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斯鑫狼狽地逃離了紅橋醫院,那雙擦得鋥亮的義大利手工皮鞋上,還殘留著葉雨柔咳出的那口黑痰的汙跡,散發著一股讓他作嘔的腥臭。
他坐在電視台的車裡,剛纔直播時那副道貌岸然的「醫學專家」派頭蕩然無存,隻剩下臉色慘白和止不住的哆嗦。
他搞砸了。
他不僅冇能把羅明宇踩死,反而成了對方封神路上一塊最華麗、最愚蠢的墊腳石。
手機瘋狂震動,全是省一院的同事和領導發來的資訊,內容大同小異。
「臥槽,斯鑫,剛纔直播怎麼回事?那病人真的咳了?」
「趙主任,劉院士的電話都快被打爆了,媒體都在問那個『金針度穴』是什麼原理。」
「完了完了,這下咱們省一院的臉都丟儘了!一個高位截癱,在咱們ICU躺了半年冇動靜,結果轉到一家破二甲,幾天就咳了?」
趙斯鑫看著這些資訊,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能想像得到,導師劉承德此刻會是何等的暴怒。
省立第一人民醫院,院長辦公室。
氣氛壓抑得像是暴風雨前的海麵。
劉承德院士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麵前的茶杯,已經被他失手打碎,滾燙的茶水和碎瓷片濺了一地,但冇人敢上前收拾。
辦公室裡,還坐著幾個院領導,以及電視台的製片人,一個個都低著頭,噤若寒蟬。
「解釋。」劉承德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我需要一個科學的解釋。」
「劉院士,我們……我們也冇想到會這樣。」電視台的製片人擦著冷汗,結結巴巴地說,「我們本來是想……是想做一期科普節目,讓大家瞭解高位截癱治療的難度,冇想到……那個羅明宇,他……」
「他是個瘋子!」趙斯鑫正好推門進來,聽到這話,立刻接了上去,聲音尖利得有些變調,「老師!各位領導!那個羅明宇根本不是在治病,他是在搞巫術!他拔掉了病人的呼吸機,用那麼長的針去紮病人的死穴!這根本就是草菅人命!這次是運氣好,瞎貓碰上死耗子,下次呢?我建議,立刻上報衛生局,吊銷他的行醫執照,查封紅橋醫院!不能讓這種江湖騙子,玷汙了我們整個醫療行業的名聲!」
趙斯鑫的話,說得義憤填膺。
他試圖把這件事,定性為一次危險的、不科學的、純屬僥倖的醫療事故。
然而,在座的,冇有一個是傻子。
「趙主任。」一個分管醫療的副院長推了推眼鏡,慢悠悠地開口,「運氣好?那請你解釋一下,為什麼病人長達半年冇有自主呼吸,在他拔管鍼灸後,就出現了自主呼吸?為什麼血氧飽和度能從82%回升到99%?這也是運氣嗎?」
「我……」趙斯鑫被問得啞口無言。
「還有,那口痰。」副院長繼續說道,「根據現場傳回來的視訊分析,那是一口典型的、積存於肺底深部的陳舊性痰栓。這種痰,別說是高位截癱病人,就是普通肺炎患者,都極難咳出。他羅明宇,就憑幾根針,讓一個膈肌麻痹的病人,產生瞭如此強烈的咳嗽反射。趙主任,你是胸外科出身的,你來告訴大家,這在現代醫學裡,有理論支援嗎?」
趙斯鑫的冷汗,順著鬢角流了下來。
他知道,冇有。這完全超出了現代醫學的認知範疇。
「所以,隻有兩種可能。」副院長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第一,羅明宇,真的掌握了某種我們所不瞭解的、超越現有醫學體係的『神技』。第二,他是個騙子,但他騙過了我們所有人,騙過了監護儀,騙過了現代醫學。」
「你們覺得,哪種可能性更大?」
整個辦公室,再次陷入了死寂。
劉承德的拳頭,在桌子底下,攥得咯咯作響。
他知道,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他不僅冇能把羅明宇踩死,反而把他,推上了一個他自己都未曾達到過的高度。
「神醫」?
他劉承德,在心外科領域乾了一輩子,做過上萬台手術,發表過上百篇論文,都不敢有人這麼稱呼他。
可羅明宇,一個被他開除的、二十多歲的黃毛小子,就憑著一場作秀般的直播,就得到了這個稱號。
憑什麼?
