的「核心科技區」。
昏黃的燈光下,空氣中混合著機油、酒精和一種陳年黴味。
錢解放盤腿坐在地上,那台價值百萬的蔡司顯微鏡已經被拆得七零八落。
無數精密的光學鏡片和微小的齒輪鋪在一塊白布上,看起來就像是一堆昂貴的垃圾。
「手穩點。」羅明宇蹲在一旁,手裡拿著手電筒幫他照明。
錢解放喝了一口五糧液,原本有些震顫的雙手在握住那把特製螺絲刀的瞬間,奇蹟般地靜止了。
他屏住呼吸,通過放大鏡,輕輕撥動著一枚隻有米粒大小的調節螺絲。
「哢噠。」
一聲極其細微的脆響。
「成了。」錢解放吐出一口酒氣,眼神在那一瞬間清亮得可怕,「省一院那幫蠢貨,以為是稜鏡壞了,其實就是個限位卡扣錯位。德國人的設計太精密,容錯率低,稍微撞一下就鎖死。」
他開始飛快地組裝。
十分鐘後,這台被判了「死刑」的顯微鏡重新站立起來。
羅明宇湊到目鏡前,隨手抓過一隻剛從食堂偷來的生雞蛋,放在載物台上。
視野裡,蛋殼表麵的紋路清晰得像溝壑。
他拿起一把顯微鑷子,輕輕剝離著蛋殼內膜。
那種順滑的阻尼感和極致的清晰度,讓他久違地感到了一種掌控感。
「好東西。」羅明宇直起腰,「老錢,你這手藝,在德國原廠都能當首席技師。」
「別捧殺我。」錢解放把剩下的酒揣進懷裡,又恢復了那副醉醺醺的模樣,「我就是個修破爛的酒鬼。對了,那幾台邁瑞的麻醉機主機板燒了,我用舊收音機的電容給替上了,雖然醜點,但耐造。」
羅明宇看著滿屋子「起死回生」的裝置,心裡盤算著。
有了這些,紅橋的硬體水平直接從鄉鎮衛生院拉昇到了市級三甲的核心水平,而成本……僅僅是幾瓶好酒和孫立的一堆嘮叨。
「羅老師!」
張波氣喘籲籲地衝進地下室,手裡捏著一張化驗單,「急診來了個怪病人。全身麵板潰爛,高燒不退,省一院說是『天皰瘡』,用了激素冇壓住,家屬聽說咱們這便宜,給拉過來了。」
羅明宇眼神一凜:「走。」
急診搶救室裡,一股腐爛的惡臭撲鼻而來。
病床上躺著一個四十多歲的民工,全身麵板像燙傷一樣大麵積剝脫,露出鮮紅的真皮層,慘不忍睹。
林萱正在給他建立靜脈通道,但因為麵板水腫太厲害,紮了兩針都冇回血,急得額頭冒汗。
「別慌。」羅明宇大步走過去,冇有接針,而是伸手按在病人的寸口脈上。
脈象洪大而數,重按卻無力,典型的氣血兩燔,熱毒熾盛。
「這不是天皰瘡。」羅明宇翻開病人的眼瞼,發現結膜高度充血,「這是重症多形紅斑,也就是史蒂文斯-詹森綜合徵(SJS)。大概率是藥物過敏引起的。」
「家屬說他前天感冒,吃了兩片路邊買的『痛風特效藥』。」張波補充道,「裡麵可能含有別嘌醇。」
「西醫常規是衝擊療法,大劑量激素加丙球蛋白。」羅明宇皺眉,「但這一套下來,至少得五萬塊。孫立,這病人交了多少錢?」
孫立站在門口,手裡捏著那一遝皺巴巴的零錢,臉色難看:「一千二。這是工友湊的,老闆跑了。」
一千二,連兩瓶丙球蛋白都買不起。
在其他醫院,這基本就是勸退了。
「救。」羅明宇隻說了一個字。
「怎麼救?冇錢買藥啊。」林萱帶著哭腔,「激素量不夠會死人的。」
「誰說一定要用丙球?」羅明宇轉身走向藥房,「西醫的路走不通,咱們走老祖宗的路。老錢,把你那台剛修好的血透機推過來,咱們給他做『血漿置換』,但不用置換液。」
「不用置換液?」張波傻了,「那換什麼?」
「不換,隻濾。」羅明宇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用活性炭罐做吸附,把血液裡的致敏毒素濾出來。這是物理排毒。」
「那內毒素呢?」
「那個交給我。」羅明宇提起筆,在處方紙上寫下幾個大字:
【犀角地黃湯合黃連解毒湯加減】
「水牛角60克(先煎),生地30克,赤芍15克,丹皮12克……另外,去中藥庫房,把那罐存了三年的『紫草油』拿出來,給他全身塗抹。」
孫立看著那張方子,飛快地在腦子裡計算成本:「中藥加起來一百五,紫草油是自製的不要錢,活性炭罐……老錢那是用淨水器濾芯改的吧?成本三十。這方案,一千二夠了!」
「動手!」
紅橋醫院的急診科再次運轉起來。
冇有昂貴的進口藥,冇有高階的層流床。
昏暗的搶救室裡,一台外殼裂開的血透機轟鳴著,暗紅色的血液流過那個自製的活性炭罐。
羅明宇親自熬藥。
濃黑的藥汁散發著苦澀的味道。
三個小時後,病人原本高達40度的體溫,奇蹟般地降到了38.5度。
那些不斷滲出的血水,在紫草油的覆蓋下,開始結痂。
「這……這不科學。」趕來會診的麵板科老主任看著監護儀,眼鏡都快掉下來了,「冇有丙球,冇有血漿,就靠這個?」
「這就是科學。」羅明宇擦了擦手上的藥渣,「西醫對抗症狀,中醫清理戰場。隻要路子野,閻王也得歇。」
門外,孫立把那張隻花了一千塊的費用清單遞給工友。
那幾個滿身石灰的漢子,看著清單,突然撲通一聲跪下了。
孫立嚇得跳了起來,手忙腳亂地去扶,眼圈卻紅了。
他突然覺得,自己摳摳搜搜省下來的那些錢,在這一刻,變成了實實在在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