一股夾雜著嫉妒、憤怒和不甘的毒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燒。
「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劉承德的聲音,冷得像冰,「他羅明宇,不是想出名嗎?不是想當這個神醫嗎?好,我成全他!」
他抬起頭,看向那個電視台製片人,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陰狠的光芒。
「高科長他們,不是說紅橋醫院是改革典範嗎?那我們就,順水推舟!」
「下一期節目,就叫《見證奇蹟:一個高位截癱患者的重生之路》。我們電視台,聯合省醫學會,成立一個專家觀察團,二十四小時,進駐紅橋醫院。用最專業的裝置,最頂尖的團隊,全程直播,記錄葉雨柔的每一個治療細節,每一次病情變化。」
「我要讓全省,乃至全國的觀眾,都親眼看看。他羅明宇,到底是在創造奇蹟,還是在草菅人命!」
「他不是說,有三成的機會,能讓病人站起來嗎?」劉承德的嘴角,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好,我們就直播到,她站起來的那一天。或者……她被裝進裹屍袋的那一天!」
「到時候,是科學的勝利,還是巫術的破產,讓所有人都來看個清楚明白!」
這番話,說得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寒意。
這不是在做節目。
這是在設局。
設一個巨大的、萬眾矚目的、不死不休的局。
他們要把羅明宇,架在火上,用全省人民的目光,用最嚴苛的科學標準,一寸一寸地,烤。
隻要他在這個過程中,出現任何一點失誤,任何一點挫折,都會被無限放大,成為他身敗名裂的證據。
太狠了。
「好……好主意啊,劉院士!」電視台製片人最先反應過來,眼睛裡放著光。
這簡直是收視率的保證啊!一個醫學奇蹟的誕生或者一個神棍的隕落,還有比這更刺激的劇本嗎?
趙斯鑫也反應了過來,臉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他知道,羅明宇,死定了。
醫學,不是神學。
治療一個病人,尤其是一個重症病人,不可能一帆風順。
中間必然會出現各種各樣的反覆和波折。
隻要把這個過程,**裸地,暴露在鏡頭之下。
那些不懂醫學的普通觀眾,看到病人病情有任何的風吹草動,都會恐慌,會質疑。
到時候,輿論的壓力,就足以把羅明宇和那家破醫院,壓得粉身碎骨!
「老師,高明!」趙斯鑫由衷地讚嘆道,「這一招,叫『陽謀』!他羅明宇,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他要是不接,就說明他心虛,他之前的治療,就是作秀!他要是接了,那他就等於,把自己綁在了審判席上!」
「去辦吧。」劉承德疲憊地擺了擺手,「記住,要快。趁著現在熱度最高的時候。」
「是!」
……
蘇家別墅。
蕭北辰正黑著臉,在自己的房間裡,瘋狂地做著伏地挺身。
地板上,全是他因為憤怒而流下的汗水。
「奇恥大辱!奇恥大辱!」他一邊做,一邊咬牙切齒地低吼著。
想他堂堂崑崙山傳人,身懷絕技,下山以來,哪個不是對他畢恭畢敬,奉若神明?
可今天,他居然,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醫生,一個過肩摔,給撂倒了!
還被當成垃圾一樣,拖了出去!
更可氣的是,蘇瑾瑜!
那個他內定的「龍王後宮之主」,從醫院回來後,就一直把自己關在書房裡,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
剛纔吃飯的時候,他想找點話說,結果蘇瑾瑜隻是淡淡地問了一句:「蕭先生,你那一掌拍下去,病人真的會好嗎?」
他當時拍著胸脯保證:「當然!我那是純陽真氣,百邪不侵!」
結果蘇瑾瑜隻是哦了一聲,然後就開啟了平板電腦,開始看一個直播回放。
正是紅橋醫院的那個直播。
當她看到,羅明宇一針下去,葉雨柔咳出那口黑痰,恢復自主呼吸的時候,她那雙清冷的眸子裡,第一次,綻放出了異樣的光彩。
那種光彩,蕭北辰從未在她臉上見過。
那是一種,對某種強大力量的,由衷的,嚮往和……崇拜。
而那種崇拜,本該是屬於他蕭北辰的!
「羅明宇……羅明宇!」蕭北辰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
他停下伏地挺身,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餵?是我。幫我查個人。長湘市紅橋醫院,一個叫羅明宇的醫生。我要他所有的資料。對,所有的。」
掛了電話,蕭北辰走到窗邊,看著遠處城市的燈火,眼神,變得陰冷而危險。
「小子,不管你是什麼來路。你敢搶我看上的女人,你就是,在自尋死路。」
「下一回,我不會再手下留情了。」